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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三载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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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载光阴,弹指须臾。
这三年间,池棠只身远赴北疆,赴任为官。北疆地处偏远,气候苦寒,朔风卷着黄沙终日漫卷,天地间尽是凛冽寒意,彻底远离了京城的十里繁华、喧嚣热闹,也生生隔绝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身影。她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无家族荫庇,无友人相助,唯凭自身才学,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于这复杂浊流里,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疏冷淡漠的模样,不与同僚深交,不涉派系纷争,一心只念百姓福祉,为官清廉刚正。这般行事,虽少了人情往来,却也赢得了治下百姓的真心爱戴,亦令朝堂之上,对她多了几分认可与敬重。
可唯有池棠自己心知,这千余日夜,她未曾有一日,将柳若芙从心底剜去。
无数个寒夜寂寥,案头烛火燃至残泪,窗外朔风卷着碎雪,一下下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她终是抵不过身心俱疲,沉沉睡去,而后坠入一场不敢宣之于口的美梦。
梦里无北疆凛冽风雪,无官场诡谲算计,唯有一室融融暖意。熟悉的软榻之侧,柳若芙静静倚在她身旁,眉眼安然,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动人心魄。她睡得沉酣,往日里爽朗明媚、带着锋芒的眉眼,此刻尽数舒展,褪去一身飒爽,只剩难得的温顺柔和。长睫如蝶翼轻敛,在莹白面颊投下淡淡碎影,呼吸轻浅绵长,丝丝缕缕拂过池棠耳畔,携着那缕她执念三载、刻入骨髓的淡淡馨香。
池棠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片刻虚幻的温存。她就那样痴痴地望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柳若芙的眉眼、鼻梁、唇角,每一寸轮廓都早已刻入心骨,熟悉到极致,也想念到蚀骨。
心底的情意,如北疆春日初融的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冲垮她所有的理智。她微微俯身,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膛,快得几乎要破体而出,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柔软,却在刹那间,心底的克制与清醒,化作一道无形枷锁,死死拽住了她。她硬生生顿住动作,指尖攥得发白,将所有汹涌的爱意与渴望,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她只敢隔着咫尺的距离,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眼底翻涌着隐忍、眷恋、不舍,还有数不尽的酸涩与悲凉。
下一刻,窗外寒风陡然撞响窗棂,池棠霍然睁眼,骤然惊醒。
榻前依旧只有孤身一人,残烛早已燃尽,只余一滩冷透的蜡泪。屋内寒意刺骨,方才梦里的融融暖意、温柔缱绻,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黄粱空梦。
她怔怔望着漆黑的屋梁,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按捺住狂乱的心跳,眼底只剩梦醒之后无边的落寞与孤寂。
醒来之后,那些思念更是如藤蔓般缠上心头,密密麻麻,绕满心间。她又不由自主想起崇文书院的旧日光景,想起柳若芙明媚的笑脸,想起她为洛淑华勃然动怒的模样,想起她对自己的温柔示好,想起她们之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柳若芙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融入骨髓,深入骨血,挥之不去。
那份禁忌的情意,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愈发浓烈,愈发深刻,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至死方休。
而柳若芙,彼时正在江南为官。
江南富庶,烟雨朦胧,风景秀丽。柳若芙本就性子爽朗,待人热忱,能力出众,于这江南官场之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她身边,始终有洛淑华相伴左右,更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友人,呼朋唤友,往来甚密。江南的日子,热闹喧嚣,顺遂欢喜,岁月静好。
两人,一个在苦寒北疆,孤身一人,与风雪为伴;一个在烟雨江南,热闹喧嚣,与挚友同欢。
三载光阴,杳无音信,彼此断了所有牵连,再无半分往来。
池棠也曾默然以为,此生此世,她们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未曾料想,三年之后,朝廷忽然颁下诏令,命各地官员回京述职。池棠与柳若芙,恰在其列。
阔别三载,她们终在京城重逢。
再度踏入京城,池棠心境早已不复当年。
这里藏着她太多年少心事与旧梦,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能轻易勾起她对柳若芙绵绵不绝的念想,稍一碰触,便翻涌不息。
她强自压下心底翻涌难抑的悸动与忐忑,尽心料理述职诸事,她怕这场阔别重逢,怕再见那个求而不得、念了三载的身影,更怕自己深埋三年的情意,在相见一瞬便溃不成军,彻底决堤。
可天意向来弄人,缘字更是身不由己。
越是想避开,越是会不期而遇。
那日,池棠料理完公务,独自漫步于京城长街。春光正好,暖阳穿叶而下,投下斑驳碎影;街道两旁车水马龙,人声喧沸,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她不经意间,抬眼望去,便看到了不远处,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是柳若芙。
三载未见,柳若芙早已褪去书院时的青涩稚气,平添几分官场女子的干练沉稳,却依旧光华夺目,眉眼明媚如昔,笑靥爽朗清越。立在熙攘人群之中,仍是最耀眼、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池棠心口骤然漏跳一拍,周身动作尽数僵住,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半分也移不开。
积攒三载的刻骨相思,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心底翻江倒海,久久难平。
她望着柳若芙,望着那人携着笑意,朝自己所在方向缓步而来,甚至舒展双臂,似是要予她一场阔别已久的相拥。
刹那间,池棠脑中一片空白,心尖狂跳不止,几欲破胸而出,耳畔唯余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响,绵绵不绝。
她满心以为,柳若芙这一遭,是为自己而来。
三年的委屈隐忍,三年的朝思暮想,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喉头,眼底泛开热意。她甚至不自觉地舒展双臂,想要回应这份魂牵梦萦无数日夜的相拥。
可下一刻,她便如坠冰窟,僵在原地。
柳若芙含笑自她身侧擦肩而过,张开的双臂,紧紧拥住了池棠身后,久别重逢的旧友。二人言笑晏晏,互道别来无恙,亲昵无间,暖意融融。
原来,她奔赴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原来,方才所有的期许,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池棠缓缓垂下双臂,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心底方才涌起的半点欢喜,瞬间被彻骨寒意浇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悲凉。
是啊,柳若芙身侧,从来不乏挚友相伴,从来都是热闹盈身。而自己,不过是她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客,是被流年轻掷、早已淡忘的旧人。
池棠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失落,垂首敛目,快步自柳若芙身侧擦肩而过,仓皇逃离这令她无地自容的境地,背影孤寂寥然,尽是落寞。
柳若芙与友人叙罢寒暄,无意间瞥见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眉尖微蹙,掠过一丝浅淡疑惑。只觉身形依稀眼熟,却未多作思量,旋即与友人言笑离去。
池棠归至住处,闭门谢客,终日枯坐,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心底执念与失落交织如麻,日夜撕扯心神,备受煎熬。
她本以为,京华重逢不过一面之缘,此后依旧天涯陌路,互不惊扰。
谁曾想,短短数日,二人竟再度狭路相逢。
那日,京城同僚设下宴席,宴请各地回京述职的官员,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一派热闹喧嚣之景。池棠本不欲赴宴,却奈何推脱不得,只得勉强前往。
宴席间,她依旧独坐角落,静默地看着席间满堂热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落向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柳若芙。
柳若芙依旧是全场风华所在,谈笑自若,从容洒脱,风姿依旧。
席间不知话至何处,柳若芙笑意愈深,起身穿过熙攘人潮,径直走向独坐角落的池棠。
不等池棠回神,柳若芙已坦然伸出手,给了她一个浅淡而短促的拥抱。
只一瞬相拥,已令池棠浑身僵立,怔在原地。
鼻尖萦绕的,是她念了三载的熟悉气息;耳畔听得的,是她清晰沉稳的心跳;周身裹挟的,是她温软如初的暖意。
阔别三载,再度近身相触,池棠双颊瞬时绯红,心尖乱颤,整个人陷进不知所措的羞怯与慌乱之中。
这片刻触碰,险些将她压抑三年的禁忌情意,尽数冲溃决堤。
可心底深处,又翻涌着浓重的愧疚与惶然。她愧于当年反复无常,愧于昔日无端疏离,更愧于心底那份不可言说、不容于世的执念。
她深知,自己不配这般亲近,亦不敢承接这份暖意。
浓烈的不安与自卑,让她下意识地生出肢体抗拒。她僵立原地,浑身紧绷,未曾有半分回应,甚至微微后退,硬生生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那份抗拒,清晰直白,无所遁形。
柳若芙面上笑意骤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与茫然。她本以为,三载光阴流转,年少时的恩怨纠葛,早已随风散去,她真心将池棠当作旧时故人,欲与她冰释前嫌,重续旧谊。
可池棠这般明显的疏离抗拒,却让她恍然明白,池棠心中,依旧厌弃着自己。原来,过往的种种纠葛,从未真正消散。
柳若芙默默收回手,脸上笑意淡尽,未曾多言半句,只轻轻颔首,便转身重回人群之中,自此,再未看向池棠一眼。
池棠望着她略显落寞的背影,心底被无尽的自责与悔意填满。她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太过惶恐,太过心虚,太过不敢直面那份沉埋多年的情意。
可她这般无心之举,却再度伤了柳若芙,再度在二人之间,划下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池棠再无半分流连宴席的心思,匆匆辞别众人,逃离了这个让她备受煎熬的地方。
自此,池棠开始刻意躲避所有与柳若芙相遇的可能,只盼尽早结束述职事宜,离开这伤心京华,重返北疆,彻底逃离这份让她痛不欲生的执念。
奈何天意弄人,偏要叫二人,再添一段交集。
述职最后一日,众官员需入宫面圣。卯时未到,宫门前已是冠盖云集,官吏林立。池棠乘马车至宫门,轻步而下。她整肃衣饰,正欲入宫,脚步却不自觉一顿。回眸望向长街尽头,遥遥望见一辆熟悉马车,徐徐驶来。
是柳若芙的车驾。
只一眼,池棠便已认出。
心底沉埋三载的思念,猝不及防如潮水翻涌,席卷而至。她明明一心避让,竭力放下,可此刻,却仍克制不住地想再见她一面,想与她说上一言。哪怕只是淡淡一礼,哪怕只是片刻相望。
她静立原地,心潮几番起伏辗转,终究没有避开。
只在宫门前默然伫立,静静等她下车。
须臾,马车停稳,柳若芙缓步而下。
抬眸之际,恰好撞见前方静立的池棠,眼底先掠过一丝分明的惊诧。
池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忐忑与激荡,主动开口,声线听似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
“柳大人,入京述职,一路安好?”
柳若芙望着她,怔愣片刻,随即颔首,语气平淡疏离:“一切顺遂。”
无多余言语,无多余情绪。
平淡,客气,疏冷,恰如两个相识已久却早已陌路的旧人。
随后,二人并肩而行,同往宫内而去。一路之上,无人言语,气氛沉默尴尬,唯有步履之声,在清冷宫道上轻轻回响。昔日爱恨纠缠,悲欢起落,至此都化作流年逝水,只余下满目疏离,一腔遗憾。
这段并肩而行的路,看似短促,却漫长如隔了一生。
池棠心内百感交集,几度想驻足回身,对她道一句迟来的愧歉,诉一声入骨的思念,坦一片始终未改的衷肠。可终究,唇齿微动,一字未吐。
有些话,注定只能烂于心底;
有些情,注定只能深埋骨血。
行至内宫门,二人便随各自同僚,默然分道。无道别,无回眸,就此擦肩,各奔前路。
入宫述职既毕,各地官员纷纷离京,返归辖地。池棠对京城再无半分留恋,次日便整装启程,再度远赴苦寒北疆。
而柳若芙,亦收拾行装重返烟雨江南。
一南一北,相隔千里,自此断尽所有牵连。
归至北疆,池棠生活重归沉寂。依旧孑然一身,依旧夙夜在公,依旧在无数寒夜,被思念与遗憾层层包裹。闲时,她总会忆起崇文书院那段旧时光,忆起柳若芙曾对她说过的一段话。
那时,池棠尚一心一意待她,甘愿默默相随,倾尽所有,毫无保留。柳若芙曾不解地望着她,轻声问道:
“池棠,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彼时的池棠,心怀不可言说之秘,不知如何作答,只默然垂首,一语不发。
她犹记那时,柳若芙望着默不作声的她,神色骤然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人生长路,知己多是途中暂伴。各有追求,各有前路。若他日你我情分渐疏,不复旧好,你便忘了我罢。往后岁月,总能遇见新知,不必执着于过往。”
忘了她吧。
三字轻浅,却成了池棠一生,都无法完成的功课。
柳若芙大约早已如她所言,忘却年少纠葛,忘却她这个人,在江南过着热闹顺遂的日子,身旁挚友相伴,良友环绕,活得肆意潇洒。
可池棠,做不到。
她穷尽一生,也忘不掉柳若芙。
那个如明月当空、耀眼夺目的女子,那个她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女子,早已化作她心底最深的执念,相伴终生。
岁月流觞,倏忽又是几度春秋过。
池棠早已过婚嫁之龄,在世人眼中,已是迟暮未嫁之人。父母心急如焚,四处为她寻访良缘,安排一场又一场相看。她推脱不得,只得一一应下,见过无数世家公子、文雅郎君。
其间不乏温文尔雅者,才高八斗者,家世显赫者,品行端方者,皆是世人眼中良配。可无论面对何人,池棠心内,皆无半分波澜。
每与郎君相对,她眸底浮现的,始终是那张明媚爽朗的笑颜,是柳若芙的一颦一蹙、一举一动,挥之不去。
她亦曾勉力尝试,想顺俗而生,择人而嫁,生儿育女,安稳度此一生。可终究,做不到。
心不动,则不痛。可她的心,早已悉数予了柳若芙,再也收不回,再也无法为他人而动。
无数个寒夜,她独自立于北疆烈风之中,遥望江南方向,一站便是一整夜。她恨,恨自己偏偏爱上一个永不会爱自己的人;恨自己执念太深,如藤缠树,至死方休;恨那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独照她一人。
北晗的风,一年年吹过,吹走岁月,吹老年华,却始终吹不散池棠心底执念,吹不走那个刻入骨血的身影。
柳若芙于她,是求不得的牵挂,是放不下的旧梦,是一生都填不满的缺憾,是至死都无法圆满的,一场空。
直至垂暮,卧病榻前,意识昏沉之际,她口中喃喃的,依旧是那个名字。窗外风雪依旧,江南远隔千山,她这一生未嫁、未留子嗣,将一身才学尽付家国,将一颗痴心全予故人。
岁月如川逝,幽怀逐浪颓。余生空寄处,思与憾长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