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与玉》司马大布

2、第 2 章

　　深圳一产业园区仓库发生火灾，未造成人员伤亡
　　2023年10月28日2时41分，深圳市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宝安区三贤路与宝田路交叉口一产业园区内发生火灾，现场可见明火并伴有浓烟。
　　接警后，宝安区消防救援力量迅速出动，同时联动应急、供电、住建、水务、公安等部门到场协同处置。2时50分，辖区消防救援站到场，立即展开扑救。3时20分，增援力量及社会联动力量陆续到场，协同开展火灾扑救及供水保障工作。5时25分，现场明火基本扑灭，转入清理余火阶段。
　　经初步核实，着火建筑为深圳市兴泰电子有限公司仓库，仓库旁发现一辆烧毁严重货车。目前，起火原因尚在调查中，不排除车辆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的可能。事故未造成人员伤亡，直接财产损失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深圳市消防救援支队 2023年10月28日）
　　看完这则新闻报道，欧阳锦从何玉的手机屏幕抬起了头，“这个兴泰电子是你的客户？”
　　何玉点了点头，“而且还是我服务了五六年的老客户。”
　　“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
　　“上月初，我在帮客户做续贷时，应客户老板申请，将贷款额度从原来的五百万增加到了一千万。新贷款额度批下来以后，客户就以采购原材料为由，将一千万贷款全额支取了——”何玉扬了扬手，招来服务员，“麻烦给我一杯冰美式，加浓，少冰，谢谢。”
　　欧阳锦看着被何玉推到一边、一口未喝、价格三十八元的热奶茶，纠结能不能让服务员帮忙退掉。
　　“结果一场仓库大火就把刚采购回来的原材料给全部烧掉了。”服务员离开后，何玉接着道，“你知道吗，那天早上客户打电话给我说这事时，我真的整个人都懵了。”
　　欧阳锦把目光从服务员离开的背影拉了回来，看向何玉，一语双关地说：“真是飞来横祸。”
　　“对啊，园区这么多工厂，怎么偏偏就我客户的工厂发生火灾？”何玉一脸怄气道，“真是倒霉啊。”
　　欧阳锦将手机推回到何玉桌前，“公司应该有买火灾保险吧？”
　　“没有。”何玉摇了摇头，“老板说没必要，所以从来没买过火灾保险，而且法律也没强制规定必须购买。”
　　“那就亏大了。”
　　“没错，连同之前入库的原材料在内，这次仓库火灾的实际损失在一千四五百万，老板说，弄不好可能会因此破产。”
　　“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但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你这个客户少说也经营了好几年了吧？赚下来的钱应该不止一千几百万，按理说应该承受得起这次的损失。”
　　“如果你三年前说这番话，确实没错，但过去三年的经济是什么光景，你应该也有切身体会。”何玉轻吐一气道，“为了克服疫情带来的冲击，客户已经大伤元气，现在好不容易撑过疫情，想把业务发展扶回正轨，却遭此一祸，真是命运多舛。”
　　欧阳锦知道，过去三年的那场肆虐全球的疫情对实体经济的冲击有多大，外需疲弱，内需不振，企业不得不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有一些成功活下来了，但也有一些就此倒闭。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跟老板商量一下，让他提前还款，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何玉的右手穿过前额头发，滑到了脑后。“如果可以提前还款，我也不用找你商量了。”
　　“什么意思？老板不愿意提前还款吗？”
　　“他愿意，但问题是没钱提前还。”
　　“什么叫没钱还？难道公司账上一点钱都没有吗？”
　　“有，但不多，而且已经被采取司法保全措施冻结了。”
　　“啊？谁申请的？”
　　“久丰银行。”何玉抿了抿嘴道，“公司在久丰银行有三百万未到期贷款，另外，老板还说三生银行昨天也申请了司法保全，将他的个人银行账户和持有的公司股份全部冻结了。公司在三生银行也有三百万未到期贷款。”
　　“他们动作还蛮快的。”欧阳锦苦笑道，“但有点不厚道，连个商量都没有，直接就司法保全。”
　　“不怪他们，毕竟银行都怕坏帐，我行也不例外。”
　　“公司还有其他贷款银行吗？”
　　“没有了，就刚才说的这两家，还有我们汇信银行，我们是主力银行。”
　　“你在帮客户申请增加贷款额度时，有没有要求提供什么抵押质押之类？”
　　“有，抵押了老板的房子，但那是老房子，评估价不到五百万。”
　　“你们的风控好像不是很严啊，抵押品价值不到贷款金额一半。”
　　“因为现在还是疫后经济恢复过程，上面让我们适度放松一点，支持企业重振市场。”
　　“不管如何，你要不要考虑先查封了再说？免得其他两家银行抢先查封了？”
　　“不着急，我们银行拥有抵押权，排在优先偿还债务首位。另外，就算我现在查封了它，然后跳过司法流程，直接把房子买了，收回来的钱还是不够偿还我行贷款。”何玉冷静地说，“最重要的是，这是我的老客户，我不想在他陷入困境时，不但不施救反而还踩他下坑。”
　　“这是你的工作，没必要牵涉个人感情。”
　　“话是这么说，但我就是做不到。公司老板为人挺好的，老实巴交的一个老爷子。”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笔一千万贷款？”
　　“当然是想办法收回来啊。”
　　欧阳锦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说了白说。”
　　“你能不能不要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我没有不耐烦啊。”
　　“那你刚才干嘛翻白眼？”
　　“好好好，这样可以吗？”欧阳锦挤出笑脸，“何经理，要不你就直接告诉我，你想我怎么效劳？”
　　“很简单。”何玉压低了声音，“我想你帮我调查一下这场火灾事故。”
　　“你能不能别逗我玩？”欧阳锦一脸无语地说，“你要调查火灾事故，你不是应该去找消防大队或警察吗？”
　　“没用。”
　　“怎么没用？”
　　“无凭无据，他们不会启动调查工作的。”
　　“嗯？喂，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怀疑火灾事故有猫腻吧？”
　　“是的，但我目前没有掌握任何证据。”
　　“你从哪里察觉到有猫腻？”
　　“目光。”
　　“目光？”
　　“你知道吗，”何玉微微探身，黑色的大眼睛盯着欧阳锦，“如果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他会下意识地躲开别人直视的目光。”
　　欧阳锦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能让何玉知道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相亲。
　　何玉的目光聚焦在欧阳锦的眼睛上，欧阳锦僵住身体，大气不敢出，唯恐露出马脚。
　　“您好。”耳边传来女服务员的声音，“这是您的冰美式。”
　　“谢谢。”何玉应声挪开了目光，随即拿起吸管，哗啦哗啦地搅动杯子里的冰块。
　　欧阳锦趁机吐出憋在胸腔里的空气，又静静地吸了几口——好悬。
　　“嗯，好喝。”何玉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冰咖啡后道，“刚才说到哪了？”
　　“目…目光。”
　　“对。”何玉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这几天我都有去找公司老板了解火灾事故和沟通贷款的后续处理，我发现他跟以前有点不一样，谈话过程中，他好几次躲开我的目光。”
　　“假如火灾事故真有猫腻，你觉得背后目的是什么？”
　　“如果重新梳理一下整件事，”何玉用谨慎的语气说，“申请增贷、全额支取、仓库失火、目光反常……你会不会联想到什么？”
　　“联想到倒霉。”
　　“不是，你再往深一点去联想。”
　　欧阳锦耸了耸肩。“倒了大霉。”
　　“不是啦。”
　　“你直接说你联想到什么吧。”
　　“说实话，我是不相信公司老板他会这么做的，但我总忍不住去想，有没有可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何玉咬了咬下嘴唇，用慎重的语气说：“骗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