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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气风发的少年 陆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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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栀是在高二上学期的一个周五发现那面墙的。
那天轮到她们组做值日。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扫地拖地的、擦黑板的、倒垃圾的各司其职。陆栀负责擦走廊的瓷砖墙面,从教室门口一直擦到楼梯口。瓷砖上沾着鞋印、雨天的泥点、不知谁甩上去的墨水痕迹,她用抹布蘸了洗衣粉水一块一块地擦,擦到德育处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面墙。
其实以前她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德育处门口的走廊,墙上嵌着几个玻璃橱窗,里面贴着红底黑字的名单。她一直以为是些通知或者规章制度之类的,没在意过。但那天她擦瓷砖擦到那里,蹲下去擦踢脚线的时候,视线正好跟最下面一排名字平齐。
她停住了。
那是历届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名单。按年份排列,从十年前开始,每一届都有。名字、班级、录取院校,用宋体字印在红纸上,时间久了红色褪成一种暗淡的褐。前面几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陌生的三个字、两个字,后面跟着遥远的大学名字,像另一个世界寄来的明信片。
她往下看,看到了上一届。上一届的名单她认识几个,学生会的主席、升旗仪式的主持人、那个总在校门口检查校牌的学姐,一行一行排列整,温意,盛鸿,初念,宋彭鑫,相安,吴知夏……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准确地说,是两个。
在最下面一行,写着考入同一所大学的两个学生。男生叫相至,女生叫衣佳琪。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挨着,后面跟着同一所大学的校名。那所大学在南方的某个城市,名字很长,她念了一遍,没记住。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并排的名字,手里的抹布攥出了水。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同一个班,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这样前后桌坐着,不知道他们是在高中就认识还是去了大学才遇见。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蹲在那两个名字面前,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两个名字。并排挨着。印在同一张红纸上。被同一块玻璃罩着。
那是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值日做完她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窗台上,背着书包走了。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她沿着人行道走,踩在地砖的格子里,一步一格。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奶茶。等奶茶的时候她靠着柜台,脑子里还是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相至,衣佳琪。她不认识他们,但她羡慕他们。不是羡慕他们考上了好大学,是羡慕他们的名字可以光明正大地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翻出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今天发现德育处门口有一面墙,贴着考上好大学的名单。有两个上一届的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名字写在一起。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着。
然后她继续写:不知道以后我的名字能不能也跟谁写在一起。
写完她把“跟谁”两个字划掉了。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在旁边重新写:跟沈渡。
这是她第一次在日记本里写他的名字。
不是“他”。是“沈渡”。
那两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很小的抖,但笔尖颤了一下,“渡”字的最后一捺拖出了一道细细的尾巴。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名字。她写过无数个“他”,写过无数个被划掉的句子,写过“他今天穿了灰色卫衣”“他给我照灯了”“他帮我推了凳子”。她从来没有写过他的名字。好像不写名字,这份感情就没有指向,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现在影子有了名字。
她把本子合上,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把那两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相至,衣佳琪。她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陆栀,沈渡。
念完之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后来那面墙成了她的秘密据点。每周五值日她都会主动要求擦走廊,从教室门口一直擦到德育处,擦到那个橱窗前面的时候停下来,蹲下去看一会儿。名单不会经常更新,一年才换一次,但她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陈知行的名字排在前面,宋晚棠排在后面,中间隔了几个人。但他们的名字后面跟着同一个学校的名字,那行校名很长,占了两行的位置。
她开始想象这两个人。她想相至可能是个理科学霸,戴眼镜,不太爱说话。衣佳琪可能是语文课代表,作文总被老师拿来当范文。他们可能在高三那年开始互相问题目,可能在晚自习停电的时候有人开了手电筒,可能在运动会上有人递了一瓶运动饮料,可能在毕业那天有人终于说出了那些憋了三年的话。
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可能他们只是碰巧考了同样的分数,碰巧填了同一所学校,碰巧被贴在同一个橱窗里。他们的名字挨在一起只是一个巧合,没有任何含义。
但她宁愿相信不是巧合。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她擦完瓷砖往回走的时候,在德育处门口撞见了沈渡。他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材料,刚从办公室里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你在这干嘛?”他问。
“值日。”她说。
他往她身后的橱窗看了一眼。“看什么?”
“没什么。名单。”
他走近了两步,也往橱窗里看了看。“哦,这个。每年都贴。”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些金光闪闪的录取通知书只是一些印在红纸上的字。
“有你认识的吗?”陆栀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有一个。”沈渡指了指去年那栏,“这个,盛鸿。以前住我家楼上。去年考走的。”
陆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他?”
“嗯。他妈跟我妈认识。以前一起上下学。”沈渡说着,手指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另一个名字上,“这是他女朋友。”
陆栀低头看。他的指尖点着“温意”那两个字。
“他们在一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一点。
“嗯。高中就在一起了。一个班的。”沈渡把钥匙揣回口袋,“据说两个人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后来真考上了。他妈开始不同意,后来也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
陆栀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摸到那支笔帽上有牙印的黑色水笔。她一直随身带着,不知道为什么。
“挺厉害的。”她说。
“嗯。”沈渡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值日做完没?走不走?”
“走。”
她跟上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映在地上,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光的缝隙。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
她想,影子的名字不会写在任何名单上。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整页。
相至和衣佳琪高中就在一起了。约好考同一所大学。考上了。
她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那我也想考同一所大学。
写完她看着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有“那”和“也想”和“同一所大学”。
她在句子前面加了两个字:那我和他。
然后划掉了“和他”。
然后划掉了“那”。
最后只剩下三个字:我也想。
她把这三个字圈起来,画了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圈。
第二天早自习,沈渡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不是传纸条的那种递,是趁语文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手指从她肩膀后面伸过来,把纸条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纸条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一条,边角不齐。上面写着:你昨天看那个名单干嘛?想考哪个学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字不算好看,结构松散,笔画潦草,“哪”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但她觉得那行字很好看。
她在纸条下面写:没想好。
然后把纸条从肩膀后面递回去。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沾着一点铅笔灰。
他接过去,过了一会儿又递过来。
上面多了一行字:没想好你盯着看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有人生目标了。
她回:你呢。
他回:也没想好。
纸条传到这里就停了。语文老师开始让大家齐读课文,她把纸条塞进笔袋里。
后来那张纸条一直夹在她的日记本里。纸条上一共有四行字,三行他的,一行她的。她数过很多次。
十一月的某个周五,她又去擦走廊。
这次她把橱窗玻璃也擦了一遍。用湿抹布擦掉灰尘,再用干抹布擦掉水痕。擦完之后玻璃透亮了很多,那些红纸上的名字变得清晰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相至,衣佳琪。两个人的名字隔着玻璃,安静地待在那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水笔,拔开笔帽。笔帽上的牙印被她的手指摸得光滑了一些。
她在那面墙最底下的瓷砖角落上,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会。”
写完她把笔帽盖回去,转身走了。
那个字很小很小,写在瓷砖的接缝处,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颜色是很淡的黑色,跟笔迹一样淡。
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会考上”的会,还是“会在一起”的会。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应该在那里留下一点什么。
十二月的时候学校出了一件事。
不是他们年级,是高三。据说有一对高三的情侣被教务处约谈了,因为在走廊上牵手被巡视的年级主任看见了。男生的家长被叫到学校,女生的班主任找她谈了话。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食堂里排队的时候前后左右都在议论。
有人说教务处让他们写保证书,有人说女生的妈妈在办公室哭了,有人说男生的爸爸当众扇了他一巴掌。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但每一条都让陆栀听得心惊肉跳。
课间的时候方悦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吗,高三有一对被抓了。据说教务处调了监控,把他们之前在楼道里说话的画面全截下来了。”
陆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说话怎么了?”
“说话当然没什么。但教务处的人说他们‘交往过密’。你知道‘交往过密’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没有明确证据的时候用的词。反正就是认定他们在谈恋爱。”
“然后呢?”
“然后写了保证书呗。据说还被要求‘保持距离’。你说什么叫保持距离?前后桌算不算距离近?同桌是不是也得换?”
陆栀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翻出日记本,翻到写有沈渡名字的那一页。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害怕自己会被发现。是害怕“被发现”这件事本身。害怕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从教务处嘴里说出来的“交往过密”。害怕她的日记本有一天会被人翻开,害怕那些划掉的字会被人读出来,害怕那个写在瓷砖接缝处的“会”字会被人找到。
她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底层。
然后拿出来,翻到扉页,在“物理笔记。请勿翻阅”下面加了一行字:真的是物理笔记。真的。
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欲盖弥彰简直蠢透了。但她没有划掉。
期末考前一周,晚自习。
陆栀在复习物理。高二的物理比高一更难了,电磁感应那一章她看了三遍还是搞不清楚左右手定则。左手右手,电流方向磁场方向,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比到自己都糊涂了。
她放下笔,趴在桌上。
然后她听见后面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肩膀后面递过来。落在她摊开的物理书上。
她低头看。
纸条上画着两只手。左手,右手。每根手指上都标着方向——电流、磁场、受力。箭头画得清清楚楚,方向标的明明白白。画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拇指画得太短食指画得太长,像幼儿园小朋友的简笔画。
但每一个方向都是对的。
纸条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左手判断受力,右手判断电流。别搞反了。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纸条夹进物理书里,拿起笔,重新开始做题。这次她没有比划错。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给我画了左右手。物理的。他的手画得很丑。
她没有划掉“很丑”这两个字。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但很有用。
然后她翻到前面,翻到那张夹着纸条的页面。纸条上有他画的左右手,有那行小字。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想,以后这张纸条也会变成“被划掉的句子”吗?也会变成她反复涂改反复后悔的一部分吗?
她不知道。
但她把那页书角折了一个很小的角,这样下次翻开就能直接找到。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她值日。又是擦走廊。
她擦到德育处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蹲下去看那个瓷砖接缝。
那个“会”字还在。被拖把蹭过几次,淡了一些,但还看得见。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指尖沾了一点灰。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橱窗里那些名字。
相至,衣佳琪。他们的名字还安静地待在那里,被玻璃罩着,被红纸衬着。历届的名单已经贴了一年,边缘微微卷起来了。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换上新的名单。会有新的名字被印在红纸上,会有新的人被写在一起。
她不知道明年的名单上会不会有她认识的人。
更不知道后年的名单上,会不会有她自己。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水笔,拔开笔帽。在“会”字旁边,她又写了一个字。
“敢。”
会敢。
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小小的字,把笔帽盖回去。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沿着人行道走,一步一格,踩在地砖的格子里。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陆栀。”
她回头。
沈渡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带挂了一边肩膀,围巾散着没系。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你走这么快干嘛。”他说。
“我没走快。”
“你腿短。”
“你才腿短。”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支笔。黑色水笔,笔杆磨砂的,跟之前那支很像,但是新的。笔帽上没有牙印。
“你之前捡的那支是我的吧。”他说,“笔帽上被我咬的都是印子。那支没水了,给你支新的。”
陆栀愣住了。
他知道。他知道她捡了他的笔。
“我没——”
“我在你笔袋里看见过。”他说,“你一直没扔。”
她不知道说什么。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沈渡把笔塞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凉凉的。跟第一次借橡皮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了。”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支笔。
“沈渡。”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物理左右手画得很丑。”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白气从嘴角散开。
“有用就行。”
他走了。
她站在那里,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笔是凉的,没有温度。但她觉得掌心很烫。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给了我一支新笔。他知道我捡了他的旧笔。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写完她看着这几行字,然后翻到第一页,在扉页上那行“物理笔记。请勿翻阅。真的是物理笔记。真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