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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风起海棠 胡妮儿还是 ...

  •   我再回过神时,魂魄彻底沉进了这具八岁的孩童躯壳里——段柳絮,太原县城段家最小的嫡出女儿,段云烟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身上的细布襦裙还带着春日的温软,鼻尖萦绕着段家庭院里海棠花的甜香,可我胸腔里跳动的,却是活了四十年的胡妮儿的心。两种记忆在血脉里冲撞,前世对“奶奶段云烟”的怨怼,对“妈妈李秀秀”的心疼,与今生“段柳絮”的身份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麻,拧得我心口发疼。

      起初,我是打心底里护着“妈妈”的。

      哪怕此刻我站在段家旗杆院,看着满院的朱红雕花,听着太姥爷段明阁不容置喙的婚事安排,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前世胡妮儿的执念——我要护着我那无依无靠的母亲,绝不能让眼前这个少女,变成像前世奶奶那样,对母亲百般刁难的恶人。

      段云烟就站在我面前,月白旗袍垂落,乌黑麻花辫松松挽着,她背对着太姥爷,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她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只在听见“嫁去胡家”四个字时,肩膀猛地一缩,压抑的哽咽声像根针,扎得我耳膜发疼。

      “我不嫁。”

      这三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少女最后的倔强。我攥着她的衣角,心里瞬间燃起莫名的欢喜——姐姐在反抗,她和我一样,不愿被命运摆布。我仰着小脸,想替她撑腰,想告诉太姥爷“姐姐不想嫁,不能逼她”。

      可太姥爷的声音冷得像冰:“段家的脸面,容不得你任性。”

      一句话,击碎了段云烟所有的反抗。她慢慢转过身,眼底的水光还未散去,往日里带着世家傲气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空洞。“女儿知道了。”五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垮了一个少女的脊梁。

      我看着她,心里的欢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恐慌。我忽然意识到,我护不住她,就像前世护不住母亲一样。她从段家嫡长女,要嫁去东关胡家,从锦衣玉食的大小姐,要变成操持家务的农妇,这巨大的落差,像一道鸿沟,横亘在她面前,也横在我心里。

      那段时间,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段云烟。

      她去学管家事,我就蹲在灶台边看她揉面,面粉沾在她指尖,她却擦都不擦;她去学做针线,我就坐在她身边,看她穿针引线,指尖被针扎出小红点,也只是默默忍着;她夜里偷偷哭,我就爬下床,钻进她的被窝,用小小的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我是胡妮儿啊,我忘不了前世母亲在奶奶面前,低头沉默的模样;忘不了母亲被奶奶骂哭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忘不了家里争吵不断,父亲躲在角落抽烟的落寞。我怕,怕眼前这个温柔的姐姐,会变成我恨了一辈子的奶奶。

      有一次,太姥姥让段云烟给族里的长辈准备点心,她熬了半宿,做了精致的桂花糕,却被太姥爷嫌“太娇气,不合农家口味”,让她重做。段云烟站在厨房,手里端着没动几口的桂花糕,眼眶红了,却还是咬着唇,转身重新和面。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她手里的面盆,面粉撒了一地,我扯着嗓子喊:“姐姐不做!他们太过分了!凭什么要你受这种委屈!”

      段云烟愣住了,随即蹲下身,轻轻把我抱进怀里,帮我擦去脸上的面粉,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柳絮乖,没事的。”

      她的怀抱很暖,可我却觉得冷。我趴在她怀里,哭着说:“姐姐,你以后不要对妈妈那么凶,我妈妈以前受了好多苦……”

      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我喊的是“妈妈”,是前世的母亲,是胡家的儿媳。

      段云烟的身体僵了一下,抱着我的手顿了顿,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柳絮,你还小,不懂。”

      她不懂,我懂?我比谁都懂!我懂母亲无依无靠的无奈,懂她在奶奶面前的小心翼翼,懂她一辈子的隐忍与委屈。我以为段云烟会变成奶奶那样,会把自己的苦,都撒在无辜的儿媳身上。

      可渐渐的,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段云烟。

      她开始学着操持家事,把段家的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太姥爷的茶要泡得刚好不烫,太姥姥的药要熬得浓稠不糊,族里长辈的宴请要办得体面周全。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大小姐,而是慢慢变成了能撑起一个家的女子。

      有一回,段家的账房先生算错了账,亏了不少银子,太姥爷气得拍了桌子。段云烟却站出来,拿着账本,一条条核对,指出了账房先生的错误,还提出了补救的办法。太姥爷看着她,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条理清晰地分析,眉眼间多了几分干练,不再是那个只会掉眼泪的少女。我忽然发现,她不是天生要当恶婆婆的,她只是在时代的枷锁里,被迫长大,被迫学会撑起一切。

      我还看到了她的脆弱。

      夜里,她常常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花,一坐就是半宿。她会拿出小时候的画册,翻着翻着,就红了眼眶;会对着段家的族谱,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喃喃自语:“我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有一次,我起夜,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梳着头发,忽然轻声哭了起来。“我只是想嫁个知冷知热的人,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悄悄走过去,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姐姐,你不难,柳絮陪着你。”

      她转过身,把我抱进怀里,眼泪落在我的脸上,滚烫的。“柳絮,姐姐以后要去胡家,那里没有段家的体面,没有锦衣玉食,以后要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还要照顾慕声,照顾胡家的长辈……姐姐怕,怕自己做不好,怕去了那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天生的冷漠,不是天生的要刁难人。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段家的依靠,害怕面对未知的苦难,害怕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撑不下去。

      前世,我只看到了她对母亲的刁难,却没看到她深夜里的哭泣,没看到她对未来的恐惧,没看到她在命运里的挣扎。

      我是胡妮儿,也是段柳絮。

      我开始慢慢理解她。

      我理解她为什么要端着架子,因为她是段家嫡长女,她要维持最后的体面;我理解她为什么会对后来的儿媳严苛,因为她在漫长的岁月里,尝够了无依无靠的苦,只想抓住仅有的骄傲;我理解她所有的伪装,都是命运逼出来的铠甲。

      海棠花又落了一地,段云烟牵着我的手,站在庭院里,抬头望着朱红的旗杆。“柳絮,你看这旗杆,立得再高,也终究要被风吹动。姐姐就像这旗杆上的旗,身不由己,只能跟着风走。”

      我攥着她的手,用力点头:“姐姐,柳絮跟着你,不管你去哪里,柳絮都陪着你。”

      我不再执着于“护着妈妈”,因为我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三代人的纠葛,不是我一个孩童能轻易改变的。但我可以陪着她,陪着这个从云端跌落凡尘的少女,走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陪着她看清自己的一生,也陪着我,解开缠绕四十年的困惑。

      风卷着海棠花瓣,拂过段家的庭院,也拂过我心里的那道鸿沟。从护着妈妈到理解奶奶,从怨怼到共情,我心里的挣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跨越时空的坚定与救赎。

      段家的海棠还在开,胡家的门楼已在远方,属于段云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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