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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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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伊始,江城一中迎来了新学期。
高二年级的榜单张贴在公告栏前,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第一名排到第五百名。邬思妙背着书包从人群外围经过,脚步顿住,目光习惯性地往理科榜首的位置扫了一眼。
许淮安。
三个字,墨迹饱满,横平竖直。
她的名字在左侧的文科榜首,和他并列在同一高度。两张红纸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分割线——文科和理科,她和许淮安,永远隔着一道看得见的距离。
公告栏前挤满了看榜的学生,有人惊呼“许淮安又是第一”,有人感叹“这次的数学卷子变态难”。邬思妙站在人群之外,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肩膀,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许淮安站在公告栏斜对面的走廊上。
他穿着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单手插兜,正低头看手机。九月的阳光从他身侧斜照进来,在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旁边有人在喊他。
他抬起眼。
那一瞬间,邬思妙看见了他的眼睛——很深很深的双眼皮,瞳仁是偏淡的褐色,像是被阳光浸透的琥珀。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不经意地掠过邬思妙的方向,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那半秒不到的对视,让邬思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假装低头整理书包带子。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有了许淮安的身影。
“思妙!你看见了吗!你是文科第一!”
宋暖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邬思妙的胳膊,脸上的兴奋劲儿像是自己考了第一。她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嗯,看到了。”邬思妙笑了笑,语气平静。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好歹激动一下啊。”宋暖摇着她的胳膊,“理科第一又是那个许淮安。你们俩太变态了,从高一到现在,榜首的位置就没换过人。”
邬思妙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走吧,要迟到了。”
宋暖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邬思妙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出两步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尽头,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那个人已经走了。
她收回目光,把那一瞬间的心跳和悸动,连同这个九月的早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底。
高二三班在教学楼三楼东侧。
邬思妙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这是她自己挑的座位——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恰好能看见对面高二一班的后门。
高二一班,理科实验班。
许淮安的班级。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也许是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午后,她偶然抬头,看见对面教室门口走过一道白色的身影,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从此以后,靠窗的位置就成了她的“专属座位”。
宋暖说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会被人忽略。邬思妙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安静意味着安全,安静意味着没有人会窥探到她的心事。
她的心事,藏在日记本里。
那是一个薄荷绿封面的密码锁日记本,是她中考后买给自己的奖励。原本只是随手记些日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记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许淮安。
第一次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都在发抖。写完之后,她把那页纸看了又看,然后把日记本合上,锁好,像是锁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后来她就习惯了。每天睡前写一段,短的几十字,长的几百字。内容千篇一律——今天在哪里看见了他,他穿了什么衣服,他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他笑了没有。
一个少女最隐秘的心事,全部交付给了那个带锁的日记本。
傍晚放学的时候,邬思妙抱着课本去图书馆自习。
穿过操场的时候,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篮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半场对抗赛。许淮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打的是得分后卫,持球的时候眼神专注而锐利,和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一阵叫好声。
邬思妙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手里抱着书,看完了那场球。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看他打球了。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每周三和周五的傍晚,只要他在打球,她就会“恰好”路过操场。
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书,坐在看台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假装在看书,实际上目光总是越过书页,追随着篮球场上那个奔跑跳跃的身影。
她不敢坐得太近,也不敢看太久。她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怕自己的心事被人一眼看穿。
所以她总是坐得远远的,看一会儿就低下头,假装翻一页书,然后再抬起头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
球赛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面。
许淮安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拧上瓶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台。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只剩下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收回目光,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往更衣室走去。
“淮安,今晚聚餐去不去?”队友在后面喊他。
“不去了。”他头也没回,“有事。”
队友见怪不怪地耸耸肩。许淮安不合群是出了名的,除了打球的几个人,他跟谁都不太亲近。学霸嘛,总有点怪脾气。
但没人知道的是,许淮安说的“有事”,是回家照顾他的母亲。
晚上十点。
邬思妙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
她翻开日记本,拧开密码锁,拿起笔。
“9月3日,晴。
今天在公告栏前看见他了。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底下。那时候他刚好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不到半秒钟的时间,我的心跳就乱了。
后来他在操场打球,我又去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投了好几个三分球,有一个弧线特别漂亮。
他好像不怎么笑。我好像很少看见他笑。
许淮安。
这个名字写了好多遍了,每次写还是觉得好看。
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他。
明天大概也会比今天更喜欢他。
这可怎么办。”
她停笔,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脸颊微微发热。
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咔嗒一声锁好。
灯关了以后,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邬思妙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许淮安站在阳光底下的样子。
白衬衫,琥珀色的眼睛,淡漠的表情。
她想起那不到半秒的对视,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许淮安。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唇齿之间轻轻碰撞了三次,轻得像一声叹息。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
许淮安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刚把母亲安顿好。母亲今天状态还算不错,吃了药以后安静地睡下了。他收拾完厨房,洗了碗筷,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不常用的账号。
浏览器收藏夹里有一个网址,他点开,页面跳转到一个博客。
博客的名字叫“柠檬气泡水”。
头像是半颗柠檬漂浮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气泡从杯底升腾,看着就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他往下滑,看到了今天的更新。
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他。
明天大概也会比今天更喜欢他。
这可怎么办。”
许淮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关掉网页,退出账号,清除了浏览记录。
电脑屏幕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和邬思妙看到的是同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