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珍稀自然人》风起南棠

3、路上的风风雨雨 灰色的雨水

　　一夜无梦。

　　夏禾穿上肥大的工装套，卷好裤脚和袖子，对着三轮车的后视镜左右看着，早睡早起皮肤细腻光滑，她对着脸比划着，天天吃地瓜似乎瘦了点。

　　大清早就被热醒，天气阴沉看着像是要下雨。

　　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是各种垃圾，两旁大半的建筑倒塌，上面是枯掉的爬藤，钢铁锈迹斑斑，轻轻一碰钢铁竟然直接断裂。

　　昨晚留宿的建筑里空荡荡，食物准备充足，不需要担心食物的问题，饮用水也够她喝的，只需要后续路途上遇到湖泊补充日常洗漱的水就行。

　　除了......

　　夏禾忍不住翻着白眼，偌大的商场它连个苦茶子都没有留，撤离时带走的干干净净，真的是白期待一场。

　　很快377空着手回来了，整个镇子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当下两人收拾帐篷继续出发。

　　三轮车开出风林镇，就是一大片荒野，土壤浅黄夹杂棕红色，看着像是生锈一样。

　　微风吹过，潮湿闷热的感觉如影随形，夏禾心里有着些许不安，像是她发现阿达戈尔斯虫时的感觉，只是这次不再眩晕和头痛。

　　身体探出大半在铁皮车厢外，路两旁没有异样，只有三轮车在破旧道路上颠簸的声响。

　　铁皮车厢传来连续的“嗒嗒嗒”声音，眯着眼睛抬头看，原来是下雨了。

　　夏禾缩回铁皮里，把被褥放在铁皮下避免被淋湿，看着车斗里的雨滴发呆，灰色的雨滴看着浑浊不清，灰色的雨水，“生锈”的土壤，她陡然回神，这不会是酸雨吧！？

　　仔细看去，这不是酸雨又是什么？

　　想到风林镇一碰就裂开的钢铁，她赶紧转身拍着车架，“377，快停车，下酸雨了，进来躲雨。”

　　车子快速停下，377爬进车斗，又把地瓜拖到铁皮下，最后才钻进去。

　　雨滴噼里啪啦砸在铁皮上。

　　铁皮下放了被褥，如今塞了一口袋地瓜进去，几乎满满当当，夏禾蜷缩在角落，给377腾出地方，“过来挤一挤。”

　　377勉强挤了进去。

　　雨点密集落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更糟的是起风了，密集的雨水被斜吹进铁皮里。

　　夏禾的衣服很快湿掉。

　　377毫不犹豫起身，挡在她身前，用后背挡着吹进铁皮的雨水。

　　夏禾有些不敢置信，“377，你进来，酸雨会腐蚀钢铁的！”

　　377的机械音理性中透着冷酷，“小禾，保护自然人是每个机器人刻在代码里的最高指令。”

　　夏禾手脚并用拽着377，“狗屁的指令，早就和你说了，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挣扎间，雨水落进来。

　　“嗯。”377握住她挣扎的双手，牢牢地挡住斜吹进来的雨水。

　　夏禾紧贴着377的胸膛，呼吸间是特有的金属味，“我淋酸雨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但是你不一样，你本来就嘎嘎响还淋酸雨不要命了吗？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对谁的伤害更大吗？”

　　377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它作为老款机械人，并没有内置温度传感器，也没有神经形态感知系统，可是此刻它几乎要被她滚烫的泪水融化成一堆废铁。

　　它知道不会被融化，这只是它得出的具象化形容，她说它是独一无二的，其实她也是。

　　与她认识不过短短几天，她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它觉得格外鲜活，没有人会为了机器人伤心，机器人在星际是消耗品，人类不会因为坏掉的工具伤心，可她好像很不一样。

　　几十年如一日的孤独，因为她的到来才感受到生命的意义。

　　虽然它没有生命，但是此刻，它心甘情愿为她承担青梅竹马的职责。

　　夏禾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砸在铁皮车厢上的雨滴声渐渐消失，阳光洒下来，377才松开她的手。

　　金属涂层的光泽消失，后背在阳光下变成了哑光质感。

　　夏禾红肿着眼睛下车，“我给你清洗下后背。”

　　377点点头。

　　水桶里的水冲刷着后背。

　　“小禾，可以了。”

　　夏禾恍若未觉。

　　377拿走水桶，眨巴着眼睛看向她，“小禾，我没有那么脆弱的，我们出发吧。”

　　风林镇腐蚀的土壤，证明酸雨经常出现，或许下一场酸雨正在酝酿中，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把铁皮下的被褥拿到车斗上晒着，377跳上驾驶座。

　　夏禾情绪不高坐在车上，两旁的斑驳的土地开始后退，隔着车架，她看向377的后脑勺。

　　她不是没有良心的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她受到的教育让她无法心安理得享受别人的付出，即使对方是机器人。

　　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是377对她的爱护和照顾如同家人，她重新定义彼此的关系，她们似乎是可以信任的伙伴，“等到了联邦，我就赚钱给你换新的零件。”

　　“嗯，我很期待，小禾。”377有些开心，原来她想带着它离开101星。

　　“377，如果你愿意，以后我可以带你一起回家。”

　　“好。”377的语气轻快起来。

　　“我还有个妹妹叫夏苗，我爸妈对我们特别好，我爸说他翻了很久的字典才定下这两个字，在我的家乡，禾苗是春天的象征，它们破土而出、迎风生长，象征着生命的活力和坚韧，遇到困难也能顽强拼搏，他希望我和妹妹生活顺遂，一生衣食无忧。”

　　“你的父母很爱你们。”377没问她是不是恢复了记忆，这些对它来说没意义。

　　夏禾想到那个场景，老夏肯定会被吓得跳起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对哦，等我们回去了，今后他们也会这样爱你的。”

　　爱我？新鲜的让人期待的说法，让377缓缓露出笑容，“我很期待，小禾。”

　　无边的旷野里，车辆颠簸着驶向远方。

　　没那么脆弱的377在晚上停车后，后背已经生锈，动作间吱嘎响的噪音堪称扰民。

　　夏禾也没好到哪里去，淋到雨的地方出现红疹抓破了皮。

　　歹毒的变异酸雨没放过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机器人。

　　周围是空旷的荒野，视野开阔，她们把帐篷搭在车旁，将地钉插进泥土。

　　白天的经历让她们有了说不清的羁绊，两人的关系不再是自然人与机器人，更像是家人，或许是她太孤独了，她忍不住重新定义这份关系。

　　她不再孤独，在这个异世，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甚至想大声喊出来，考虑到在漆黑的荒野里大喊大叫不安全，她忍着心头的激荡，小声地哼着歌：“

　　嚎久么得你滴信，

　　嚎久么得人陪窝叹歇，

　　怀里你肉情死水的安静，

　　思我听空最霉丽的醒醒，

　　一箱滴午夜忒别冷清，

　　一果男人和一阔热切的心

　　......”

　　“......”377识别不出来，它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夏禾，直到她唱完一首，立刻小声鼓掌，“小禾，这是什么歌？我从来没听过。”

　　“这是艾达星的方言。”

　　377对她口中的过去有着很强的兴趣，眼睛亮闪闪的听着她唱着歌。

　　......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开始升温，377在她诉说过去时会专注地看着她，也会在她以后的规划里有它时露出笑容。

　　它甚至开始学着那首歌，每天开车迎着风唱着歌，半个多月已经有模有样。

　　夏禾托着腮看着倒退的景色，两旁的旷野寸草不生，水桶里的水中途遇到湖泊续满了，谁曾想进入无名旷野后再没见到湖泊，洗漱的水已经用的七七八八。

　　驶出无名旷野最多一天就能到自由港，只是无名旷野的道路不好行驶，目前还剩八百多公里。

　　再不结束她都要铁腚开花了。

　　377的性格越来越活跃，开着车唱着歌，把破三轮开出了战斗机的势头，丝毫不管后车斗的人死活。

　　“窝从来百敢个你任伙落烟，

　　思因为窝寄导窝们太年轻，

　　你贼球滴思一种浪摩赶脚，

　　还思那百必负责人的惹亲

　　......”

　　夏禾挖了挖耳朵，随手给身下加了床被子垫着，她觉得377手里还差根烟，被子有些厚，坐上去能看到向后退去的泥土里夹杂着一块块斑驳的墨绿色，这一路没有再遇到变异兽和酸雨，眼前的异常让她心生警惕，敲了敲车架。

　　歌声停止，377的声音轻快灵动，“怎么啦小禾？”

　　“地上的是什么？”

　　车速慢下来，377吱嘎着下车，靠近地上斑驳的色块。

　　夏禾这才看清并不是色块，而是墨绿色的小水洼，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油光。

　　377弯腰看了好一会，“小禾，这应该是被污染了。”

　　“污染？”想起曾经看的小说，夏禾谨慎开口：“前面不会有污染区吧？”

　　“是的，这里应该是处理厂，处理好的资源会通过自由港运输，或许是因为废弃许久，泄漏的工业废料与原料污染了这片区域。”

　　377搜索着处理厂分布位置，“处理厂是围绕着自由港建造的，无法确定是否还有未污染区域。”

　　“穿过这片区域要多久？”

　　377计算着时间，“最快要两天半才能行驶出这片区域，但是没有防护的情况下污染区对人类的伤害极大，我建议寻找未污染的路。”

　　“377，101星废弃了几十年，谁也不能保证还有未污染区域，我们需要尽快到达自由港，穿过这片区域才是最节省时间的。”

　　377盯着她看了会，点点头同意，“那我延长行驶时间，我们尽快离开污染区。”

　　“走吧，不会有事的，等到了自由港我高低得长长见识。”

　　车辆继续行驶，地上的小水洼越来越多，慢慢地能看到一些建筑的残垣断壁，有些废墟间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动物。

　　夏禾握着铁棍，还有最后几天就到自由港了，这几天要坚持住，只要发出求救信号等待救援队伍就行了，至于无法联系......她止住了这个想法，看向四周转移着注意力。

　　废土星的气候让荒野寸草不生，土壤大片裸露着，颜色暗沉，有些甚至发黑，深浅不一的斑块像是得了皮肤病......

　　她心头不安，总觉得有些像地球上的辐射区描述，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冒汗，拿起水咕噜噜喝了半瓶。

　　377车速开到最快，在宽阔的道路上颠簸着。

　　在自然界，所有物种想要生存，都要压榨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对联邦的做法她无从评判，这一路的荒芜对她来说如过眼云烟。

　　这就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她和377离开这里。

　　余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蓝色，扒着车架看过去，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整整一天377没有停下，夏禾进了污染区提心吊胆没多少胃口，拽着车架坐在车斗里，她怕松手自己被颠飞出去。

　　天色变暗，377开启前照灯，行驶到宽阔的道路上才停下，路两旁是荒野，隐约可见远处绵延的丘陵和建筑。

　　路况不好行驶，驾驶时间延长几个小时才走了将近两百多公里。

　　377在灯光下扎帐篷。

　　夏禾警觉地看向四周，黑茫茫的旷野中，只有车灯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源，“377，关掉前照灯。”

　　377没有追问，快速关灯。

　　灯光熄灭，一片漆黑。

　　没一会，异样的感觉消失了。

　　摸着黑进入帐篷，她不敢放松，一夜精神高度紧绷，好不容易眯了会，还梦到被变异动物追着咬......

　　天色露出一抹鱼肚白时，三轮车已经行驶在路上，得亏是机器人，这要换成她早就累趴下了。

　　天色大亮时，路边又是残垣断壁的废墟。

　　她们离自由港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