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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槐叶冷淘 暮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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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盛京城里正风行槐叶冷淘。上至世家府邸,下至市井酒楼,都赶着时令做这一口鲜。
国子监一散学,孙钰便扯着苏日图,语气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听说城里最有名的望湖楼,新出了槐叶冷淘,据说是按宫里的法子做的,去尝尝?”
他自小爱吃时令鲜食,尤其偏爱这清爽的面食,今日听同窗提起,便立刻想到了身侧的苏日图。
苏日图在盛京久了,对这些时令吃食本不上心,但架不住孙钰兴致高,淡淡颔首:“行,听你的。”
两人并肩往望湖楼去。孙钰一身藏青窄袖,身姿挺拔;苏日图着石青锦袍,气度沉静,走在街上已是一道亮眼光景。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赞叹这两位少年郎风姿卓绝。
望湖楼里人声不少,多是慕名来尝鲜的世家子弟与文吏。小二引着两人在临窗小桌坐下,不多时,便端上来两碗槐叶冷淘。
面条碧绿剔透,码着鸡丝、笋丝,淋上香醋与麻油,看着清鲜雅致,确是时下最体面的吃法。
孙钰先挑了一筷子入口,嚼了两口,眉头便轻轻蹙起,放下竹筷:“也就模样好看。槐叶涩味没去干净,面也不够筋道,凉得也不够透,不算好吃。”
他自幼吃惯了府中厨娘的精细手艺,一尝便知好坏。
苏日本图本就口味清淡,尝了一口便放下,语气直白:“不好吃。”
一个是从小尝遍府中精细吃食的将门嫡子,一个是在草原与宫廷都待过的质子,嘴刁得很,一尝便知这风行一时的冷淘,不过是徒有其表。
孙钰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家后园有棵老槐树,嫩叶正嫩,比外头采的新鲜得多。不如回我府里,摘些叶子,让厨娘重新做,肯定比这儿地道。”
苏日图无甚安排,当即应下:“走。”
两人便径直往镇国将军府去。将军府门禁森严,见是自家公子带着贵客,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
一进后园,老槐树荫浓叶嫩,一串串新绿垂在枝头,看着就鲜嫩。孙钰兴致上来,撸起袖子就去拽低处的枝条,想掰下来好摘叶子。
他从小习武、读书,却从没打理过花木,哪里知道槐树枝带刺。
一把攥住,猛地一扯——
“嘶。”
指尖被细刺扎了一下,他下意识缩手,眉头皱了皱。
苏日图在旁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连树都能伤到你?”
他不信邪,伸手也去拽另一根枝条。
下一秒,同样指尖一疼,倒吸一口气,指尖也扎了细小的刺。
两个养尊处优的少年郎,谁都不肯喊疼,只是默默捏着自己的手指头,互相瞥了一眼,又硬着头皮不肯认输。
最后干脆一起上,一人攥住一头,合力拖着一根低垂的槐枝,就往正院方向走。一路槐叶沙沙,两人一边走一边偷偷揉手,模样又倔又有点狼狈。
刚进中院,正好被管家迎面撞见。
老管家一看自家少爷拖着半根槐树枝,身后还跟着位草原质子,两人都捏着指尖,红红的一小点,当即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忍不住念叨:
“哎哟我的两位小祖宗!
这槐树带刺,你们怎么敢空手就拽?
一个将军府嫡子,一位贵客公子,不去读书习武,倒跟一棵树较上劲了。
看这手扎的,回头夫人瞧见,又要心疼了!”
孙钰挠挠头,嘿嘿一笑,把手往身后藏:“没事,不疼。”
苏日图也轻咳一声,跟着把手背到身后,装作若无其事,只是耳尖微微有些发热。
管家无奈摆手:“想吃槐叶冷淘,吩咐下人去摘就是,哪用得着二位亲自动手,还平白挨一顿扎。快把树枝放下,我让人取药膏来。”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风拂过庭院,槐叶轻响。
这一刻没有家国之分,没有质子心事,没有南北隔阂,只有两个半大少年,馋一口时令鲜食,被刺扎了手,拖着树枝回家,被长辈念叨得心虚心甜。
是少年时光里,最干净、最松弛、最不值一提,却又最珍贵的片刻。
厨娘很快做好了槐叶冷淘,碧绿筋道,清爽可口,比望湖楼的好吃百倍。两人坐在石桌旁,大口吃着面,笑着调侃彼此被扎的手指,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那一刻,苏日图忽然觉得,盛京的朱墙,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