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花园》余音绕梁LY

2、兔子 你真像个小

　　卡尔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尽管过程实在是远超他的意料。
　　彼时天色以暗，暮色沉沉的落着粉红的霞光，整座庄园都镀上了一层绮丽的红雾，
　　这颜色还真是奇妙，什么沾上了都变得颓唐，就连远处沉默的乌鸦都变得垂垂老矣，挥动翅膀的频率都变得缓慢。
　　晨起的雾气不知是何时散尽的，如今只觉庄园变了颜色，
　　从朦胧隐秘的白茫，变成了暧昧缠绵的浅粉色。
　　他是在海因先生的怀里醒来的，
　　一觉睡得晕沉，醒来时还有些迷茫，只觉得四下一片寂寥，唯有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有力且规律的在耳边炸响，
　　那声音并不吵闹，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他小心翼翼的缩了缩身子，也不明白自己应不应该挣脱这个温暖的怀抱，
　　于理，他应该在使命结束后立刻离开。
　　可于情，他舍不得。
　　人人都贪念温暖，一个月城长大的孤苦孩子，奢望更甚。
　　耳边有清浅的呼吸声，混在心跳声里要细细分辨才听得出，卡尔畏畏缩缩的抬起头，却正对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屋里有些昏暗了，唯有那双眼睛熠熠生辉，比卡尔见过的任何名贵珠宝都要流光溢彩，尽管他并没见过几件真正的宝石，
　　可见过这双眼睛，一切的美丽都会黯然失色吧。
　　卡尔呆呆地看了许久，久到忘记了呼吸，
　　他很天真的觉得，倘若是呼吸了，大概他就真的要溺毙于此了吧。
　　“还疼么？”
　　有温热的手掌贴在卡尔脸侧，他的脸落在海因先生的手掌里，
　　竟显得那样的脆弱，微微用力就能将他折断，
　　折断他就像是折断一枝花。
　　可卡尔明白他不会，毕竟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海因先生更温柔的人了。
　　“不疼。”
　　诚实的小孩是不介意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言的，尽管他的谎话拙劣，
　　尽管他真的很痛很痛。
　　“不要对我说谎话好不好？”
　　卡尔觉得脸上痒痒的，原来是海因先生的贴了过来，他们的额头贴着额头，他们就靠的好近好近，近得像是接吻的距离。
　　可他们并不会接吻，接吻是相爱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没有爱。
　　卡尔只能透过他压下来的暗影，借着他那深邃的眼窝落下的影，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会不会生气？
　　幸好他的海因先生神色如常，甚至还勾了勾唇，留下一个温和的笑。
　　“饿不饿？”
　　“饿。”
　　这一次卡尔没有说谎，他真的很饿很饿，一整天的奔波下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幸好他的身体很有礼貌，尽管很饿也没有发出不礼貌的声音。
　　一切粗鲁的行为，都不应该出现在海因先生面前。
　　“想吃什么？”
　　“...营养液。”
　　卡尔看见海因先生的眉头皱了皱，很像是一个嫌弃的表情，可他的海因先生是那样温柔的人，温柔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表情的。
　　那就只可能是另外一种情感了，但那绝对是卡尔不敢去肖想的感情。
　　他...会不会是在心疼自己？
　　怎么可能呢？
　　卡尔很快自我否定了，他们只是刚刚见面的关系，就连认识都谈不上。
　　况且，他有他的使命，完成了也就要离开了。
　　卡尔有些落寞，只是他身上的痛苦太多了，这一点落寞就变得轻飘飘的，落在上面就散了。
　　“陪我吃一点，好不好？”
　　卡尔又一次被揉捏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他发现海因先生很喜欢摆弄他，就像是在摆弄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于是小动物被横抱在怀中，穿越了整个静谧的府邸，身后的长廊被一点点拉长，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红地毯，
　　像是一滴坠落的血痕，被拖拽的很长，很远。
　　晚餐吃了什么，卡尔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海因先生的眼神一直飘荡在他身边，就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那样的眼神太过热烈了，就连那样好的晚餐进了嘴里，也变了味道。
　　他只能躲，
　　躲是他的本能。
　　于是他与海因先生就更加亲昵了，海因先生的手总是落在他的脸颊上，有时是捏一捏他脸颊上的软肉，
　　有时是替他揩去嘴角残留的酱汁。
　　卡尔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滚烫，这股火还有越烧越旺的趋势，他一忍再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的小声嘟囔着，
　　“海因先生...这样我没办法吃饭了...”
　　他听见海因先生低低的在笑，那个男人就连笑声都是带着钩子的，落进耳朵里一片酥麻，
　　“你真像个小兔子。”
　　卡尔有些惊恐的抬起头，很快又怯生生的低了回去，甚至越压越低，整张脸都要贴在桌子上了。
　　这样的爱称让他有些反胃，
　　是的，卡尔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像是血液，映在亮处就是清透的红，是血红色月季花上的一滴露水，
　　而在暗处就变得诡异起来，成了冷凝的鲜血，黏腻成腥臭的血块，落在哪里都很碍眼。
　　这样的眼睛被称作“兔子眼”，在月城和□□并不少见，有这样眼睛的人大多从事同一份工作，
　　那就是姓服务。
　　红眼睛是一种耻辱，
　　不幸拥有这样眼睛的人，大多会选择去做瞳色矫正手术，尽管只能将这双眼睛，变成有些沉闷的红棕色，却总比有着一双“兔子眼”自在。
　　可卡尔没办法选择，这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留给他的。
　　“对不起，我的眼睛很丑。”卡尔沉寂了很久才小声回答道。
　　“不丑，很漂亮，抬起头让我看看。”
　　他的下巴被轻轻的托起来，海因先生的指节摩挲在他浓密的睫毛上，他的动作太过轻柔，带起一阵的酥痒。
　　“萨克斯家族的每一代都会继承蓝眼和金发，看都看腻了，如果孩子长得像你一定很漂亮。”
　　海因先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空荡荡的餐桌就只剩下卡尔一人，这间府邸实在是太过安静了，就连所有的仆从都静得像鬼魂。
　　而卡尔香甜的梦也该醒了，他来这里是有他的使命的。
　　这就是卡尔的使命。
　　他是被买来的，作为延续萨克斯家族血脉的工具，他要一直被关在这里，直到诞下海因先生的血脉。
　　他不明白身为长子的海因先生，为什么要选择一只“兔子眼”，
　　可他明白，到了□□很多事情都不能问出口，这是教给他们礼仪的老师提议叮嘱的，
　　到了□□，务必要谨言慎行，
　　他已经说了很多话，多到与这间府邸格格不入了。
　　桌上的佳肴早就冷透了，卡尔也失去了食欲。
　　他缓慢的移开椅子，赤着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漫无目的的寻找着能安眠的角落，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山则变成了更深的黑色从四面压下来，只留下一方带着浅浅蓝色的黑，
　　幸好这里的星星很亮，几乎可以照明，这样倒显得没那么孤寂了。
　　卡尔终于选好了一个隐秘的角落，位于楼梯拐角的空隙间，有着柔软的地毯和安全的阴暗。
　　月城的人对光亮，还是更向往黑暗。
　　一切尘埃落定，卡尔很熟练的将自己蜷缩起来，不一会就陷入了沉沉的梦里，
　　他的梦总是很清晰，
　　有时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梦，那里是真实。
　　他只记得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带着花香的怀抱里，
　　月城的香气太贫瘠了，更不要说是鲜活的花朵，吐露出的芬芳了，
　　不然他一定能分辨出，海因先生身上的香到底是哪一种。
　　夜色混沌，他好像陷入了蓬松的云朵里，柔软的还带着太阳的香气，
　　是真的太阳，而不是月城那轮灯光组成的假太阳。
　　他太累了，到了最后连梦境都组不出画面了，
　　唯有那香气萦绕，他的意识涣散，可那香气依旧不散。
　　海因像是黑暗里延伸出的一片影子，呆立在卡尔床头许久，
　　月光轻柔的泼洒进来，落在安睡着的小小人，光滑洁白的脸上，黑色的短发柔软的贴在两颊边，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精致。
　　他睡得很安静，脸颊上的软肉被压得溢出来，却浑然不觉，
　　黑压压的睫毛遮盖着那双湿漉漉的红眼睛，那样的眼睛称不上多与众不同，只是胜在干净。
　　他真的是太干净了，干净的像是刚刚含苞的花骨朵，催着人只想守着捧着，静待花开。
　　海因伸出手轻轻在他宽松的衣领上一勾，血淋淋的痕迹就漏了出来，从上到下，遍体鳞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甚至称得上是一场虐待。
　　可是他太乖了，就连哭也是小小的声音，眼睛里也涌不起半点怨恨，唯有可怜兮兮的泪盈在眼眶里，
　　他真的是丝毫意识不到这样的举动，只会让人产生更加强烈的施虐感。
　　真像一只小兔子。
　　就像小时候那只死在自己手上的。
　　洁白蓬松的绒毛满是粘稠滚烫的血，捧在手心里还在微微抽搐着，它的血冷得很快，没多久就变冷了。
　　血的冷是不一样的，那样的冷是会渗到心底的，是能把一颗心都浇得冰冷的。
　　海因搓了搓指尖，又用力咬了咬舌尖，
　　他不能吓到这只小兔子，
　　毕竟他们还要相处很长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