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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九四三年 ...

  •   一九四三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中旬,嘉陵江上刮起了寒风,裹着雾气和细碎的雨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医院的油毛毡屋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走廊里到处是漏雨留下的水洼,护士们用搪瓷盆接着,嘀嗒嘀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碧云在这个临时医院已经待了快五个月。她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接班,查房、换药、配药、写记录,中午匆匆吃一碗糙米饭配咸菜,下午继续忙,经常要忙到夜里九十点钟才能回宿舍。她习惯了这种节奏,习惯了手上的裂口和指甲缝里的血渍,习惯了伤兵的呻吟和惨叫,习惯了走廊里永远散不去的来苏水味道。

      她习惯了,但从来没有喜欢过。

      这天早晨,碧云端着搪瓷盆去开水房打水。走廊里挤满了人——今天又到了一批新伤员,担架横七竖八地放在地上,护士和护理员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混乱的气氛。碧云侧着身子从担架之间挤过去,盆里的水洒了一半,溅在她的白大褂上。

      开水房在走廊最里头,门很小,里面只有一口大铁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碧云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怀瑾正站在锅前,用一个搪瓷缸子舀水。

      他看见她进来了,往旁边让了让,没有说话。

      碧云也没有说话,把自己的搪瓷盆伸到锅边,小心地舀水。锅里的水汽扑在她脸上,热腾腾的,把她冻僵的手指暖了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开水房里,一个舀完了,侧身从她旁边挤了出去。门帘掀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碧云缩了缩脖子。

      她舀满水,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往回走。走廊里的人更多了,她小心翼翼地举着盆,生怕烫到人。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抬担架的脚夫忽然转身,差点撞上她,碧云猛地一侧身,盆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她手背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脚夫连忙道歉。

      碧云摇了摇头,没有吭声,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往前走。手背上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下来看,因为她还有十几个伤员的伤口要换药,水凉了就不好了。

      那天下午,碧云在病房里给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换药。纱布粘在伤口上,她用镊子夹着生理盐水棉球,一点一点地浸湿、揭开。士兵疼得满头大汗,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叫出声。碧云的动作尽量轻,但有些粘连太紧的地方,不得不稍微用点力。

      “忍一下,快了。”她说。

      士兵点了点头,把脸别过去,攥紧了床单。

      纱布终于揭下来了,伤口的情况不太好,边缘有些发黑,渗出黄绿色的脓液。碧云皱了下眉,用镊子夹起棉球开始清创。这活本来应该由医生来做,但顾怀瑾正在手术室,一时半会出不来,而伤口不能等。

      她用镊子把坏死组织一点一点地夹掉,每夹一下,士兵的身体就绷紧一下。碧云的手很稳,但她的手背上那一块烫伤的红印子,在清创的时候被绷开了,渗出一点血水,和伤兵伤口里的脓血混在一起,她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清理完伤口,碧云撒上磺胺粉,盖上纱布,用胶布固定好。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好了。”她说。

      士兵松开床单,手心里全是汗。“谢谢你,护士。”

      碧云点了点头,端着换下来的脏纱布和棉球出了病房。

      走廊里,顾怀瑾正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他和碧云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片烫伤。

      “手怎么了?”他问。

      “烫了一下,不碍事。”碧云把盆往怀里收了收,遮住了手背。

      顾怀瑾看了一眼盆里那些带血的纱布,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拿着病历走了。

      碧云继续往污物间走,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医院来了一车重伤员,是从鄂西战场上下来的。四十多个人,缺胳膊断腿的,浑身是血的,昏迷不醒的,挤在几辆卡车上,从山下运上来的时候,整条山路都是血腥味。

      碧云被叫起来加班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她套上白大褂,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冲进了临时搭起来的急救棚。棚子里灯火通明,地上铺着油布,伤员一个挨一个地躺着,呻吟声、喊叫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顾怀瑾已经在里面了。他蹲在一个伤员面前,那人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全部炸没了,残端血肉模糊,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顾怀瑾正在用止血带给他止血,动作很快,但很稳。

      “碧云,过来。”他头也没抬地说。

      碧云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持针器,三号线。”他说。

      碧云从器械盘里拿出持针器和缝线递过去。顾怀瑾接过去,开始缝合血管。无影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碧云注意到他的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再来一把止血钳。”

      “纱布。”

      “生理盐水。”

      碧云一个一个地递过去,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她蹲在地上,膝盖硌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发麻,但她没有动。

      忙到天亮的时候,四十多个伤员终于全部处理完了。该手术的手术了,该包扎的包扎了,该输血的血也输上了。急救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兵们疲惫的鼾声和偶尔的呻吟。

      碧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摊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她看着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全是血,手背上那片烫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痂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她把手翻过来,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血渍,像一条条暗红色的河流。

      顾怀瑾从棚子那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转身走了出去。

      碧云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听见棚子外面风吹过油毛毡的声音,听见远处嘉陵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后来刘姐来叫她吃早饭,她才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僵得像两根木棍,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食堂在医院的另一头,是一间用木板搭起来的棚子,四面漏风,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和条凳。早饭是稀粥和咸菜,粥是用糙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是一碟老萝卜干,咸得发苦。

      碧云端着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发呆。

      老周端着碗坐到了她对面,咬了一口萝卜干,嚼得嘎吱嘎吱响。

      “碧云,昨晚辛苦了。”老周说。

      “还好。”碧云说。

      “你那个手背,回去涂点红药水,别感染了。”老周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片烫伤,“女孩子家的,留了疤不好看。”

      碧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手上的疤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块。

      “对了,”老周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有?顾医生可能要调走了。”

      碧云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老周。

      “调走?调去哪儿?”

      “说是昆明的后方医院,那边缺外科医生,上头要调他过去。”老周扒了一口粥,含混不清地说,“还没定,在谈。他要是走了,咱们医院的外科可就塌了一半。”

      碧云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喝在嘴里寡淡无味。

      “他在这儿待了一年多了,”老周叹了口气,“也没见他跟谁走得近,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的。走了也好,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碧云没有接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洗了手,戴上口罩,朝病房走去。

      她不知道老周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不关她的事。顾怀瑾是走是留,不是她该过问的。她只是一个护士,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但这天下午,碧云在药房里配药的时候,刘姐进来了,一进门就关上房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碧云,你听说了没有?顾医生要走的事。”刘姐压低声音。

      “听老周说了。”碧云头也没抬,继续往瓶子里倒碘伏。

      “你怎么看?”刘姐盯着她的脸。

      碧云终于抬起头,看了刘姐一眼,表情很平静:“什么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碧云的目光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看着刘姐。

      “行吧,”刘姐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没那个心思,最好。我跟你说过的,有些路走不得。”

      碧云“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干活。碘伏倒完了,她把瓶盖拧紧,放在架子上,拿起另一瓶酒精。

      刘姐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药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碧云一个人。她拧开酒精瓶盖,往量杯里倒酒精,透明的液体流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她倒得很慢,很仔细,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她的手很稳。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碧云在病房里给一个老兵换药。老兵四十来岁,左胸被弹片击中,伤了肺,动了大手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了。他话很少,疼也不吭声,每次换药都咬着一块毛巾,一声不吭地忍着。

      碧云给他换完药,正要走,老兵忽然开口了。

      “护士,你杭州人?”他问。

      碧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老兵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但眼睛还算有神。

      “你怎么知道?”碧云问。

      “你说话带杭州口音。”老兵说,“我从前在杭州住过三年,在清河坊那边做茶叶生意。日本人来了以后,店没了,我就当兵了。”

      碧云在床边站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杭州”这两个字了,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感觉格外不一样。

      “清河坊。”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我小时候常去那边买糖吃。”

      老兵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在笑。“清河坊有家卖定胜糕的,你记得不?”

      “记得。”碧云说,“老太太做的,上面撒桂花。”

      “对,就是那家。”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每天早上都去买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给伙计。那老太太手艺真好,我走了这么多地方,没吃过比她家更好的定胜糕。”

      碧云没有说话。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换下来的脏纱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是想哭,是那种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的感觉——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放下了,已经不再想了,但忽然有人在你面前提起一个名字、一个地方、一种味道,所有的记忆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没有在老兵面前失态。她只是站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定胜糕,是好吃的。”

      然后她端着盆出了病房。

      走廊里没有人。碧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很快,很重。她把手按在胸口,等那阵汹涌的回忆慢慢退下去。

      “怎么了?”

      碧云睁开眼睛,顾怀瑾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看着她。他的表情看不清楚,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

      碧云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端着盆走了。

      顾怀瑾没有叫住她。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夜晚,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点砸在油毛毡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一样,走廊里到处是漏雨的地方,护士们把所有的搪瓷盆都拿出来接水了,还是不够用。

      碧云值夜班。她坐在护士站里,脚边放了三个盆接雨,嘀嗒嘀嗒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曲。她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护理记录,字写得有些潦草,但她实在太累了,懒得重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雨中跑过来,脚步声很急。碧云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冲进走廊,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气喘吁吁地喊:“有车翻了!在山下!十几个人受伤!马上送上来!”

      碧云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然后冲出护士站,朝手术室跑去。她一边跑一边喊:“去叫顾医生!去叫所有能起来的医生!”

      十分钟后,伤员到了。是运输队的卡车,在盘山路上翻了车,十几个人从山坡上滚下去,有摔断腿的,有摔断肋骨的,有头破血流的,还有一个伤得最重,被压在车底下,抬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了。

      顾怀瑾赶到的时候,那个最重的伤员已经被抬进了手术室。碧云正在给他量血压,血压低得吓人,脉搏又快又弱。

      “失血性休克,”碧云说,“需要马上输血。”

      顾怀瑾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员的情况,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伸手翻开伤员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然后迅速戴上手套。

      “血型查了吗?”他问。

      “正在查,O型。”碧云说。

      “去血库取血,快。”顾怀瑾说。

      碧云跑出去,到了血库才发现——O型血用完了。她站在血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架子,脑子里嗡了一下。她转身跑回手术室,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顾怀瑾正在给伤员做开腹探查。

      “顾医生,O型血用完了。”碧云说。

      顾怀瑾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无影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压了下来。

      “去叫人来抽血,验血型,找O型的。”他说。

      碧云转身跑了出去。她在走廊里大喊:“有没有O型血的?有没有O型血的?”

      几个护士和护理员围过来,有人伸出手臂,有人犹豫了一下也伸了出来。碧云给她们抽血、验血,找到了两个O型血的。她带着那两个人回到手术室,坐在旁边,开始抽血。

      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碧云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进针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血够不够?够不够撑到手术结束?

      她不知道。她只能把血抽出来,交给顾怀瑾,然后继续去找更多的人。

      那一夜,碧云跑了十几趟血库,抽了四个人的血,最后伤员还是没撑住。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顾怀瑾做了一会儿心肺复苏,然后停了下来。

      他直起腰,摘下血淋淋的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通知家属。”他说。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碧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个伤员被白布盖住,被担架员推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她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因为病人的死亡而哭了,不是麻木了,是把那些眼泪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但偶尔会在夜里翻涌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顾怀瑾从手术室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溢出来,和走廊里的湿冷空气搅在一起。

      两个人没有说话。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顾怀瑾忽然开口了。

      “你来医院多久了?”他问。

      碧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顾怀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什么东西,“二十岁?”

      “嗯。”

      “杭州人?”

      碧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外面的雨幕上,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知道?”碧云问。

      “你说话带杭州口音。”顾怀瑾说。

      碧云想起下午那个老兵,也说过同样的话。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我尽量改。”

      “不用改。”顾怀瑾说。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杭州话好听。”

      碧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血水浸透了的布鞋,鞋面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哪个伤员的血。

      “你来重庆多久了?”碧云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雨声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不说话很尴尬。

      “一年多。”顾怀瑾说。

      “从北平来的?”

      “嗯。”

      “北平现在什么样?”碧云问。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墙上。“不知道。”他说,“很久没有消息了。”

      碧云没有再问。她靠在门框上,听着雨声,感觉到湿冷的空气从走廊那头涌过来,穿过她的白大褂,钻进骨头里。冷,真冷。重庆的冬天不像杭州那样湿冷得温柔,它是硬邦邦的冷,冷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去睡吧。”顾怀瑾说,“天快亮了。”

      碧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怀瑾还站在那里,手里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颗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星。

      碧云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碧云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老周告诉她,顾怀瑾调走的事定下来了。

      “下个月就走,”老周说,“昆明的医院,那边催得紧,说是年前就要到岗。”

      刘姐在旁边叹了口气:“走了也好,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在这儿待了一年多,够久了。”

      碧云低着头喝粥,没有说话。

      “碧云,”刘姐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碧云抬起头,表情很平淡,“人各有志,顾医生有自己的打算。”

      刘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装。碧云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行吧。”刘姐没有再说什么。

      碧云喝完粥,把碗洗了,戴上口罩,去了病房。她今天要给十七个伤员换药,还有三个新来的要量血压、测体温、写病历。她忙得脚不沾地,一整天都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但那天傍晚,碧云收工之后,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嘉陵江。雾还是那么大,江面看不见,只看见雾里透出来的一点暗金色的光,那是夕阳,被雾滤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许是想透透气,也许是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白大褂,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顾怀瑾从走廊那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他看见碧云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还是走了过来。

      “还没回去?”他问。

      “透透气。”碧云说。

      顾怀瑾站在她旁边,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江面。雾太浓了,连山的轮廓都看不清,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灰白色的布蒙住了,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什么都不真切。

      “顾医生,”碧云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顾怀瑾沉默了几秒钟,说:“下个月十五。”

      “去昆明?”

      “嗯。”

      碧云点了点头,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一路顺风”,什么祝福的话都没有说。她觉得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雾,说出来就散了,没有什么意义。

      “昆明比重庆暖和。”顾怀瑾说。

      碧云“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碧云缩了缩脖子。她的白大褂太薄了,挡不住风。

      顾怀瑾看了她一眼,说:“回去吧,别冻着。”

      碧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顾怀瑾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她没听清,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她问。

      顾怀瑾站在雾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什么。”他说,“去吧。”

      碧云转过身,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灯很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问号。

      她走了很久,才走到宿舍门口。她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其他人都睡了,只有一盏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

      碧云脱下白大褂,挂在床头的钉子上,然后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很薄,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被,硬邦邦的,不暖和。她蜷缩着身体,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她听见窗外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想顾怀瑾。

      她想的是杭州,是西湖边的黄桷树,是母亲煮的桂花糖藕,是父亲书桌上那盏永远不会灭的台灯。她想的是回不去的家,是再也见不到的人,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独自一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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