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山河同脉 青桐院 ...
-
青桐院的日子,就这么慢悠悠过着。
还是孙钰坐石凳读兵书,苏日图倚桐树装睡,偶尔闲扯两句,大多时候各做各的,却比国子监里任何同窗都要熟络些。
孙钰读的,从来都是坊间能买到的普通兵书,讲的是历代行军的粗浅道理,不是什么机密舆图或是边防密卷——父亲早叮嘱过,军国重器不可外露,何况对方还是草原质子,分寸他还是懂的。只是偶尔读到有意思的布阵之法,会忍不住皱眉琢磨,嘴里小声嘟囔几句,全然是少年人的投入。
苏日图依旧是那副散漫样子,可渐渐的,装睡的时间少了,总会找个由头凑过来,要么说晒着太阳热,要么说一个人躺着闷,搬个石凳坐在孙钰对面,手肘撑着石案,看他翻兵书,时不时搭两句话,没个正形,眼神却总往书页上飘。
他自幼在草原长大,骑□□湛,却从未系统学过中原兵法。草原的战术粗犷直接,靠的是骑兵的勇猛与速度,而中原兵法讲究谋略、地势、民心,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也是他日后掌控草原必须学会的东西。
孙钰也不赶他,他本就不是小气人,对方想看,就把书往中间挪挪,任由他看,自己继续读自己的,遇到不懂的批注,还会小声念出来,全然沉浸在兵书里,没察觉身旁少年眼底的认真。
这日午后,风清气朗,桐荫更浓。
苏日图看着孙钰书页上画的简易边关线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也藏着几分试探:“孙钰,你天天看这些边关的书,真打算以后去北疆守关啊?你们中原人,不都觉得草原是蛮荒之地,牧民都是粗人吗?”
他说这话,是来盛京后听多了世家子弟的嘲讽,心里藏着股别扭劲,随口问出来,等着看孙钰的反应。他见过太多中原权贵的傲慢与偏见,早已麻木,却又隐隐期待,眼前这个少年,能给她不一样的答案。
孙钰闻言,抬起头,眉头皱了皱,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语气直白又认真,全然是少年人的实心眼:“谁说是蛮荒了?草原也是地方,牧民也是人啊,跟中原百姓有啥不一样的?”
他放下书,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线条,没什么大道理,就是心里最直白的想法:“我爹说,天下的百姓,都想好好过日子,中原人种田吃饭,草原人放牧吃饭,只是活法不一样,又不是人不一样。守边关不是为了拦着草原人,是为了不让打仗,一打仗,两边的百姓都没好日子过。”
十五六岁的少年,说不出什么高深的家国大义,更没有刻意说教的老成,只是把父亲平日里教的、自己心里认定的理,原原本本说出来,坦荡又纯粹。
“不管是中原还是草原,都在这天下里,都是过日子的人,哪能分那么清。”孙钰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眼神亮堂堂的,“我以后要是真去了边关,就守着两边的太平,不让百姓遭罪。”
苏日图一下子愣住了。
他来盛京十余年,听够了“异类”“蛮荒”的冷言冷语,见惯了旁人鄙夷或是忌惮的眼神,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草原人和中原人是一样的,都是过日子的百姓。
眼前的少年,没有半分偏见,没有半分假意,就这么直白地坐在他面前,说天下百姓都一样,守边关是为了两边的太平。
那层裹在身上的纨绔假面,像是被这直白的话戳开了一道缝,心里藏了许久的别扭、委屈、乡愁,竟悄悄软了下来。
他看着孙钰亮堂堂的眼睛,半晌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案,往日里油嘴滑舌的样子,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分难得的认真。
“你真这么想?”苏日图轻声问。
“那还有假?”孙钰一脸理所当然,把兵书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我从不骗人,你要是想看,就接着看,别总装睡了,怪别扭的。”
一句话,说得直白又实在,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施舍,就是单纯的分享。
苏日图看着面前的兵书,又看了看孙钰坦荡的眉眼,忽然笑了,没了往日的戏谑,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行,听你的。”
他不再装模作样,低头看向兵书,阳光透过桐叶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没有高深的论道,没有刻意的交心,只是少年人之间最直白的坦诚,一句“天下百姓都一样”,像一颗种子,落在两人心里,把中原与草原的隔阂,悄悄融了。
风穿过青桐叶,带来淡淡的草木香,石案上的兵书,摊开在两人之间,一边是中原将门的赤诚,一边是草原质子的动容,少年间的羁绊,就在这无声的默契里,慢慢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