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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戏背人,心跳如鼓 ...

  •   横店,《云深不知处》拍摄现场,深夜。

      人工造雪机轰鸣着喷出漫天“雪花”,在灯光下纷纷扬扬。苏恬穿着单薄戏服——一套淡青色古装裙,外面只裹了件羽绒服,还是冻得牙齿轻微打颤。这场是重头戏:沈月见偷偷跟着大师兄顾清弦下山除妖,反被所伤,顾清弦背她回去。

      “演员就位!”郑导拿着喇叭喊。

      苏恬脱掉羽绒服交给助理小圆,冷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个寒颤。

      “action!”

      镜头推近。

      沈月见腿上绑着“伤口”,鲜血染红裙摆。她一瘸一拐跟在顾清弦身后,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脚印。顾清弦走在前方,白衣胜雪,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大师兄……”沈月见声音带哭腔,在风雪中显得可怜兮兮,“我、我走不动了……”

      顾清弦终于停下。

      他转身,看狼狈不堪、小脸冻得发白的小师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比风雪更冷:“谁让你跟来的?”

      “我……我想帮忙……”

      “帮倒忙?”

      沈月见眼圈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我知道我修为低微……但我也是云深门的弟子,我也想为门派做点事,不想永远被你们护在身后……”

      顾清弦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几秒后,他走到她面前,背对她蹲下:“上来。”

      沈月见愣住:“大师兄……”

      “不想冻死在这里就快点。”

      沈月见咬了咬下唇,趴到他背上。

      顾清弦背起她,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发间、肩头。

      “卡!”郑导喊,“情绪不错!但苏恬,你刚才趴上去的时候,手可以再犹豫一点,带着不敢置信和小心的试探。沈月见这时是又委屈又有点受宠若惊。重来!”

      “好的导演。”

      这场戏拍了四条才过。拍到第四条时,苏恬已冻得嘴唇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林疏背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的颤抖。

      “坚持一下。”他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快好了。”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冰冷耳廓。苏恬莫名觉得脸上那点寒意被驱散了些,心跳漏了一拍。

      “action!”

      这一次,情绪很到位。沈月见伏在顾清弦背上,小声抽噎着道歉,顾清弦简短回应,语气依旧冷淡,但背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镜头特写里,他低垂的眼睫上落了雪,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

      “卡!完美!”郑导终于满意了,“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苏恬从林疏背上下来,脚下一软,林疏迅速伸手扶住她胳膊。他的手很凉,但握着她手臂的力道很稳。

      “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有点冷。”苏恬牙齿都在打颤。

      小圆赶紧冲过来用羽绒服裹住她,塞给她一个暖水袋。

      林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自己休息区。

      几分钟后,他的助理阿宇走过来,递给苏恬一个保温杯:“林老师让给你的,姜茶,趁热喝。”

      苏恬愣住,接过还带温度的杯子:“谢谢……”

      “不客气。”阿宇笑笑,“林老师说,天冷,注意保暖。”

      苏恬捧着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迅速驱散些许寒意。她抬头看向林疏方向,他正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侧脸沉静,仿佛刚才的关照只是随手为之。

      下一场是夜戏,在搭好的破庙内景。沈月见和顾清弦被迫在此过夜,等雪停。

      篝火噼啪,映着两人的脸。沈月见坐在火堆旁烤湿透的衣摆,顾清弦盘坐在对面,闭目打坐。

      “大师兄。”沈月见小声开口,打破寂静,“你今天……为什么救我?”

      顾清弦眼都没睁:“同门。”

      “只是同门?”

      “不然?”

      沈月见撇撇嘴,低头拨弄衣角,声音更小了:“我还以为……大师兄其实也挺关心我的。”

      顾清弦终于睁开眼,看向她。火光在他深邃眼中跳跃:“沈月见。”

      “嗯?”

      “不要想太多。”

      “哦……”沈月见低下头,但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沉默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口:“大师兄,你修仙是为了什么?”

      “求道。”

      “求道之后呢?”

      “……”

      “我修仙,是想保护想保护的人。”沈月见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变得认真而遥远,“我爹娘都是普通人,我们村子很小。小时候村里闹山魅,死了好多人,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会法术,就能保护他们,保护像他们一样的人了。”

      顾清弦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还带稚气却格外认真的侧脸,没说话。

      “大师兄有想保护的人吗?”

      “……没有。”

      “那以后会有吗?”

      顾清弦移开视线,看向破庙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

      “卡!”郑导喊,“很好!这条过了!今天收工!”

      夜戏拍到凌晨一点才结束。苏恬累得眼皮打架,小圆扶着她回酒店。

      “恬姐,明天上午没你的戏,可以多睡会儿。”

      “嗯……”苏恬含糊应着,脑子已迷糊。

      回到房间,她连妆都懒得卸,只想倒头就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勉强摸出来,眯着眼看。

      是林疏发来的微信。他们白天在剧组大群加了微信,为了方便沟通戏份。

      “姜茶喝了吗?”

      苏恬回复,手指都不太听使唤:“喝了,谢谢林老师。”

      “不用谢。早点休息。”

      “林老师也是。”

      放下手机,苏恬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高岭之花。

      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至少,会给人送姜茶。

      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梦里似乎还有篝火的暖意,和一丝清冽的、像雪松一样的气息。

      接下来的拍摄渐入佳境。

      苏恬发现,林疏在剧组是个很“省心”的搭档。他台词功底极好,几乎从不吃螺丝;走位精准,很少需要调整;情绪给得准确,接戏舒服。更重要的是,他认真。每场戏开拍前,都会自己静静琢磨一会儿,不开玩笑,不闲聊,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这种专业,无形中给了苏恬压力,也给了她动力。她不敢懈怠,比他到得更早,剧本翻得更烂,人物小传写得更细。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比如早上化妆,如果苏恬先到,会顺手把林疏惯用的那瓶小众品牌润肤水放他化妆台显眼位置。如果林疏先到,苏恬的化妆台上总会多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比如对戏时,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调整节奏。郑导经常笑着说:“你俩这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合作过七八部戏了。”

      比如有苏恬的武打戏份时,林疏会在武术指导讲解后,沉默地陪她多练几遍,偶尔出声纠正一两个发力细节。

      这种默契让拍摄异常顺利,也让苏恬心里那点因李曼警告而竖起的防线,不知不觉松动了些。

      一天下午,拍顾清弦教沈月见剑法。这场戏台词不多,主要是动作和眼神交流。武术指导提前教了一套漂亮的剑招,要求打得既有仙气又有力度。

      “action!”

      顾清弦手持木剑,站在沈月见身后,声音平淡:“手腕用力,勿软。”

      沈月见咬着唇,努力按他要求调整姿势,小脸绷得紧紧。

      “不对。”顾清弦走到她身侧,伸手,握住了她执剑的手腕,“这里,要稳。”

      他的手很凉,掌心干燥。苏恬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恰到好处地纠正她的姿势,以及那缕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

      她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眼神看剑尖,勿要看我。”林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剧中顾清弦特有的清冷质感。

      苏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向手中木剑,却觉得被他握住的腕间皮肤,隐隐发烫。

      “好,就这样。”林疏松开手,退后一步,“自己试一遍。”

      苏恬深吸一口气,按他教的招式舞剑。动作比之前流畅,但力道还是欠缺。

      “卡!”郑导皱眉,“苏恬,力道!你现在是修仙者,不是跳舞!沈月见这时是想向顾清弦证明自己,要有股劲儿!”

      “对不起导演,我再试一次。”

      第二条,第三条……拍到第五条时,苏恬已满头大汗,手臂发酸。七月的横店,穿厚重戏服舞剑,体力消耗巨大。

      “休息十分钟!”郑导也有点急了,“苏恬,找找感觉!我要的是‘证明自己’的倔强,不是‘完成任务’的敷衍!”

      苏恬走到休息区,接过小圆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半瓶,心里有些沮丧。她明明私下练得很熟了。

      “手腕发力不对。”

      林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瓶水。

      “林老师……”

      “你太紧张了。”林疏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没喝,只是拿着,“肌肉紧绷,动作就会僵硬,显得刻意。”

      “我……”

      “放松。”林疏看向她,目光平静,“想象你不是在拍戏,就是在练剑。沈月见这时是什么心情?”

      苏恬想了想:“她……很想学好,不想让顾清弦失望,也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

      “对。”林疏点头,“但除了‘不想让他失望’和‘想证明自己’,还有别的吗?更细微的。”

      苏恬被问住了。

      “她有没有一点……委屈?”林疏提示,声音放缓,“她觉得顾清弦总是看不起她,觉得她笨,拖后腿。但她不服气,她想告诉他,她也可以做到,甚至做得很好。这种委屈和不甘,会让她的动作带上一种‘较劲’的狠劲儿,不是对着剑,是对着心里那个‘看不起她’的顾清弦。”

      苏恬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剧本里没写,导演也没提过的层次。

      “再来一次。”林疏站起来,向她伸出手,“我带你。把我想象成顾清弦,那个你觉得看不起你的大师兄。”

      苏恬愣住,但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依旧微凉,却有力地将她拉起来。

      两人走到片场相对安静的角落。

      林疏拿起两把木剑,递给她一把,自己拿着一把。

      “看好了。”

      他摆好起手式,然后舞了一套简单的剑法。动作并不快,但每个招式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内敛的力道,衣袂翻飞间,确有几分仙君风范。

      苏恬跟着他学。

      “手腕,转。”林疏一边示范一边指导,声音平稳,“对,就是这样。”

      “脚步跟上,要稳。”

      “眼神,不是看剑,是看你想象中的‘对手’。要有股‘我能行’的笃定。”

      练了十几分钟,苏恬渐渐找到了那种感觉。不是完成动作,而是在用剑说话,说“我可以”。

      “现在,想象我是顾清弦。”林疏停下,面对她站定,眼神平静无波,瞬间进入角色状态,“你要向我证明,你可以。”

      苏恬看着他。

      他穿着顾清弦的白衣,身姿挺拔,眼神疏淡。站在这里,就是那个看似冷漠、实则眼高于顶的大师兄。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木剑。

      这一次,她不再想镜头,不想导演的要求。她只想着,要向眼前这个人证明。

      剑光起,身影动。一套剑法舞完,苏恬收势,微微喘息,但眼睛很亮。

      “很好。”林疏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就是这个状态。”

      “真的?”

      “嗯。”林疏点头,嘴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上扬,“比刚才好很多。”

      苏恬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林老师。”

      “不客气。”林疏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私下不用总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

      “林疏就行。”他说,“或者,像刚才那样,把我当成顾清弦。”

      这话……有点微妙。苏恬心跳又快了半拍,但她不敢深想,只当是前辈的随和。

      “准备开拍!”场务喊。

      两人回到拍摄位置。

      “action!”

      这一次,非常顺利。沈月见舞剑,眼神倔强坚定,动作有力,每一招都带着想证明自己的劲儿。顾清弦站在一旁看着,镜头特写里,他眼中那丝惯常的冷淡似乎融化了些许,多了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卡!完美!”郑导终于满意了,甚至带头鼓了下掌,“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收工时,天已擦黑。

      苏恬累得几乎挪不动步子。小圆扶着她回休息室卸妆。

      “恬姐,今天辛苦了。”

      “还好……”苏恬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卸妆,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下午林疏教她练剑的样子,和他那句“私下不用总叫我老师”。

      手机震动,是林疏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场重头哭戏,需要提前对一下吗?”

      苏恬想了想,回复:“需要。林老师有空吗?”

      “有。半小时后,201会议室?”

      “好。”

      卸完妆,苏恬让助理先回去,自己去了201会议室。这是剧组临时借用的酒店小会议室,晚上通常没人。

      她到的时候,林疏已经到了。他换了常服,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坐在会议桌旁看剧本,面前摊着写满笔记的剧本。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恬坐下,拿出自己的剧本,上面也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是沈月见被顾清弦责骂,躲起来哭的那场?”林疏问。

      “对。”苏恬点头,“郑导说要那种委屈到极致,但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憋着抽噎的感觉。我试了几次,总觉得差点意思。”

      林疏沉默了几秒,问:“你上次觉得特别委屈,又不敢哭出来,是什么时候?”

      苏恬愣了一下,认真回想:“大概是……高三模拟考砸了,被我爸说了一句‘是不是没用心’。其实我用了全力,但就是考不好。觉得特别委屈,想哭,又觉得哭了就是认输了,硬憋着。”

      “记得那种感觉吗?胸口发闷,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打转,但拼命眨眼想把它逼回去,喉咙发紧,呼吸不顺。”林疏描述得很精准。

      苏恬点头:“记得。”

      “把那种感觉,放大十倍,放到沈月见身上。”林疏说,“她不仅是委屈,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被仰慕之人否定的伤心,种种情绪混在一起。但她性格倔强,不允许自己示弱。所以外在表现反而是更沉默,更紧绷,只有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呼吸泄露情绪。”

      他合上剧本,看着她:“你现在试试,不用台词,就找到那个状态。把我当成……说你没用心考砸了的父亲。”

      苏恬看着他平静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慢慢让自己沉浸到那种熟悉的委屈情绪里。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呼吸渐渐变得轻而浅,胸口微微起伏,眼眶迅速泛红,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湿意汇聚。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疏轻声开口:“可以了。”

      苏恬眨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抬头看他。

      “很好。”林疏说,语气是纯粹的客观评价,“那种强忍的感觉是对的。明天实拍时,记得加上一点,沈月见当时手里应该握着她的剑穗——那是她娘给她的,是她重要的情感依托。握紧它,就像抓住一点支撑。”

      苏恬点头,记在剧本空白处:“谢谢林老师。”

      “不客气。”林疏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明天片场见。”

      “林老师也早点休息。”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分开,各自回房。

      苏恬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她想着晚上对戏时林疏的话,想着他精准的指导和平静专业的姿态。

      这个男人,工作时有种近乎严苛的认真,但这份认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心生敬意。而且,他其实……挺会教人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疏。

      “明天降温,记得多穿。晚安。”

      很简单的几个字,苏恬看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很浅的暖意。

      她回复:“林老师也是,晚安。”

      放下手机,她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李曼的话在耳边响起:“离林疏远点。”

      但好像……有点难。

      不是因为他顶流的光环,也不是因为他出色的外表。

      而是因为他专业、认真、沉默却可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同样想在这条路上认真走下去的人,想要靠近,想要学习,想要……并肩。

      这很危险。苏恬。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心湖已被投下石子,涟漪已悄悄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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