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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疏(一) “我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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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何要怕你?”少女收起稚气,眼底泛起一抹依恋,“是因无故出现在我房中,与我同榻而眠?还是因我本就不识你?”
“我也不知,”她拉过江玉瑶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眼神柔和,“可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我的心告诉我,我不能失去你。”
江玉瑶愣住:女主这是……糊涂了?
她心头一惊,暗自揣测,自己旁人不可见,莫不是穿成了男子?可低头一看,依旧是女儿身,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抽回手。
她不再绕弯子,将自己穿越的前因后果,尽数告知。
“你的意思是……”少女沉吟片刻,轻声问,“我所在的世间,不过是一本话本,而我,只是话本里的人?”
“相差无几。”
“那我,是假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并非如此。”江玉瑶趴在桌上,“你能跑能跳,能与我说话谈心,便是真真切切活着的人。是真或是假,从不由外物定义,只看你自己如何想。你若认定自己是这世间的主角,这天地便为你存在;你若自轻自贱,觉得时运不济、世间虚妄,那便如你所想。”
她慷慨激昂说了半天,转头却见少女一脸茫然,似是全然没听懂。
江玉瑶:“……”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紫苏为少女上好妆容,替她披上雪白狐裘,顺带转达清王的回话:“清王殿下让您好生休养,不必特意寻他,待他得空,自会来常青院看您。”
紫苏退下后,两人漫步在常青院中。青砖院落清扫得一尘不染,廊下铃铛随风轻响,鎏金纹路在日光下愈发明亮。院中两株高大梧桐,叶落殆尽,疏朗枝干在蓝天之下,勾勒出瘦硬的线条。
江玉瑶碰了碰少女的手:“你心中,可是倾慕清王?”
“嗯。”少女微微低头,含羞敛眉,轻声应道。
“你要不换个人喜欢?”江玉瑶皱起眉,语气不似开玩笑。
“为何?”少女脸上的红晕淡了几分。
江玉瑶凝视着她雾蒙蒙的面容,踌躇片刻,终是直言:“你后来的惨死,与独孤阙脱不了关系。”
少女脚步一顿,在红梅环绕的亭中坐下,久久不语。
她心中想反驳,可莫名涌起的悲愤,却让她无力开口。
“你若不信,可以让紫苏送一只聒噪的小鸟去他府上。独孤阙生性喜静,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处理掉那鸟儿。”江玉瑶见她沉默,知她已是信了几分。
斜阳西坠,晚风再起。
少女抬眸望了她片刻,轻轻叹气,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也是,”江玉瑶颓然塌下肩膀,“你与他相识十余载,怎会因我一句不知真假的话,便与他划清界限。”
“不必多说。”见少女蹙眉欲言,江玉瑶竟莫名不想听她辩解,她忽然想到书中的情节:“过段时间你会相信我的。”
说罢,她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早春。
星斗稀疏,钟鼓停歇,窗外晓莺残月,夜近子时。
刘府之内,治粟内史刘濯白日核查户口、垦田数目,奔波至戌时才归府。明日便是新年后首次朝会,他洗漱完毕,便早早歇息。
晨露厚重,晓星微寒。第一缕暖阳透过竹影,落入白玉茶杯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王爷!出大事了!”长廊传来急促脚步声,小厮气喘吁吁抓住璟王独孤瑾的玄色大氅,不等询问便急声禀报,“刘大人,刘大人死了!”
“治粟内史刘濯?”独孤瑾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清寒,听不出情绪,“谋杀?”
“应当是!老夫人早膳未见刘大人,下人也都说不曾见过。往日他定会陪老夫人用膳,即便来不及,也会派人请安,今日却全无音讯。老夫人疑心他劳累未醒,亲自前去探望,小厮刚打开房门,便闻到浓重血腥味。老夫人掀开床幔,只见刘大人圆睁双眼,死在了榻上,当场便骇晕了过去。”
“万归。”独孤瑾唤了一声。
“在!”万归应道,放下手中空杯。
“下次想喝,自己重新倒一杯。”独孤瑾轻叹,为他斟上一杯茶,又问,“廷尉处与舅舅可知晓?”
“已然知晓。”万归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靠在案上,“王爷,您觉得刘大人因何被杀?”
“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手无缚鸡之力,想这些作何。”独孤瑾垂眸,理了理玄黑云纹锦袍,语气漫不经心。
万归心底腹诽:您在民间豢养的私兵,难道是稻草人不成?
“且看舅舅如何处置便是。”独孤瑾起身,缓步离去。
“竟这么快就出了事?我才来不过两日。”
常青院内,日光正好,早春暖意融融。江玉瑶一身素白衣衫,只簪一支白玉簪,翘着腿躺在竹制摇椅上,闭目晒着太阳。
姜玉瑶搬了小凳坐在一旁,身着水粉襦裙,外罩杏色小袄,满头珠翠点缀,一对玉色耳坠更衬得她娇俏明媚。
“离世的是治粟内史刘大人,爹爹说他事必躬亲,为人和善,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姜玉瑶拿起瓜子,轻轻磕着。
“青年才俊?我还以为是位白发老者。”江玉瑶睁眼看向她。
“起初我也这般以为,可爹爹说,治粟内史常年奔波在外,察看农桑,需得年轻力壮之人方能胜任。”
“如今正值春耕,刘大人一死,朝廷会立刻补缺吗?”江玉瑶又闭上眼。
“按例要等案子了结,可春耕耽误不得。爹爹至今未归,想必是在宫中与陛下商议人选。”
“你觉得会是谁?”
“治粟内史丞谢风大人?他追随刘大人最久,深谙农事财政,应当是他。”
话音刚落,春风卷起桌上的手帕,飞出丞相府,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一位红衣男子脚边。
男子二十三四岁,眉目清隽,温润如玉,一身斯文公子气,可身侧三尺长刀,却平添几分肃杀。他正是廷尉谢微。
“廷尉大人,仵作已验尸,死者为一刀致命。”廷尉丞黄宣上前禀报。
“屋内无打斗痕迹?”谢微步入书房,随手翻开公文,提起朱笔在一起命案文书上写下“绞刑”二字。
“没有。柳大人亲自看过,刘大人死于榻上,床褥平整,全无挣扎之态。”
“无迷香?”谢微抬眼,桃花眼中锋芒锐利,令人心生寒意。
“并无。”
“那就有意思了。”谢微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刘濯三十出头,年轻力壮,还通晓拳脚,即便高手来袭,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将他斩杀。除非……”
他目光一沉:“行凶之人,是他熟识之人。”
璟王府内,独孤瑾为舅舅江淮沏了一杯碧螺春,缓缓开口:“舅舅也这般认为?”
“南朝多年休养生息,兵力孱弱,民间高手寥寥,除此以外,别无他解。”江淮一饮而尽,豪气十足。
江淮是独孤瑾的亲舅舅,年近不惑,依旧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早年征战沙场的风霜,刻出一身硬朗气度。
“瑾儿以为,会是何人?”江淮折下一段新芽桃枝,挥向独孤瑾。
“刘大人为人和善,朝野交好,家中唯有老母与亡妻,并无旁支。”独孤瑾轻巧避开,见舅舅再度袭来,便不再躲闪。
“怎不还手?”江淮收了桃枝,掷在地上。
“我不过是个略通文字的王爷,哪里接得住太尉的招式。”独孤瑾望向落日,淡淡说道。
“装模作样。”江淮抬手拍在他背上,虽收了五成力,仍让独孤瑾踉跄一步,险些跌下亭台。
“谢微那边,查得如何了?”独孤瑾站稳,无奈问道。
“那小子已派人清查刘濯近日接触之人。”
“今日新的治粟内史,可定下来了?”独孤瑾转身,示意入殿议事。
“尚未。”江淮长叹一声,“众人本属意谢风,可他极力推辞,甚至险些辞官。随后便有人举荐太仓丞诸葛庐。”
殿内灯芯爆起一朵灯花,轻轻飘落。
独孤瑾为舅舅斟上梅子酒,才缓缓开口:“谢风出身寒门,刘濯一死,他本是最大获利者,平日往来也最为密切。”
“绝不会是他。众人举荐时,他辞得决绝,不似作伪。”江淮几口酒肉下肚,直接排除了谢风。
“治粟内史位列三公,掌天下财税,谢风不肯接任,又会是谁?”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精光。
“谢风推辞后,原本群龙无首的治粟百官,竟集体力荐诸葛庐。”江淮摩挲着衣袍,满心疑惑,“诸葛庐不过是个小小太仓丞,默默无闻,如何能暗中笼络住整个治粟派系?”
“一查便知。”独孤瑾拿起筷子,似乎想到什么,他轻笑一声:“至于刘濯之死,谢微自会查清。”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南朝自先帝推行休养生息以来,十年间国泰民安,即便子时,也未曾宵禁。
姜玉瑶自幼丧母,父亲姜远随官至丞相,只她一女,疼爱备至。
“你要去何处?”子时将过,两人在外闲逛,江玉瑶忽然挣脱她的手,往前跑去。
“那边好生热闹,我去看看!”
“那是青楼!”姜玉瑶的呼喊,淹没在喧嚣之中。
江玉瑶径直闯入烟笼阁,抬眼望去,正厅高台之上,几名红衣舞女赤足起舞,环佩叮当,衣袂翩跹。
“古人倒会享受。”她暗自感叹,目光扫过廊柱,却见一个肥硕中年男子拥着少女,举止轻浮。
江玉瑶连忙移开目光,再环顾四周,满座皆是男客,左拥右抱,莺声燕语不断。
她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是青楼啊。
难怪刚才姜玉瑶要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