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执念依赖》昭眠玥

2、暗中窥视

　　殡仪馆的休息区里，几位老前辈正围坐着，手边各搁着一杯温茶。
　　李曼卿带着方聿缓步走近，面上挂着谦和的笑。
　　李曼卿先一步走到跟前，含笑招呼：“张老、陈老、周老，好久不见，各位前辈近来身子都还硬朗吧？”
　　被称作张老的老者抬眼淡淡瞥了她一眼，疏淡道：“劳李总监挂心，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近来总被外头的动静搅得睡不踏实。”
　　李曼卿故作关切地蹙眉追问：“哦？这倒是怎么了？是梨园周边有什么嘈杂声，扰了各位前辈的清净？”
　　“还能是什么。”张老放下茶杯，直言道，“你们恒宸的施工队，前些日子就守在梨园巷口动工了，叮叮当当的没个停，昼夜都闹哄哄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李曼卿闻言，顺势接过话头，恳切道：“原来是这样，倒真是恒宸考虑不周了。其实我今日来，除了探望各位前辈，也是想替公司表份心意。我们特意在城西筹备了高端养老社区，环境清幽僻静，医疗配套、日常照料都是顶尖的，比在这老巷子里住着，不知舒心多少。”

　　她稍顿，补了句实打实的筹码，缓声道：“况且针对各位前辈，恒宸愿意按最高标准给到安家补贴，各位只管安心住，所有琐事我们都能妥善安排。”

　　这话刚落，陈老便抬眼睇着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李总监倒是会顺藤摸瓜，不过这话里的意思，怕是不只是关心我们的睡眠和住处吧？”

　　李曼卿也不遮掩，浅笑颔首，坦然道：“前辈明鉴，既是真心关心各位的起居，也是想实实在在解决问题。毕竟城市更新是大势，梨园巷这边后续施工只会更多，与其让各位前辈受这份折腾，不如换个清净舒心的地方养老，岂不是两全？”

　　“两全？哈哈哈哈哈。”张老嗤笑一声，扶着椅子撑起身，挺直了腰，冷笑道：“李总监还真是为我们几个老骨头费了不少心思啊。”

　　话音落定，方聿上前半步，垂眸颔首，谦和道：“三位前辈，晚辈方聿，久仰各位创兴邦实业的魄力，当年立业守心的规矩，至今仍是业内佳话。”

　　他抬眼，目光诚恳，郑重道：“恒宸此次不只是安置，更想为前辈们的企业略尽绵力。我们城西文旅板块正缺本土底蕴品牌联动，若前辈们愿配合，恒宸愿意给项目优先合作权，助品牌再拓版图；前辈家人的就业、投资需求，恒宸也一路绿灯。”

　　但陈老只是淡淡一笑：“方总监倒是做足了功课，可惜啊，我们几个老头子早就退居二线，企业的事自有后辈打理，如今心里牵挂的，只剩这梨园了。”

　　陈老话音刚落，张老接过话头，目光淡淡扫过方聿，斩钉截铁道：“不如多花点心思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才是梨园的主人。我们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就算是念在青云沈老爷子的情分上，这孩子说不搬，我们这些老头子就绝不会先跑。”

　　场面瞬间陷入尴尬，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哭声。

　　“我的俞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江老太太走到门口便挣开身旁江宏远和管家老陈的搀扶，一屁股跌坐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这叫我怎么活啊！俞儿！”

　　身后跟着的江宏丽一脸嫌弃地瞥着她的表演，随后掏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沾了沾眼角。

　　她穿素色高定裙，裙摆绣着珍珠暗纹，拎着的凯莉包往身后藏了藏，趁老太太哭嚎的间隙，攥紧女儿的手腕，悄悄帮她理了理衣领，凑到耳边低声叮嘱：“一会儿见了恒宸的人，记得嘴甜些，攀上任何一个，你以后都不用愁了。”

　　见江云瑶面露不情愿，江宏丽狠狠剜了她一眼，斥道：“别给我装清高，这都是为了你好！”

　　江云瑶穿浅杏色真丝套装，颈间绕着细珍珠链，化着精致的淡妆，手里攥着限量款手机，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灵前，小声嘀咕：“妈，这是葬礼，不太好吧……”

　　江宏丽趁人不备，在她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江云瑶疼得一哆嗦，立刻噤声，只能低头更紧地攥住手机。

　　角落处两个恒宸的女员工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其中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声，忙用手背捂了嘴，眼角却还勾着笑，悄声道：“这江家人来得可真是时候，怎么不等火化了再来凑热闹。”

　　“可不是嘛。”另一个扫了眼江宏丽母女的打扮，撇了撇嘴轻嘲道：“看她们穿的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参加晚宴舞会的。”

　　两人的话音刚落，李伯已缓步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跌坐在地的江老太太，淡淡开口：“这位老人家，请问你是逝者的什么人？”

　　江老太太的哭嚎声顿了半秒，江宏丽立马抢话，满脸不耐地瞥了李伯一眼，扬声说道：“你耳朵聋了？哭成这样还能是谁？当然是他亲妈！我是江廷俞的妹妹，这是我女儿。”

　　江云瑶被母亲推了一下，怯生生地抬眼，声音细若蚊蚋：“伯爷好。”

　　李伯脸色没松，伸手虚扶了江老太太一把，终究还是开口：“先进来吧。”

　　江老太太顺势借着力气站起身，还不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嘴里仍抽噎着念叨几句“我的俞儿”。

　　刚站定，江宏丽便转头对身后的管家老陈吩咐，颐指气使道：“老陈，你先回青云梨园去，把我们的行李安置好，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不用在这杵着。”

　　话落，那两个恒宸女员工又凑在一起，其中一个撇撇嘴，目光斜斜勾着江宏丽的背影，压着嗓子冷嗤：“这趾高气昂的模样，原来是奔着梨园的财产来的。”

　　另一个挑了挑眉，低声应和：“可不是嘛，这下有好戏看了。”

　　方聿立在不远处，将两人的这几句嘀咕和江家一行人旁若无人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站在灵位前的江云舟。

　　对方正冷着脸看向江家人的方向。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江云舟倏然扭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

　　方聿喉结轻滚，竟下意识地慌了一瞬，忙不迭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别处。

　　身旁的李曼卿瞧着他这副模样，凑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啊…没事。”方聿含糊应道。

　　李曼卿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这江家人还真是有意思，是吧？”

　　方聿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灵位方向瞟去。

　　江老太太挣开旁人的搀扶，踩着碎步凑到江云舟跟前，脸上瞬间堆起心疼的褶子，伸手就想去抚他的脸颊，语气哽咽：“舟舟啊！可怜的孙子，这阵子熬坏了吧，你看都瘦了。”

　　江云舟面色冷硬，反手将她拉进怀里抱住，动作看着亲昵，下颌却堪堪抵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闻：“奶奶，年纪大了，就适可而止吧，毕竟…我真的很爱你，不想对您动手。”

　　话音刚落，江老太太的身子猛地僵住，面露震惊，扶着江云舟后背的手下意识攥紧。

　　碍于满室目光，她只能硬扯着笑意，假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含糊应着：“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江云舟淡淡推开她，脸上挤出一抹敷衍的假笑，没再看江老太太半眼。

　　方聿站在不远处，将江老太太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底生起几分疑惑。

　　他抬眼刚望向江云舟，对方却倏然转眸望来，竟对着他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方聿微顿，随即也扯了扯唇角，回了一记客气的浅笑，只是心底的疑惑并未打消。

　　上香、献花环节礼毕，司仪轻步走到灵前，拿起话筒，声音沉稳低缓：“上香献花礼毕，请逝者至亲上前，灵前致孝。”

　　话音落，厅里的嘈杂顿时敛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在了江云舟身上。

　　谁都清楚，他是江廷俞唯一的儿子，全程守着葬礼忙前忙后，更是梨园如今的主事者，本就是这场葬礼最核心的主事者。

　　江云舟抬步刚要往灵前走，江老太太却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他，端着长辈的架势沉声道：“舟舟，慢着！我是你爸的亲娘，他是我十月怀胎养到大的儿，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头一个到灵前陪他说句话的，理当是我这个做娘的！”

　　她说着，根本不等江云舟回应，也不管旁人的目光，径直推开江云舟往灵前走。

　　江云舟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却碍于规矩不能发作。

　　心底冷笑，他太清楚，奶奶根本不是想陪爸爸说句话，是借着这唯一一个“旁人挑不出错”的身份，在所有人面前立住“江家主事人”的名分。

　　江云舟就冷眼看着她演完，等她挪开身，才缓步上前，沉默着致完孝。

　　梨园的老前辈们看在眼里，个个面色沉凝，眼底带着明显的不满。

　　司仪瞧着场面尴尬，也不敢多耽搁，快速略过后续的简单流程，一句“追思礼暂毕，诸位稍作歇息”，便匆匆收了场。

　　厅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开，江老太太被江宏远扶到一旁的休息椅上，江宏丽却撇下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四下寻着恒宸的人。

　　这边李曼卿见状，抬眼朝方聿递了个眼色，率先走到厅角的僻静处，方聿立刻会意跟上。

　　李曼卿目光斜斜瞟着江家的方向，压着声音沉声道：“这江家的人就是现成的棋子，尤其是江廷俞那个妹妹，一脸的急功近利，定是冲着梨园来的。正好借她的手搅局，牵制住江云舟，我们后续推进也能省点事。”

　　方聿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江宏丽那副急着攀附的模样，垂眸沉声应和：“您说得是，只是不知她有没有胆子跟我们合作，会不会反倒是个累赘。”

　　“探探就知道了。”李曼卿抬了抬下巴，缓声道：“你别出面，我来搭话。”

　　“好。”

　　江宏丽余光瞥见立在李曼卿身侧的方聿。

　　见他身形挺拔、气质冷冽，看着便不是普通职员，当即堆起谄媚的笑，径直朝李曼卿走去。

　　她伸手轻揽过江云瑶的肩膀，赔着笑说：“你就是恒宸集团的李总监吧，长得真漂亮。”

　　李曼卿伸手相握，眉眼弯弯轻笑道：“你是江总的妹妹吧，真会说话，瞧着气色也好。”

　　江宏丽忙伸手攥住她的手，笑着介绍：“是吗？哈哈哈，这是我女儿云瑶，刚毕业，打小就文静懂事。”

　　江云瑶被母亲揽着，更显手足无措，抬眼飞快瞟了两人一眼，赶紧低下头，补了句：“李总监好，先生好。”

　　江宏丽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直勾勾落在方聿身上，话锋一转：“不知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气度不凡，想来是李总监手下的得力干将，前途无量。我家云瑶刚入社会没经验，以后有合适机会，还得劳烦先生多指点。”

　　她顿了顿又补道：“云瑶年纪也不小了，看着和先生是同龄人，年轻人多交流也好。对了，先生一表人才，身边该有合适的姑娘了吧？”

　　李曼卿闻言先低低笑了声，侧头瞥了眼身侧的方聿，直接掐断她的心思：“江女士倒是会替女儿打算，不过这话说笑了。方聿看着显年轻，实际都三十四了，比她大整整一轮，云瑶在他跟前，顶多算个小妹妹。”

　　这话一出，江宏丽脸上的笑当即僵了，没料到方聿瞧着清俊，竟已三十好几，愣了愣才讪讪圆场，抬手拍着江云瑶的肩，尴尬道：“原来是这样，瞧着可真显年轻，是我看走眼了。”

　　李曼卿瞧着她的尴尬，唇角笑意更淡，扯回正题：“江女士看着倒是和恒宸投缘，不如说说，有什么想跟我们聊的？”

　　江云瑶闻言悄悄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被母亲推在人前局促。

　　方聿自始至终面色淡静，没接一句腔，只垂眸立在一旁。

　　休息区角落的长桌上，摆着几杯早已倒好的低度米酒，本地葬礼的浅俗，供宾客浅酌压惊。

　　江云瑶被母亲晾在一旁，下意识挪到桌边，拿起一杯攥在手里，贴着微凉的杯壁，稍稍定了定神。

　　方聿恰好也抬步走了过去，伸手拿起另一杯。

　　江云瑶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脸颊倏地烧红，慌忙低下头，攥紧了杯身。

　　方聿嘴角轻轻弯了弯，看着她这副青涩无措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目光没挪开，就静静看了她两秒。

　　他没说话，只轻轻抬了抬酒杯，作了个极淡的示意。

　　江云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慌忙也抬起杯子，杯沿轻轻碰在他的杯壁上，发出一声细弱的“叮”响。

　　两人都只是浅抿了一口，便各自放下酒杯。

　　方聿余光忽然瞥见角落的人影，看过去竟是江云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靠在廊柱上瞧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江云舟冷沉沉地直勾勾盯着他，片刻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方聿思索了片刻，朝着李曼卿走过去，低声报备后，便朝着江云舟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