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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缺席 沈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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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与时病了。
这是林迟在第二节课间才意识到的事。他习惯性地往右后方瞥了一眼——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往常那瓶摆好的矿泉水,也没有用保温袋裹着的早餐。
“沈与时呢?”林迟转过头问方屿。
方屿正趴在桌上补觉,含糊地应了一声:“请假了,好像是发烧。”
“哦。”
林迟转回去,翻了一页课本。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想,不就是少个人跟在后面嘛。
可到了第三节课,他的胃开始叫了。
没沈与时的早餐,他根本没想起来要去食堂。
第四节课更糟。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林迟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全是空白。以前这时候,沈与时会在桌下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重点和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今天没有人递纸条。
午休的时候,林迟趴在桌上,忽然觉得哪里都不对。他习惯侧头往右看,那个位置总是有个人在安静地做题,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对方的睫毛上,像一层碎金。
今天只有空荡荡的桌子和一束没人挡住的阳光。
刺眼。
林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林迟,你不去食堂?”方屿推了推他。
“不去。”
“我给你带?”
“随便。”
方屿走了。林迟继续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口等了一小会儿,总觉得少了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冲他按铃的声音。
后来他才想起来,沈与时不会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牙齿掉了一颗,不疼,但舌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缺口舔。
手机震了一下。
林迟掏出来一看,是沈与时发来的消息:
“早饭放在你桌肚里了,我让赵磊帮忙带的。包子可能凉了,你将就吃。”
消息是早上六点发的。
林迟愣了下,伸手去摸桌肚。果然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有一盒温热的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但还有一点余温。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打了两个字:“谢了。”
发送。
几乎是在发送的同一秒,对方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然后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林迟皱了皱眉,把手机扣在桌上,拆开包子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他最爱吃的那种。
他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咸。
大概是凉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沈与时正躺在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盯着林迟发来的那两个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谢了。”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多休息”,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谢谢你”。
只有两个字。
沈与时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
眼眶有点热,他知道不是发烧的缘故。
他本来想打很多话的。
“我没事,别担心。”
“早餐记得吃。”
“今天的数学笔记我让赵磊帮你抄了,在我桌肚里。”
“下午可能会下雨,我让方屿带了伞,你找他拿。”
“今天不能载你回家了,对不起。”
“对不起。”
最后一条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明明生病不是他的错。明明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他就是觉得抱歉。
抱歉自己缺席了,抱歉给林迟添了麻烦,抱歉……
抱歉他喜欢林迟这件事,让他连生病都觉得自己不配休息。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终于消失了。
沈与时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里,他小声说了一句:“林迟,你能不能……”
话说一半,咽了回去。
不能。
他知道的。
下午果然下起了雨。
林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密集的雨帘,有点烦躁。他没带伞。
方屿从后面拍了他一下:“给,沈与时让我带的。”
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递过来,伞柄上还贴着一个白色标签,写着“林迟”两个字。字迹是沈与时的,一笔一划,认真得过分。
林迟接过伞,没有撑开,在手里转了转。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一大早,六点多吧,发消息让我帮忙带伞。”方屿耸耸肩,“他发着烧呢,操心得跟个老妈子似的。”
林迟没说话。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伞很大,够两个人撑,他一个人走在雨里,身边空出一大块。
以前下雨的时候,沈与时总是把伞倾向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湿透了也不吭声。林迟嫌他走得慢,会一把抢过伞自己撑,然后沈与时就跟在他旁边,淋着雨,笑着。
“你是不是傻?”林迟那时候问他。
沈与时笑着摇头:“不傻。”
现在想想,好像挺傻的。
林迟走到校门口,习惯性地往右边的车棚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
没有那辆黑色自行车,也没有那个等在车旁、冲他挥手的人。
他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那会儿,他还不太习惯坐沈与时的车。有一次他拒绝了,说今天自己走回去。沈与时愣了两秒,笑着说“好”,然后骑上车,骑得很慢很慢,一直在他旁边慢慢地跟着。
“你干嘛?”林迟问。
“顺路。”沈与时说。
可那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
林迟站在校门口,雨越下越大。他把伞压低了一点,遮住半张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与时:“雨大,别淋着。方屿带伞了吧?”
林迟低头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甚至不是烦躁。
就是……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像是有个东西一直在那儿,他从来没在意过,今天突然不在了,他才发现那个位置原来不是空的。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
“你吃药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下。
然后对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立刻跳了出来。
这次没有反复,很快回了一条:
“吃了。放心。”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林迟盯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揣回兜里,撑伞走进雨里。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笑脸表情发出来之后,沈与时又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林迟,你第一次主动问我。我很开心。特别开心。开心到想哭。”
当然,他没有发出去。
他只是把那行字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加密的相册。
相册的名字叫“迟”。
里面已经有几百张截图了。
全是林迟。
哪怕是林迟随手发的一个“嗯”,他都存着。
因为太少了。
少到每一句都值得被珍藏。
晚上九点,雨还没停。
林迟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点开和沈与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那句“吃了。放心。”
他往上翻了翻,看见一大片绿色气泡,全是他以前忽略的消息。
“早安。”
“今天降温,多穿点。”
“放学一起走?”
“我买了你爱喝的奶茶,放你桌上了。”
“晚安。”
翻了好久,才翻到自己的回复。
稀稀拉拉,几个“嗯”、“哦”、“知道了”。
有一条是“你烦不烦”。
那是上个月的事。沈与时那天给他发了七八条消息,提醒他交作业、提醒他体育课要带球鞋、提醒他值日表改了。林迟正打游戏,被消息提示音烦得不行,回了这四个字。
之后沈与时安静了一整天。
第二天,又恢复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他退出了对话框,又点进去。
退出来,点进去。
反复了几次,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来接我。”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劲,补了一条:
“如果你好了的话。没好就歇着。”
对方秒回:
“好了。七点,老地方。”
紧接着又一条:
“你早点睡。”
林迟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不是笑。
“知道了。”他回。
关灯,闭眼。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准备睡觉。
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与时:“晚安。”
林迟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扣了过去。
他没有看到,那条“晚安”后面,还有三个字被沈与时删掉了。
那三个字是——
“梦到我。”
沈与时发完“晚安”之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退烧了,但头还是有点晕。
他想起今天一整天,每隔一会儿就看手机,看林迟有没有回消息。每次提示音响起,他都心跳加速,然后发现是新闻推送或者群消息,又沉下去。
直到中午,林迟发了那句“谢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林迟终于回了他的消息。
多卑微啊。
他在心里想。
沈与时,你多卑微啊。
可他没办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声说:“明天就能见到了。”
像是某种自我安慰。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星星。
很淡,很远。
像他藏在心底的那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