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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国子监初逢 盛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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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的春,温软风绕着国子监淡朱宫墙走,墙基青灰,檐角隐着浅绿叠晕纹,拂动檐下铜铃摇出细碎响,混着院内琅琅的背书声,漫在晴暖的天光里。主路青石板被晒得微暖,往来皆是宽袖儒衫的子弟,唯有孙钰一身藏青窄袖儒衫,腰束素面革带,步履挺拔利落,衬着武将世家的爽利劲儿——再过片刻先生便要入堂,他抄了东侧竹径的近路,只想赶在课前落座。
刚拐过宫墙拐角,便见竹径入口围了三四名锦衣子弟,皆是世家模样,正堵着个孤身少年,语声里的轻慢裹着讥讽,飘在风里格外刺耳。
孙钰脚步微顿,目光落向那被围在中间的少年。一身石青暗花锦圆领窄袖袍,襟缘蹙金绣小团卷草纹,墨发以素玉束发冠绾着,无半分垂珠,腕间露半寸素色护腕,衣料矜贵却站得孤直。近日听闻草原送质子入盛京,安置在国子监习华风,瞧这少年的眉眼轮廓,再看他周身那股疏离的气,孙钰心底便有了定论。
“听说北疆尽是风沙,连笔墨纸砚都稀罕,不知质子公子今日翻这《论语》,是瞧个新鲜,还是真能看懂?”为首的锦衣子弟掂着手里的书卷,故意将“质子公子”四字咬得极重,语气轻佻又刻薄,“毕竟你们草原,只懂骑射牧猎,这斯文地界,怕是难为你了。”
旁侧几人跟着哄笑,有人接话:“天子仁厚才让你入国子监,倒别占着位置,耽误了我们这些中原子弟读书。”
字字句句皆戳质子身份,藏在斯文里的恶意直白又难堪。却见那少年缓缓抬眼,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全无半分窘迫,语气懒懒散散,竟带着几分中原纨绔的玩世不恭:“风沙是烈,却能养出骑射的本事,守着北疆山河,护着你们能安安稳稳在这国子监嚼舌根,倒也不算白费。”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的卷草纹,眉眼微挑,话锋轻转:“总好过守着书案,嘴皮子比笔墨还利,见识却比砚台还浅。天子让我来习华风,倒没教我,中原的斯文,是靠踩旁人出身撑起来的。”
软怼的话不重,却字字扎心,既抬了宋廷的规矩,又堵得几人哑口无言。为首的纨绔脸色涨红,恼羞成怒想放狠话,手刚抬起来,便听见一声冷朗的话:“国子监的规矩,是让你们在路头争口舌的?”
孙钰抬脚走近,目光扫过几人,虽声音不高,却带着武将子弟的沉毅,几人见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子,面上顿时露了忌惮——孙钰虽入国子监习文,却自幼习武,最看不惯这等恃强凌弱的勾当。
“讲堂就在前头,再耽搁,先生的戒尺可不认世家身份。”孙钰指尖点了点几人手里的书卷,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斥,“读着圣贤书,行着刻薄事,不怕辱了自家门楣?”
几句话压下了场面,几名纨绔本就理亏,又忌惮孙钰的身份,嘟囔着“不过是说笑”,便悻悻地绕开两人,快步往讲堂去了。
竹径入口重归安静,风卷着竹叶的清香漫过来,拂去了方才的戾气。
孙钰抬眼看向那草原少年,见他唇角的笑已淡了,眼底却藏着几分桀骜的骨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无半分讨好,也无半分怯意。“赶时间上课,走了。”孙钰没再多言,率先抬脚往竹径里走,走了两步见身后人没动,又回头瞥了一眼,“再磨蹭,立堂罚站的可不止你一个。”
那少年才回过神,默不作声地跟上,脚步轻缓,跟在孙钰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依旧没说话,却不再是方才那副孤身被围的孤冷。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竹径里,青石板覆着薄苔,踩上去微凉,竹叶交叠遮了天光,漏下星点碎影。风穿竹丛,簌簌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背书声,竟无半分尴尬。一个是坦荡赤诚的中原将门嫡子,一个是隐忍装纨的草原质子,本是南北相隔的身份,却因这一场口角与解围,卸了彼此最初的防备。
那日课后,孙钰正弯腰收拾案上的书卷,胳膊肘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随性的熟稔。
他抬眼,便见那草原少年站在身侧,石青锦袍依旧周正,只是眉眼间松了课堂上的拘谨,又露了几分玩世的散漫。对方见他看来,直截了当开口,语气算不上客气,却也没了方才怼人的锋芒:“唉,孙钰。”
孙钰挑眉,颔首示意,他虽不知对方名姓,却也听方才纨绔子弟唤过,知晓这是草原来的质子。
少年伸手,用胳膊肘又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唇角勾着点浅淡的笑:“今天谢了啊,替我解了围。我们认识一下吧,我是苏日图。”
话落,他没等孙钰回应,便自顾自瞥了眼孙钰手里的兵书抄本,语气随意:“瞧你这打扮,就知道是武将家的,倒和那些酸儒不一样。”
孙钰将书卷拢好,起身,目光坦荡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疏离:“举手之劳。孙钰。”
简单两个字,算是应了他的结识。
苏日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多说,只侧身让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依旧是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孙兄先走,下回国子监见。”
孙钰没推辞,抬脚便走,行至廊下时,余光瞥见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见他看来,还抬手挥了挥。
这日之后,国子监里,两人便真的成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或是在讲堂上,苏日图趁先生转身写板书,会用胳膊肘碰碰邻排的孙钰,递过一张写着闲话的纸条;或是在藏书阁,孙钰寻兵书时,苏日图会凑过来,熟稔地指给他藏得最深的注本;或是在膳堂打饭,苏日图会端着食盒挤到他对面,抢过他碗里的素菜,换给他一块酱肉,嘴上说着“将门子弟吃这清汤寡水的,哪有力气练武”。
苏日图的亲近,直白又随性,带着纨绔少年的跳脱,却从不过界;孙钰的回应,坦荡又温和,守着自己的规矩,却也悄悄接纳了这份初识的交情。
盛京的春风,绕着淡朱宫墙,拂过竹影婆娑的小径,在这国子监的晴暖天光里,为两个南北相隔的少年,埋下了羁绊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时光里,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