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观樱

4、第 4 章 羊乳

　　这几天对于苏清宁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天刚蒙蒙亮便要起床，女奴们似乎没有洗漱的习惯，就用水随便抹了一把脸便可出门。苏清宁受不了，幸好院子外面有几棵柳枝，她悄悄折了嫩枝回来咀嚼清理。

　　朝食也和她认知了不同，是一种咸口味的带有奶味的糊糊，这东西她喝不大习惯，每次都会剩下半碗，阿依也不嫌弃，一口喝完还有点意犹未尽。

　　后来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们中午和晚上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拳头大小类似馒头，和第一天晚上吃的一样，像是一种粮食磨成粉末混合肉干和奶制品以及盐巴的东西。阿依说，这东西叫麨，而那稠粥便是剩下的麨加水熬制而成的。

　　这和猪食有何区别？

　　纵然苏清宁饿的厉害，也无甚胃口，每次只吃一点点，剩下的阿依便会解决。

　　挤羊乳不是轻松的活计，其他人格外熟练，像是阿依，没一会就能挤出来一桶。但苏清宁不成，那羊圈里处处都是黑枣似的羊粑粑，她得小心翼翼地下脚，否则黑枣就会粘在她鞋底。

　　第一天进去时不小心踩上，她直接把朝食都吐了个干净。等她挪动脚步终于蹲下准备干活时，人家已经挤半桶了。

　　她手法也不够熟练，一是排斥接触羊乳`房，二是怕把羊弄疼了，所以挤了半天也没挤多少，反倒是被羊踢了一脚，一屁股坐在了新鲜羊粪上。

　　在场的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连阿依也在笑，苏清宁当即就红了眼睛，所以才下定决心来找那位贵公子。

　　这里的建筑和中原也大相径庭，并不讲究高山流水清雅意境，也没有九曲回廊、荷花锦鲤，更别提石砖青瓦了。

　　有的只有夯土墙茅草顶，不过转出了奴隶所在区域，也有木质结构，入夜之后屋里点着亮，能看到房屋顶也是瓦片。

　　苏清宁知道这里是漠北，也知道普通百姓为了放牧都是住帐篷，城里居民则是多住土房，只有有权有势之人才住的起瓦片房。

　　这让苏清宁稍显忐忑，可又让她燃起一丝希望。和这里的主人谈，或许能逃得一条生路。

　　于是她学着那日少年人叫的口音，说自己要找阿卡。也顺利站在了“阿卡”面前。

　　可哪里能想到，阿卡竟然是哥哥的意思！

　　在大显朝称呼男子都要称呼某某公子，就连叫自己兄长她都是喊大哥，何时这般暧昧叫过旁人？

　　羞臊之下，整张脸都红透了，几次张嘴又都闭上，最后贝齿紧紧咬着唇。

　　她和其他做事的奴隶穿着一样的青色左衽盘扣衣服，里面套了合身的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布靴，不过因为身材过于纤细，系着腰带也显得衣裳很是宽松。

　　不同于其他人将头发随便束在脑后，她的头发梳成了一个漂亮的像是海螺似的发鬓，只不过不太归整罢了。

　　何数收回打量的视线，朝后倚靠在披着狼皮的椅背上。

　　“你找我有事？”

　　“对不起，我还以为阿卡是……是名字，我不是故意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清宁认错态度很好，还福了福身。“公子，还望您莫要往心里去。”

　　世家贵女从小就教导的礼仪之美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哪怕她现在样子有些潦草，做礼的动作也赏心悦目的。

　　大抵是漠北风沙太大，将女人的嗓子都磨坏了，大多数漠北女子声音都有些粗，声调也冲，如苏清宁这般温温柔柔地说话声音，何数已经十几年不曾听过。

　　他似陷入了回忆里，但只有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姓……”苏清宁顿了顿，想起流放路上家人对她的千叮咛万嘱咐，如今又在异国他乡，她难得长了心眼，说道：“姓李，名唤作清宁，是大显人士，一觉醒来却不知怎么就来到了漠北这处不认识的城池。”

　　她性子温吞，说话也慢，这会儿却因为着急语速快了不少。“我本是良家子，一朝成为女奴，原本人生地不熟，天可怜见让我遇见了公子。”

　　讨喜的人都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嘴巴甜。而苏清宁并不是故意恭维谁，她从小就嘴甜会撒娇，继续柔声道：“家人知我不见定忧心忡忡，我娘身体不好，怕是会一病不起，为今只有早日归家与他们团圆才是上策，所以，公子您能助我回家吗？家人必会感恩戴德对您重谢，小女也愿日日祈祷，求上苍眷顾善心公子。”

　　说完，她就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上首处的回应。

　　片刻后，年轻男子不疾不徐道：“良家子？我可亲眼看见你衣服上带了个囚字。”

　　话音落下，苏清宁脸色惨白。

　　她竟然忘了这茬。

　　主要是没想到他会说中原话还认识中原字。他是什么人？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可苏清宁未曾看清他的长相。大家闺秀是不可以直视男子的，那是轻佻之行。

　　可这会儿情况特殊，苏清宁忍不住抬头飞快看了一眼。

　　年轻男子约莫弱冠的年纪，眉骨高显得眼睛格外深邃。但与这些日子见过的漠北人不同，他的瞳孔颜色更深更接近中原人。

　　面相上并不似其他异邦人满脸大胡子，反而堪称一句清隽英俊，加之他作中原人打扮，看起来带着一股书生气斯文有礼的模样。

　　可这番话却是半点不留情面。苏清宁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污，莫名心酸，控制不住地想哭，声音也发颤。

　　“小女父亲被诬陷招致大祸流放北疆，但父亲是冤枉的，我们全家都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还望公子明察。”

　　此处距离大显北疆颇近，每年都有中原人被卖过来为奴为婢，其中自然也有囚犯。那些囚犯说自己没犯法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竟然希望自己明察。

　　也不知该说她年虽小太过天真，还是该说她愚钝。

　　“你可知，你是我买回来的奴隶？”

　　“小女知晓，公子花费几何？若是公子送我与家人团聚，我愿意数倍还之。再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观公子面相便知是善心之人，有劳公子了。”

　　“以为说些好话我就会帮你？”何数确定她就是天真。

　　“且不说从安法城到大显国边境路途几何，只说你口中的加倍补偿。”

　　他顿了顿，看着少女苍白脸庞，毫不留情道：“你家人可能拿的出一两银子？”

　　话刚说完就见少女身形微晃，随后竟直接倒地。

　　屋里动静惊动了守在外面的多吉，他敲门后透过缝隙看过来。

　　“阿卡，她怎么晕倒了？”

　　他阿卡的嘴巴总是说出冰冷冷的话，莫不是将她气晕过去了？

　　何数老神在在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微一笑道：“就算你装病也没用，你是我买回来的奴隶，按照漠北规矩，就是我的财产，你觉得我该放你离开吗？”

　　多吉也帮腔：“行了小羊羔，别装了，你这种人我阿卡见的多了，装也没用。我跟你说啊，我阿卡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哪怕你长的再好看也没用。”

　　说了一串话瞧见躺在地上的人没反应，多吉反应过来对方听不懂漠北话，于是打开门走进来，脚尖踢了踢苏清宁的腿。

　　“哎，不要，装。”

　　何数已经站起身走过来了，多吉拦着她。“阿卡，小心有诈。”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例子，去岁时采买了一批奴隶，结果有个女奴装病，趁着何数查看时，竟然掏出凶器行凶。

　　幸好只是轻伤，但这件事给多吉一个教训，拦住何数，自己蹲下来查看情况。

　　“不对，好像真晕了？”

　　……

　　睁开眼就是草屋顶，苏清宁有些懵。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去找这座府邸主人谈条件去了，怎么回到住处了？而且天光大亮，什么时辰了？

　　“你，醒了。”

　　侧过头，就见是一脸高兴的阿依，捧着个大碗，“快喝。”

　　还以为是一碗汤药，没想到等苏清宁坐起来一看，竟然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这股熟悉的味道让苏清宁皱眉。

　　“阿依，你从哪弄来的羊乳？”

　　在府里他们所有人都是奴隶，只能干活不能偷吃，羊乳自然也不可以喝的。苏清宁怕是阿依偷拿，到时候再落惩罚。

　　阿依笑的灿烂：“多吉，给，让你喝。”

　　“多吉？”苏清宁不觉得是他，反而觉得应当是主人允的。

　　“我喝不下，阿依。”

　　小时候府里每天都会热牛乳给她喝，喝到她看见牛乳就怕。长大后夏日里做成酥山还能用一些，像羊乳如此腥膻味道的，她定然喝不下。

　　阿依不解，和她比比划划说了好些，意思是让她喝下对身体好，可苏清宁真的不想喝，最后她拜托阿依帮忙倒了热水，喝下半碗。

　　负责管教他们的老妪来了，语气不大好，苏清宁猜测应当是让她们赶紧干活。末了看见桌子上的羊乳，更是厉声说了一串话。

　　阿依连忙回话，她们语速很快，苏清宁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从床上起来下地穿鞋候在一旁，却见老妪的情绪越来越激烈，竟然还对着苏清宁说了什么。

　　阿依回嘴，那老妪竟一巴掌扇了过来。漠北女子力气大的惊人，当即将阿依掀翻在地。

　　“阿依！”苏清宁将阿依扶起来，秀眉竖起，“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手打人呢？”

　　那老妪似乎听懂了苏清宁的意思，气势汹汹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她。

　　苏清宁怕极了，可她硬是站在那一动不动。“阿依，你且问她，我们没做错什么，为何要挨打？”

　　阿依说了一串话，那老妪手停在半空中。

　　“她说什么了？”

　　阿依道：“我说，多吉给的，她不信，说我偷……”

　　不怪老妪半信半疑，府里奴隶都是卑贱之人，价格还比不上一匹次马，就算病了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上头又怎么会怜惜让其喝羊乳？

　　“是真的，”苏清宁相信阿依不会撒谎，对着老妪道：“你若是不信，大可以找多吉对峙。”

　　阿依如实转达，那老妪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到底放下手，恶狠狠嘀咕了一句什么离开了。

　　苏清宁缓缓吐出一口气，两只手因为发汗变得潮湿。

　　此时此刻，她才对自己成为奴隶一事有了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