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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养女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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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砸在咖啡厅的落地窗上,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姜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奶皮,她一口没动。
对面的位置空着。
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迟到了四十七分钟。不,准确地说,是迟到了第四十七分钟。应时与从不迟到,这是他们交往一年来,他第一次失约。
——不对,他们已经不算“交往”了。
姜钰垂下眼,把手机屏幕按灭。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疏离的眉眼,淡色的唇,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左耳垂那颗朱砂痣被碎发遮住了,她下意识拨了一下头发,又放下了。
没用。遮不遮都一样。
门被推开了。
雨声骤然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丝凉意。应时与站在门口,黑色大衣上全是水珠,头发湿透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撑着门框喘了口气,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姜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杏眼依然温润,带着她熟悉的、让人心软的温柔。他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大衣都没来得及脱。
“抱歉,路上堵车。”他说,声音有些哑,“等很久了吗?”
“不久。”姜钰说。
四十七分钟。但这不是重点。
应时与伸手叫服务员,点了杯美式,然后才想起脱大衣。他动作有些慌乱,衣角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桌,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擦。
姜钰看着他。
这是她喜欢了十年的人。
十八岁那年,他送她一条手链,说“生日快乐”,她的心就漏跳了一拍。之后三年暗恋,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生怕被他发现。后来她鼓起勇气表白,他犹豫了一周,答应了。然后是一年的地下恋——偷偷摸摸的约会,不能公开的关系,在应家老宅里装作“兄妹”。
她以为只要够小心,就能守住这份感情。
可她忘了,在豪门里,“养女”两个字就是原罪。
“应时与。”她开口。
应时与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纸巾。
姜钰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雨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砸在玻璃上,像某种倒计时。
应时与的手停在半空中,纸巾被攥成了一团。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挽留。他只是沉默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
一秒。十秒。三十秒。
姜钰没有催他。她太了解他了。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他永远是这样,做任何决定都要反复掂量,最终选择最安全的那一个。
三十秒后,应时与开口了。
“好。”
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姜钰点了点头,拿起包站起来。
她没哭。从进门到现在,她的眼眶始终是干的。
“那我先走了。”她说。
“姜钰。”他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她能读懂。她只是不想读。
“……路上小心。”他说。
姜钰扯了一下嘴角,迈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雨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没有伞,也没有犹豫,直接走进了雨里。
身后,应时与独自坐在咖啡厅里。
他面前的美式已经送来了,他没动。姜钰那杯凉透的拿铁还摆在对面,奶皮皱成了一团。
他盯着那杯咖啡,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应时雨发来的消息:“哥,姐姐最近怎么样?我好久没跟她视频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拿铁,一饮而尽。
很苦。
姜钰走在雨里。
六月的雨不冷,但淋久了还是凉。她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全湿了,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没有打车,没有躲雨,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分手是她提的,理由她想了一百遍——太累了。在一起太累了。偷偷摸摸太累了。在他家人面前假装“兄妹”太累了。在应家亲戚的指指点点里假装不在意太累了。
她以为说出来会轻松一些。
没有。
雨越下越大。
她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一个小孩在店门口躲雨,手里举着根棒棒糖,好奇地看着她。
姜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妆应该也花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真狼狈。
手机在包里震了。她拿出来,屏幕上是林知意的消息:“听说你分手了?晚上出来喝酒。”
姜钰打字:“不用,我没事。”
林知意秒回:“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晚上七点,老地方。”
姜钰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终于红了。
她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应家老宅。
姜钰推开侧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
但刚走到楼梯口,灯突然亮了。
沈秋怡站在客厅那边,披着羊绒披肩,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她看见姜钰浑身湿透的样子,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过来,把牛奶塞进她手里。
“喝点热的,别感冒了。”沈秋怡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浴缸里放了热水,去泡一泡。”
姜钰握着温热的杯子,手指终于不抖了。
“妈。”她叫了一声。
沈秋怡看着她,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左耳垂那颗朱砂痣。
“回来就好。”沈秋怡说,“不管发生什么,这里都是你家。”
姜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她没有回头看。
所以她没有看见,沈秋怡站在楼梯口,眼眶红了。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姜钰推开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书桌、衣柜、飘窗上的抱枕、床头柜上她和应时雨的合影。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脱掉湿透的外套,赤脚走进浴室。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冷。
皮肤是凉的,骨头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刷。
耳边全是那句“好”。
一个字。
没有为什么,没有挽留,没有挣扎。
她说不清自己期待什么——也许期待他说“不要走”,也许期待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她心里清楚,应时与不是那样的人。
他从来不是。
她选择他,不就是因为他的温柔、克制、不强迫吗?
可温柔的另一面,是懦弱。克制的另一面,是不敢争取。
她用了十年来喜欢这个人,用了一年来确认他不适合她,用了一秒钟决定放手。
够了。
她在心里说。
够了。
深夜。
姜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分手快乐。”
她盯着这四个字,眉头皱起来。
谁?
她回拨过去,对方关机。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某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后背发凉的直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可她的心里,一场更大的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