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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带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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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温,这儿有点问题。”
孙沂语气里夹着点善解人意的温柔。
背后两道人影五官模糊,氤氲着梦境独有的迷幻。温嘉佑试着开口,却发现自己只能控制四肢活动。
他认出了周围斑驳褪色的建筑,这里是十八年前的幼儿园门口。
而这场重复千百次的梦境,即将走到尾声。
人们很难将一个四岁孩童的话当真,尤其是他说,濒临倒闭的幼儿园里藏着一只会说话的兔子。
温嘉佑素来不爱与人交流,孙沂一度怀疑他患有孤独症,瞒着丈夫带孩子就医检查,却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小男孩对外界感知敏锐,所有情绪只以点头、摇头回应。
所以那对软乎乎的兔耳搭上手背时,温嘉佑只是面无表情地抬眼,视线撞进一双灰沉却并不晦暗的眼眸。
“……”四目相对,兔子捕捉到温嘉佑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它微微歪头,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过男孩白皙的指节。
“跟我走吧。”
这句话不是问询,兔子并未留下可供拒绝的余地。温嘉佑定定望着它,半晌才开口:“我吗?”
灰白皮毛的兔子不急不躁。它出现得太过突兀,温嘉佑竟丝毫没意识到园长从未养过小动物,而动物还掌握了开口说话的技能。
兔子用耳尖戳他,前爪微微抬起:“跟我走。”
是青年男人低沉的声线。
温嘉佑顺从地向前奔跑,穿行在幼儿园老旧的长廊之间,一路畅通无阻。
灰兔朦胧的虚影不断在眼前晃动,温嘉佑骤然驻足,茫然地伸出手,兔子不知何时蹦到他脚边,轻声开口:“跟着我。”
灰兔话音落下的刹那,双腿骤然脱离掌控。温嘉佑如同着魔一般,再也无法停下脚步。他们穿过林荫,跑过操场,就在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身后女人急促的呼喊轰然炸开——
“小温,回来!”
……
“他明白,他明白,我给——”
室内尚浸在清晨朦胧里,下一瞬,老旧铃声嘶吼着破音响起,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意识被硬生生拽出梦境,温嘉佑眼皮都懒得掀开,抬手抓起枕边的手机,狠狠砸向墙面。
“砰。”
一声闷响落下,闹铃的嗡鸣彻底消散。
温嘉佑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狂飙的心跳。
孩童时期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灰兔的轮廓、母亲尖锐呼喊的声音反反复复盘旋。
数不清这是本月第几次坠入怪梦。梦里乱七八糟,刚醒过来那会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
温嘉佑沉默地坐了半晌,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拾起手机,屏幕已经爬满细密裂纹。
睡前该把手机放远一点。
微信余额所剩无几,前几日刚去过心理门诊,没有多余的钱让自己去修手机屏。
温嘉佑抿紧唇,视线落在玄关处的衣架上,好在出门穿的衬衫依旧熨得平整。
早高峰地铁挤得水泄不通,车厢里嘈杂喧闹,旁人的交谈声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抵达工位时,邻座同事随口调侃:“又迟到啊,奖金不怕扣?”
温嘉佑没看他,兀自擦拭电脑屏幕。
“有洁癖你上什么班。”男人自讨没趣,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他妈跟你说话呢。”
温嘉佑总算给了点回应,他垂下眼,语气淡的毫无波澜,“关你屁事。”
男人愣了几秒,刚要起身反击,一旁偷听许久的女员工慌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跟一个精神病计较什么?”
“……”
温嘉佑事不关己戴上耳塞,无视身侧两人的窃窃私语。
按理说F大计算机专业的出身薪资还算可观,但由于自己的特殊原因,实习境况并不顺利。
手机忘了切静音,舍友电话砸过来时,刚才同自己争执的男人重重“啧”了一声。
温嘉佑抬手拒接,很快对话框里弹出几条消息。
可可:下午有课,几点回?
温嘉佑瞥了眼日程表。
W:请假。
虎口泛起久敲键盘的酸疼,手边咖啡结了一层深褐色的垢,时针指向正午十二点。
办公室内嘈杂的声响逐渐远去,温嘉佑站起身,敲开组长办公室的门。
女人四十出头,闻声也没有抬眼:“什么事?”
温嘉佑淡然开口:“我今天早走两个小时。”
“你那病还没治好?”组长直言不讳,“这样多耽误别人工作进度。”
温嘉佑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组长被他看得发毛,忙不迭点头:“去吧去吧,下次发个消息就行。”
温嘉佑瞳底清晰映着女人避讳的神情。
不正常。
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三个字,烧得他心口发堵。
他们觉得我不正常。
“所以你也觉得自己不正常吗?”
心理医生第98次抛出这个问题,温嘉佑停顿许久,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说:“我根本没病。”
桑寻拍拍青年的肩膀:“你就是压力太大,年轻人多少都会焦虑,帕罗西汀别停,缓一两个月就好了。”
温嘉佑望向乳白色的天花板,坐了将近一年的诊室,此刻竟无比陌生,眼前劝他服药的人,也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他熟稔地缴完费用,被桑寻客客气气地送到地铁站附近,对方挥了挥手:“明天见。”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过了安检,温嘉佑才接起电话。
他迟疑几秒,语调平平:“妈?”
听筒那端传出女人嘶哑温和的嗓音:“我在你床底找到一把旧吉他,回来看看?”
站台人头攒动,喧闹吞没了自己的声音。温嘉佑动了动嘴唇,想叫孙沂打字,一声惊慌失措的喊叫骤然在人群之中炸开——
“失火了!”
浓烟裹挟着呛人的气味,争先恐后涌入鼻腔,温嘉佑怔神片刻,被奔逃的人冲撞得东倒西歪。
地铁站突发火情,人群作鸟兽状四散奔逃,警戒线早已形同虚设。
回过神来,他正被人流推着朝安全出口挪动。身后橙红色的火蛇噼啪翻涌蔓延,惊起新一轮此起彼伏的尖叫。
“跑这么慢,想死吗?”
“快打119!”
穹顶仿佛浸满墨色,脚下地面的灼热度节节攀升。越靠近出口,周遭的人流反倒渐渐稀疏。
温嘉佑回头望向自己站过的位置,那里早已被滔天烈焰吞噬。
他脚步未停,转头的一瞬,瞳孔骤然缩起,映出一道突兀伫立的人影。
纷乱逃窜的人海之中,那人静静立在原地,身形高而清瘦。狂风撩动发丝,一对灰绒兔耳不经意从中显露。
温嘉佑双目微微睁大,仿佛身后愈烧愈旺的烈火全然不存在,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确确实实是兔耳,灰绒的毛色,和男人本身发色别无二致。
周遭的乘客只顾仓皇逃命,目光如同被无形屏障阻隔,尽数将这诡异的异象忽略。
男人对上温嘉佑的视线,终于动了。
他穿过冲天火光,缓步走到温嘉佑面前。
这下距离近到温嘉佑彻底看清了,那对兔耳属于对方身体的一部分,并不是什么头饰。
温嘉佑没躲,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狭长深邃的眼眸。
兔耳男人伸出手,一言不发。
两人默然对峙片刻,兔耳男身形微松,似是妥协:“我带你走。”
温嘉佑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
是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过千百遍,不会认错。
周遭不断升腾的高温时刻提醒着温嘉佑,自己还活着,可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鬼使神差地,温嘉佑抬手,搭上那只伸来的手掌,男人掌心的温度冷得不像活人。
兔耳男人的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淡弧度,他反手扣住温嘉佑,抬起另只手,轻轻覆住青年的双眼。
“闭眼。”他的声音落在耳边。
视线瞬间被彻底遮蔽,眼前近乎一片漆黑。温嘉佑还来不及遵从指令,身体骤然失去重心。
恍惚之间,他好像…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