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Edgewise

33、遗迹 隋铮没

　　隋铮没有理会那些争抢内脏的沙蛛。她视线扫过它们涌来的方向，身形一动，驱刀朝那边掠去。

　　顺着沙蛛流量最大的那一支沙蛛队伍，她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入口。

　　入口处的沙地像泉眼般汩汩翻腾。沙粒向外翻卷，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源源不断的沙蛛从洞口钻出，八只矛足划开沙层，在沙下潜行。它们的背甲在沙面下划出一道道隆起的痕迹，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

　　她悬停在“泉眼”上方，再次张开神识往下探。

　　神识探入，洞口处金光灿然，灵力浓稠如浆；越往深处，光芒越淡，腹地只剩一层薄薄的光雾，应该是巢穴的位置。里面的情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巢穴方圆足有数十丈。

　　她等了没多久，沙蛛已倾巢而出，沙面再没动静。

　　隋铮从储物戒里摸出秘境里没用完的空白符纸，食指和中指并拢，凌空画符。

　　灵光闪过，聚灵符成。

　　她伸手一甩，符纸围着洞口撒了一圈，灵力也走了一圈。每张符纸被灵力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球形屏障，上半部分暴露在空中，而埋在沙里的那一半，则死死咬住洞口。

　　为了防止巢穴内没有别的通道，一会儿需要原路退回，不被返回的沙蛛潮堵住出口，她需要事先清场。

　　做完这些，她纵身跃入。

　　脚底触到一层柔软的蛛丝，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段才停住。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败味道。

　　洞穴在地下，沙子隔绝了外面的热气，里面比地面凉快许多。她抬手按了按墙壁，触手是一层细密的蛛丝，带着微微的黏性和弹性。整个巢穴都是沙蛛用蛛丝织成的，沙蛛群这是造了一个巨大的茧作为巢穴。

　　还好在进来前，隋铮已经运起灵力将自己浑身包裹起来，才得以在里面行走如常。

　　巢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穹顶上挂满了白色的茧。

　　那些茧无风自动，内里灵光流转，每动一下都发出嘎吱声，像一串串锈了舌头的风铃。

　　隋铮抬头看了一眼，被恶心得够呛。她移开目光，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熟悉地形，边走边探出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墙壁和地面。很快，她发现有一处地方的蛛丝比别处薄弱，似乎是个被蛛丝掩盖着缺口。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啃噬。

　　她抬头，看见几个茧的表面出现了裂口。

　　裂口炸开的纹路越来越大，一只半透明的螯肢戳破茧壁，从里面探出来，带着粘稠的透明液体在空中划动。紧接着，茧破开一个大口，沙蛛幼体从里面滑落，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黏液。

　　刚孵化的幼蛛壳子柔软而透明，能看见里面墨绿色的血液包裹着内脏，在壳下缓缓流淌。身上的花纹很浅，体型比成年体要小一圈，八只脚蜷缩着，在地上翻了个身，才慢慢舒展开。

　　它们从黏液里挣扎着站起来，起初腿还有些软，走路歪歪扭扭，但没走几步便习惯不少，动作快了起来。

　　它们感受到了隋铮身上充沛的灵力，刚破茧的沙蛛幼体本能地感觉到了饥饿。攻击是妖兽的本能，它们瞄准隋铮的位置，口器一张，便吐出蛛网。

　　蛛网黏腻还有腐蚀性，一旦被黏住轻易脱不了身。

　　这玩意儿太过恶心，隋铮不想触碰，只拔刀一挥。

　　刀气将轻飘飘的蛛网刮着往来处走，蛛网原路返回，“啪”的一声兜头网住了那几只沙蛛幼体。

　　“滋啦”几声，软壳上被印出整齐的蛛网腐痕。那几个幼体被自己的网齐齐压在地上，登时气得吱哇乱叫，八只倒勾矛足在布满黏液的地面上乱划，怎么都撑不起来。

　　隋铮没有理那些挣扎的幼体，但转念一想，还是挥刀将顶上的茧全都斩下。

　　那些茧刚落地没多久，里头的灵光便熄灭了。

　　她转身朝那处蛛丝薄弱的地方走去，一刀破开。

　　裂隙中传来稀薄灵气。

　　她用刀鞘挑开蛛丝，眼前出现了石壁和地面。是一条甬道，石壁上隐约能看到石刻壁画和兵刃的痕迹，年代太久，已经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

　　她循着灵气往前走。约莫一刻钟后，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幕，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

　　这种小阵法应该不是控制遗迹移动的阵法，按照灵力的痕迹，应是迷阵。

　　一般功能性的核心阵法周围会布上几个小阵作为保护，隋铮猜测，此处应是离遗迹不远了。

　　她停下脚步，凝神观察了片刻。光幕上灵光流转，时明时暗，节奏像是在呼吸。

　　这种迷阵不难。

　　也是，锁妖塔前三层都是筑基期难度，能有多难？

　　迷阵的灵力一刻不停地流转，那阵眼在灵力最薄弱的地方，不一定是光幕最暗、灵光流转最慢的那一处，需得沉下心拆解，找准时机，一击即中。

　　闭上眼，循着灵力的流向走了几步。

　　有了。

　　她在某处停下，一刀刺入。

　　光幕应声即碎。

　　碎裂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迎面扑来，像是尘封已久的大门终于被推开。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殿出现在面前，殿内空旷，唯有地面上灵光流转，勾勒出繁复的阵纹，缓缓运转。

　　是咫尺天涯阵。

　　咫尺天涯阵只是一种基础的空间阵法，顾名思义，就是可以操控物体，让其看似不远，但无法靠近。

　　当隋铮意识到阵法后，遗迹又消失了，看来还叠加了示警阵法。

　　她站在阵法边缘观察片刻。

　　示警阵法一般距离较远就会触发，方才她解了迷阵，现在又已经到达了遗迹内部，示警阵法不攻自破，只是和咫尺天涯阵缠绕在一起，需要将其捋出剔除。

　　咫尺天涯的阵眼通常藏在阵中，需要走进阵里才能找到。

　　她抬脚迈了进去。

　　阵法感应到闯入者，灵光更亮，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她眼前的景象忽远忽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石柱一会儿近在咫尺，一会儿远在天边。地面上的阵纹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灵光拖出残影，将她笼罩其中。

　　隋铮没有慌，她见过比这更精妙百倍的阵法。

　　闭上眼，屏息凝神，灵力在体内奔腾翻涌。她将其尽数聚于双耳与神识，循着灵力的流向一寸寸追踪。

　　这种阵法的原理是扭曲空间感知，但只要找到灵力的源头，就能反推阵眼的位置。

　　灵力像水流一样在阵纹中奔涌，从外围流向中心，又从中心散向四周。她循着那股流向，一寸一寸地追踪，直到在某处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凝滞——那里，就是灵力的源头。

　　被触发的阵法变化无穷，机会转瞬即逝。

　　她睁开眼，朝那方向疾驰而去，短刀以迅雷之势猛地插入地面的阵纹中。

　　灵光断绝。

　　她手腕一转，灵力从刀尖灌入，沿着阵纹逆流而上。

　　“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地面的灵光如潮水般褪去，大殿陷入沉寂。只有示警阵法微弱的光照亮地面。

　　大阵消散后，大殿正中的地面上浮现出一个向上的石梯。阶梯宽阔，每一级都刻着古老的纹路，楼梯口透进来方寸天光，照亮前路。

　　隋铮站在原地缓了片刻，连续使用神识再加上破阵，消耗不小，但丹田里的灵力还算充盈。筑基之后，底子到底比炼气期厚实多了。

　　归刀入鞘，拾级而上。

　　越往上走，光线越亮。等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阳光已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整座遗迹金碧辉煌。

　　金砖砌成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化的石柱歪斜着撑起残破的檐顶，几尊无头雕像半埋在沙里，面容早已模糊。沙尘在光柱中缓缓流动，整个遗迹像是被时间凝固在这里，宁静安详，遗世独立。

　　她展开神识，一路畅通无阻。

　　顺着走廊往前走，脚下是散落的碎石和金砖碎片。走廊尽头，是一座半塌的大殿。殿顶破了一个大洞，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将殿内分割成明暗两半。

　　殿内空旷，唯有正面的墙壁上残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她驻足许久。

　　那壁画颜色已经褪了大半，线条也被风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些轮廓——有巨人高坐王位，下方众人匍匐在地，似在跪拜祈祷。王座后面有光柱降下，有几个面容空白的飞天女仙捧着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再远处更加细节的东西已经模糊不清了。

　　风从殿顶的破洞灌进来，扬起地上的沙尘。她眯了眯眼，拢起散落的斗篷往口鼻上遮。

　　风停了。沙尘缓缓落下，光柱中的浮尘静止在半空，像时间被按下了暂停。殿内安静得不正常，连她的心跳都变得清晰可闻。

　　身后阴影里，一个浓黑的毒钩无声无息地探出来，锋利的尖端在阳光下泛着紫光，只要一落下，便能叫人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