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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嘱 “你一直都 ...

  •   殷叙牺牲后的第四十七天,席思哲坐在辉腾集团副总裁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关于葵涌货柜码头扩建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他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翻过去。

      门被敲响了三下。席思敬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盒一盒往外拿。瑶柱粥,虾饺,叉烧包,豉汁蒸排骨。

      “妈说你三天没回老宅吃饭。”席思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忙。”席思哲说。

      席思敬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温和,温和到席思哲觉得自己被剥光了。他低下头,把那份可行性报告合上,走到茶几前坐下来。粥还是烫的,虾饺的皮晶莹剔透,每一样都是他以前最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哥。”他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接辉腾的班,你会做什么?”

      席思敬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大概会开一家书店。在街角那种,不用很大,够放我喜欢的书就行。”他顿了顿,“你呢?”

      席思哲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瑶柱的鲜味和米的香气混在一起,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想说他想回九龙支队,想说他想穿上那件作训服,想握着对讲机站在凌晨的码头上,想在食堂里被殷叙打后脑勺。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粥喝完了。

      席思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席思哲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停下来。不是因为工作多到做不完,而是因为只要一停下来,殷叙就会从每一个缝隙里涌进来。办公桌上那个亚克力相框,窗台上那盆殷叙养的薄荷——他都不知道殷叙什么时候养的,直到殷叙走了他才注意到那盆薄荷,已经枯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浇水,差点淹死。手机里殷叙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奶茶趁热喝”,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到屏幕上的字都模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吸了一口才想起来自己在戒烟。他低头看着指间那根燃烧的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上升,忽然觉得好笑。殷叙都走了,谁还会来打他?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停住了。

      最终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九龙支队。

      方锐在走廊上看到他,愣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席思哲看着他,发现方锐瘦了很多,眼眶底下是青黑色的,胡茬也没刮干净。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没说话。方锐把咖啡放在地上,走过来,一拳捶在席思哲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方锐的声音在抖。

      “回来收拾东西。”席思哲说。

      方锐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慢慢地滑了下去。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捡起那杯咖啡,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席思哲说:“你的办公室还给你留着,没人动过。”

      席思哲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

      方锐没骗他,真的没人动过。桌上的文件还保持着他在医院缝针那天离开时的样子,笔筒里的笔东倒西歪,白板上写着陈景龙案件的时间线,最下面一行是“行动时间:待定”。待定。永远待定了。墙上的钉子上还挂着他的一件备用外套,深蓝色的警服夹克,肩章上的警衔还没来得及摘。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第一层是文具和便签,第二层是案卷副本,第三层——他顿了一下。

      第三层里有一副墨镜,一盒还没拆封的创可贴,一管殷叙用过的护手霜。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他打开那张纸,是殷叙的笔迹。

      “席思哲:

      你的抽屉太乱了。创可贴过期了,我换了新的。护手霜是给你冬天用的,你手总是裂。墨镜是上次看到你在太阳下眯眼睛,随便买的。

      殷叙”

      没有日期。这张纸条不知道在这抽屉里躺了多久,殷叙从来没跟他说过。他想象殷叙趁他不在的时候溜进这间办公室,拉开他的抽屉,皱着眉把过期的创可贴扔掉,把新的放进去,把护手霜和墨镜码好,然后写下这张纸条,折起来,压在第三层最底下。

      席思哲把那张纸贴在脸上,很久很久。

      他把那盒创可贴装进口袋,把墨镜戴上,把护手霜放进西装内袋。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然后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那是九龙支队的老传统,离职的人把钥匙留在门框上,门永远为你想回来的时候敞开。

      他不会回来了。但钥匙还是留下了。

      辉腾集团的人发现他们的新副总裁变了。

      席思哲本来就是个做事利落的人,但以前至少还会在会议上露出一点笑意,会在茶水间和员工闲聊两句。现在他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机器,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之后才离开,周末也不休息。他接手的第一季度,辉腾旗下三个亏损的子公司全部扭亏为盈。第二季度,他主导收购了一家物流公司,整合进了辉腾的供应链体系。第三季度,他和新加坡的一家航运巨头签下了战略合作协议。

      媒体开始报道他。“辉腾二公子弃警从商,半年交出卖眼成绩单”“席思哲:从警队精英到商界黑马的华丽转身”。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内容一个比一个空洞。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警队,没有人知道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七针的疤,没有人知道他的西装内袋里永远揣着一支护手霜。

      席鸿远第一次在董事会上当众表扬了他。散会后老爷子把他叫到办公室,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你比你哥还狠。”席思哲端着茶杯,没说话。席鸿远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但你眼睛里没有光了。”

      席思哲把茶喝完,说了声谢谢爸,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解释。光不是从他眼睛里消失的,光是被一个人带走了。那个人从十六楼翻身跳下去的时候身上带着光,从时速一百五的车顶上跳过去的时候身上带着光,在爆炸中按住陈景龙没有松手的时候身上也带着光。那个人就是光本身。

      光没了,眼睛当然是暗的。

      第五个月的时候,方锐来辉腾找他。

      方锐穿着便装,站在辉腾大厦一楼大厅里,被前台拦住了。席思哲从监控里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亲自下楼去接。方锐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鸡蛋仔,看到席思哲从电梯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穿西装真他妈难看。”

      席思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定制西装,没反驳。

      他们去了大厦对面的茶餐厅。方锐把鸡蛋仔拆开,推到席思哲面前,说:“港口支队新来的那个队长,叫何志远,你认识吗?”席思哲摇头。方锐说:“那傻逼把殷sir以前的训练计划废了,说强度太大不科学。”

      席思哲咬鸡蛋仔的动作停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港口支队的人集体炸了。”方锐说着说着竟然笑了一下,“训练场上打了一架,何志远被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小姑娘过肩摔了。后来总指挥出面,训练计划保留,何志远调走。现在港口支队暂时没有队长,副总指挥兼着。”

      席思哲慢慢地把鸡蛋仔嚼完,喝了口奶茶。奶茶太甜了,甜得发腻,不是殷叙买的那种。殷叙永远知道哪家茶餐厅的奶茶茶味最重、糖放得最少,他买回来的奶茶永远恰到好处,永远不用再叮嘱“少糖”。

      “殷sir以前说过一句话。”方锐忽然说。

      席思哲抬起头。

      “有一次行动结束,我们坐在码头边上等押解车。那天特别晚,大概凌晨两点多,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殷sir突然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还在那场爆炸里没出来。”方锐的声音变得很低,“他说,‘我爸妈走的那天,我在学校等他们来接我。等到天黑,等到老师把我带到校长办公室,等到警察叔叔来告诉我出事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跑,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跑到那场爆炸发生之前。’”

      席思哲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方锐说,“现在我知道了。我想告诉他,他已经跑得够快了,他比任何人都快。他可以停下来了。”

      茶餐厅里的人声鼎沸,收银台前的队伍排到了门口,后厨传来炒牛河的铁锅声。这些声音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方锐最后几个字淹没了。但席思哲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奶茶杯,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在手掌上挤了一点。护手霜的味道很淡,是那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味道,就像殷叙这个人——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身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停下来了。”席思哲说。

      方锐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地揉了揉鼻子,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操。”

      那天晚上席思哲回到自己租的公寓——他没回殷叙的那间旧公寓,也没回九龙的家,他在中环附近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小到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不是买不起大的,是他发现小空间更容易让人集中注意力。太大的房子太空旷,空旷到他的脑子会自动开始播放回忆,像一部永远关不掉的投影仪。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很正式:“请问是席思哲先生吗?我是殷叙的律师,林淑仪。关于殷叙先生的遗嘱,需要跟您约个时间面谈。”

      席思哲握着手机,没说话。

      遗嘱。

      殷叙有遗嘱。

      他应该想到的。殷叙那种人,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怎么可能没有遗嘱。但他就是没想到。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遗嘱意味着殷叙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而且是早就知道。在那些他笑着从十六楼跳下去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一个人冲向三十个歹徒的日子里,在那些席思哲坐在客厅里等他的深夜里,殷叙的心里一直有一份写好的遗嘱。

      “席先生?”林淑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在。”他说,“什么时候?”

      他们在中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见了面。林淑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说:“这份遗嘱是殷叙在两年前立的,有两位见证人,手续齐全,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席思哲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殷叙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遗嘱

      本人殷叙,香港警务处警员编号PC-4721,身体健康,神志清醒,自愿订立本遗嘱。

      一、本人名下所有存款及保险金,全部赠与席思哲。

      二、本人父母遗留的房产,全部赠与席思哲。

      三、本人个人物品中,警员证及所有警队相关物品请交还香港警务处;其余物品由席思哲全权处理。

      四、本人没有其他需要交代的事项。

      殷叙

      2024年3月15日”

      纸很短,短到席思哲看了三遍还是觉得没看完。他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正面小一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席思哲,别抽烟。厨房第二个抽屉里有我写好的菜谱,够你学一阵子了。奶茶别加糖,对牙不好。”

      席思哲把纸翻过来正过去看了很多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淑仪。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克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压着,压到血管都要爆了。

      “她还有别的要给我吗?”他问。

      林淑仪推过来第二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席思哲抽出来,是一沓照片。第一张是他和殷叙的合照,在迪士尼乐园,殷叙被米奇老鼠的头套遮住了半张脸,席思哲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甚至不记得他们去过迪士尼。但他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一年的圣诞节,殷叙说从来没去过迪士尼,他硬拽着去的。殷叙全程面无表情,但在米奇老鼠走过来的时候,他居然主动凑过去拍了张照。

      第二张是殷叙一个人的照片,穿着警服,站在港口支队的楼顶,背景是维多利亚港。阳光很好,海面很蓝,殷叙的表情依然没什么笑意,但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冷的眼睛。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他们在一起的痕迹。餐厅的收据,电影票的票根,两张地铁卡的余额单,一张被折过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晚上吃鱼”三个字。

      席思哲把每一张都仔仔细细地看了,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贴在胸口,和那支护手霜放在一起。

      “谢谢。”他对林淑仪说。

      林淑仪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了一句不像律师该说的话:“殷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席思哲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席思哲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公寓。他开车去了殷叙父母留下的那间旧公寓,用殷叙留给他的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人住的灰尘味。他走到厨房,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菜谱”两个字。他翻开第一页,是殷叙的字迹:

      “番茄炒蛋:番茄要挑熟透的,切的时候不要切太碎。鸡蛋三个,打散的时候加一点点水,炒出来才嫩。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番茄炒出汁了再把蛋倒回去。盐一勺,糖半勺。席思哲喜欢甜一点的,可以多加半勺糖。”

      席思哲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捧着那本菜谱,一页一页地看。从番茄炒蛋到干炒牛河,从清蒸鲈鱼到豉汁排骨,从杨枝甘露到芒果布丁。每一道菜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克,精确到秒。有些页的空白处还有批注——“席思哲说太咸了,下次减半勺盐”“席思哲说这个好吃,可以多做”“席思哲不吃香菜,记住”。

      席思哲三个字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翻到最后一页,不是菜谱。是一段话,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就是一段话。

      “我十一岁那年,我爸妈走了。我觉得全世界都塌了。后来我遇到了你。全世界又建起来了。谢谢你,席思哲。”

      席思哲合上笔记本,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厨房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暖黄色的,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番茄炒蛋。

      按照菜谱上写的,挑熟透的番茄,切块,三个鸡蛋打散加一点点水。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炒到出汁,把蛋倒回去。盐一勺,糖一勺——他多加了半勺,因为他喜欢甜一点的。

      他端着那盘番茄炒蛋坐到餐桌前,对面放了一副空碗筷。橘黄色的灯光下,番茄炒蛋的颜色很好看,红是红黄是黄的,冒着热气。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味道是对的,跟殷叙做的一模一样。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盘菜,然后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厨房收拾干净。他把那本菜谱放回第二个抽屉,关好,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瓷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灶台上还放着殷叙惯用的那瓶酱油,牌子很偏,不是什么大品牌,是殷叙在楼下的杂货店里偶然发现的,说这个味道最好。调料架上有盐、糖、生粉、胡椒粉、蚝油,每一瓶都摆在固定的位置,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做饭。

      席思哲走过去,把每一瓶调料都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他在那间公寓里住了三天。每天照着菜谱做一道菜,从番茄炒蛋开始,到干炒牛河,到清蒸鲈鱼。每道菜的味道都不太对,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火候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他做完一道菜就坐在餐桌前吃,对面放着那副空碗筷,吃完洗碗刷锅,然后翻开菜谱看下一道。

      第三天晚上,他做豉汁排骨。

      菜谱上写的是“排骨焯水后捞出,豆豉剁碎,蒜蓉姜末爆香,加排骨翻炒,加水没过排骨,小火焖四十分钟”。他严格按照步骤来,焖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蒸汽发呆。

      手机响了。是席思敬。

      “你在哪?”席思敬问。

      “殷叙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席思敬说:“爸下周有个晚宴,想让你一起去。亚太航运的几个老总都会在。”

      “好。”

      “席思哲。”席思敬叫住他,顿了顿,“你还撑得住吗?”

      灶台上的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豆豉和排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席思哲看着那口砂锅,看着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色蒸汽,想起了很多个殷叙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傍晚。殷叙的背影总是很直,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T恤若隐若现,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他会在炒菜的间隙转过头来,看席思哲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席思哲总觉得里面有好多话。

      “撑得住。”席思哲说。

      他挂了电话,把火关了,揭开锅盖。排骨的颜色很好看,酱红色,油亮亮的,豆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夹了一块尝了尝,不咸不淡,肉质软烂,味道终于对了。

      他把排骨盛出来,端到餐桌前,放在那副空碗筷旁边。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殷叙。”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菜谱我学会了一道。豉汁排骨。味道对了。”

      对面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霓虹灯把夜色染成了五颜六色,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殷叙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一切都正常运转着。

      只是少了一个人。

      席思哲拿起筷子,开始吃排骨。一块,两块,三块。他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嚼了很久。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白米饭上沾了排骨的酱汁,染成了淡淡的棕色。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只是颤抖。眼泪掉进碗里,打在米饭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把那碗混着眼泪的米饭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殷叙的床上。床单已经换过了,没有殷叙的味道了,但他还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睛。

      枕头底下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伸手摸出来,是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殷叙的那枚。它没有在那场爆炸中消失,它在这里,在殷叙父母家的枕头底下,在殷叙最后的日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的。

      席思哲把戒指拿出来,借着窗外的灯光仔细地看。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X&S。席思哲和殷叙。他把自己的戒指摘下来,和殷叙的并排放在掌心。两枚一模一样的银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殷叙的那枚戴在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

      左手一枚,右手一枚。

      都戴好了。

      第六个月的时候,席思哲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跟自己商量太久。他让助理订了最早一班飞往伦敦的机票,然后去了殷叙父母的公寓,把菜谱和铁盒装进了行李箱。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关上门,把钥匙放进裤兜里。

      席思敬在机场送他。两个人在候机大厅里站着,中间隔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去多久?”席思敬问。

      “不知道。一两年,也许更久。”席思哲说,“辉腾欧洲分部不是一直缺人吗,我去把那边理顺。”

      席思敬看着他的弟弟。这个从小就不走寻常路的弟弟,考警校的时候全家反对他偏要去,做警察的时候拼了命地往前冲,爱上殷叙的时候不管不顾地追了九个月,殷叙走了之后他没有崩溃没有失控没有自暴自弃,他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还回来吗?”席思敬问。

      席思哲沉默了很久。

      登机广播响起来了,他拎起行李箱,拍了拍席思敬的肩膀,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飞机起飞的时候,香港的夜景在舷窗外铺展开来,维多利亚港像一条缀满宝石的丝带,九龙半岛和香港岛隔海相望,灯火密集得像天上的星河。席思哲靠在舷窗上,看着那片光海一点一点变小,最终被云层吞没。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了很多声音。警笛声,对讲机的电流声,码头上的海浪声,殷叙在厨房里切菜时菜板和刀刃碰撞的声音。殷叙很少说话,但他存在的声音填满了席思哲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声音现在还在,只是变成了回音,在席思哲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荡,永远不会消失。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舷窗外突然一片明亮。月亮就在窗外,大得不像话,冷白色的月光洒在云海上面,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席思哲看着那轮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殷叙有一次深夜出任务回来,浑身是伤,坐在沙发上让他上药。他一边擦碘伏一边念叨,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猛,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殷叙安安静静地听完,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席思哲,你话好多。”

      “我话多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

      “那你别说了。”

      “我不说你能记住吗?”

      “记不住。”

      席思哲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殷叙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弯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席思哲看到了。殷叙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双清冷的眼睛会变得柔软,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会变得生动,像一个冰雕突然有了温度。

      那是席思哲最珍贵的画面。比任何一张照片都珍贵。它刻在席思哲的脑子里,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刻在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谁都无法夺走。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月亮始终挂在舷窗外,一动不动。席思哲把两枚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串进一条银链子里,然后戴回脖子上。银链子贴着胸口,两枚戒指靠在一起,碰撞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他系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

      “殷叙。”他在心里说。

      没有人回答。但戒指贴在心口上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稳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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