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Edgewise

10、一串 日影西

　　日影西斜。

　　隋铮从演武场出来，顺着石板路往南走。她打算去执事堂瞧瞧有什么任务可以做。

　　执事堂掌管泮宫内勤外务，给弟子们派发任务。任务按颜色分作五等——白、青、紫、赤、金，难度依次递增。奖励视任务难度而定，一般是灵石、丹药、法器、符箓，难度高的任务奖励更为丰厚。是内外门弟子主要赚取资源之所。

　　当然，初级弟子被禁止接取紫、赤、金这三个高等级任务，以免低等级弟子为了丰厚奖励白白送死；高级弟子也被禁止接取白、青这两个低等级任务，为了防止高级弟子垄断资源。

　　掌管执事堂的是司正长老，一个留山羊胡的干瘪小老头，如今是化神期修为。

　　隋铮来到执事堂门口，门口立着几块大木板，上头贴满了任务条。这便是任务榜。

　　她扫了一眼，越过最边上的白榜。那上头贴的都是些洒扫、浇水的杂活，给刚入门的弟子练手用的，奖励也少得可怜。

　　高等级的她接不了，便在青榜上搜寻。

　　青榜上头贴着的任务条不少，大多是些跑腿、送信的活儿，赏钱不多，胜在简单。她一路扫过去，目光忽然停在一张泛黄的纸条上。

　　求购：低阶妖兽材料

　　赤狼牙 十枚

　　石貂爪十副

　　雪兔绒十团

　　血蝠翅十对

　　每份酬劳：下品灵石两块，共八块。不可单交。

　　发布人：炼器房弟子·云七

　　隋铮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眼：赤狼、石貂、雪兔、血蝠，都是后山外围常见的低阶妖兽，跑一趟就能凑齐。她伸手把纸条揭了下来。

　　旁边一个弟子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青榜上那么多任务，怎么选个最累的……”

　　隋铮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后山。

　　隋铮顺着山道往上走。这条路她熟，夜行那次，来回走了两趟。白日里再看，倒比夜里好走得多。

　　草木葱茏，鸟雀啁啾。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走得不快，边走边留意四周。赤狼、石貂、雪兔、血蝠，都是低阶妖兽，后山外围常见。但常不常见是一回事，能不能找着是另一回事。

　　她打算先找雪兔。那东西胆子小，跑得快，爱吃一种叫“白茅草”的野草。后山向阳的坡地上，白茅草成片地长，雪兔一抓一个准。

　　隋铮拐进一片向阳的坡地。草很深，没到小腿。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坡地边缘蹲下来，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草浪起伏。

　　什么都没有。她也不急，就那么蹲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草丛深处忽然动了动。一个雪白的影子探出头来，耳朵竖得老高，警惕地转了两圈。

　　隋铮没动。

　　雪兔看了看四周，慢慢挪出来，低头啃草。离她大约十来丈远。

　　隋铮盯着它，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很慢。

　　雪兔没察觉，还在低头吃草。

　　她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脚踩在草上，没有声音。

　　近了······

　　八丈······

　　五丈······

　　三丈······

　　雪兔忽然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隋铮停住。

　　雪兔盯着她这个方向，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隋铮继续往前。

　　两丈······

　　一丈······

　　她的手已经伸出去——雪兔终于警觉，猛地往旁边一窜，刚好撞到隋铮伸出的手！

　　隋铮拎起雪兔的后颈皮，解下腰上系着的绳子——这绳子是器修练出来的小道具，只能用在低阶妖兽身上，一天内能无限次使用。方才揭榜后在后街买的，花掉了身上最后的三块下品灵石。

　　她现在口袋空空，兜比脸干净。

　　隋铮掐诀，绳子化作一根红线。一端扎进雪兔的脖子里，另一端没入自己的右手。红线消失了。

　　她把雪兔放回刚才吃草的位置。雪兔落地呆呆地，没有跑，闻了闻身前的白茅草，继续吃了起来。

　　隋铮退回一开始蹲着的藏匿点。

　　十丈，绳子的极限距离。

　　隋铮继续蹲点，微风吹拂着草丛，林子里静极了。她盯着那只雪兔，它还在吃，吃得专心致志，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饵。

　　隋铮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影子一晃就没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草丛另一边又动了动，又一个雪白的影子探出头来。

　　隋铮眯了眯眼，来了。

　　那兔子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耳朵转了两圈，没发现异常，慢慢挪出来。它走到第一只雪兔旁边，低头啃草。

　　隋铮盯着它，嘴角微微动了动，她依旧没有行动。等那只新来的吃得专注了，她才慢慢起身，往那边挪。

　　新来的兔子忽然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隋铮停住。

　　它盯着她这个方向，看了几息。

　　隋铮一动不动。

　　新来的兔子低下头，继续吃草。

　　隋铮继续往前。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一把揪住！

　　新来的兔子蹬了两下腿，被她拎起来。

　　第二只。

　　她再次掏出绳子，往它脖子上一套。红线没入。然后把它放回地上，继续吃草。两只兔子并排站着，吃得一个比一个香。

　　隋铮退回十丈外，重新蹲下。两只了，她看着那两只雪兔，心里默默数着。等它们把周围的草吃得差不多，自然会往远处挪。到时候，就会有新的兔子凑过来。一茬一茬，像割韭菜。隋铮如法炮制，待抓满十只兔子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将护腕上的绑带解下来，一头打了个结，把兔子一只一只串上去。十只雪兔吊成一串，晃晃悠悠，偶尔蹬两下腿，跑也跑不掉。传讯玉简化作的手镯不能存活物，她试过，塞进去一只，拿出来时差点没憋死，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隋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串”，面无表情。还挺沉的。

　　她拎着那串兔子，往山涧那边走，石貂喜水，常在山涧石缝里出没。她之前试了几次，总是差一点，身体的反应跟不上脑子。但这次不一样，她有了饵。

　　隋铮把兔子串系在远处树上，解下一只活的，拎到山涧边。石貂爱吃肉，她把兔子按在石头上，指尖凝出一柄灵气匕首，在兔子腿上划了一道，血渗出来，顺着石头往下流。

　　隋铮退到一旁，蹲下，盯着那滩血。没一会儿，石缝里探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石貂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慢慢爬出来。

　　隋铮没动，等它凑到兔子跟前，低头去咬。出手，一把攥住后颈！

　　石貂在她手里拼命挣扎，爪子乱挠。隋铮手上添了几道血痕，但她没松手，掏出绳子，往脖子上一套，红线没入，石貂安静下来。

　　隋铮低头看了一眼，前爪完好。

　　抓满五只石貂时，天还没黑。隋铮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兔子、石貂一只只拎出来。

　　她走到竹林边，砍了两根竹子，一根削出几个竹桶，另一根剖成两半，架在中间，做成个简陋的接血槽。

　　隋铮拎起一只雪兔，手起刀落，血顺着脖颈流下来，滴进竹槽里，汇入事先准备好的竹桶。十只兔子、五只石貂，血放了满满三罐。

　　隋铮把竹桶封好，放进手镯，血有用，不能浪费。接下来是剥皮。她没专门学过这个，但前世杀过那么多人，剥皮这种事大同小异。

　　兔子皮好剥，从后腿开口，往上一翻，一整张就下来了。石貂皮更值钱，她剥得格外小心。皮剥完，肉切块，兔肉一堆，貂肉一堆。

　　隋铮把兔毛单独收好，石貂爪切下来，只要前爪，后爪收好。剩下的肉，她分批装进手镯，这是给狼准备的。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隋铮把空出来的护腕绑带和绳子一起挂在腰间，往山崖那边走。血蝠喜欢住在山洞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觅食。

　　她找到一处山崖，崖壁上有个洞口，约莫一人高。隋铮站在洞口，没有贸然进去，她从怀里摸出两片巴掌大的树叶，刚刚随手摘的，还很鲜嫩。灵力催动，一串符文跃然叶上。是照明符。

　　符修到后面，不必依靠符纸和丹砂，宇宙万物皆可画。隋铮以前精力旺盛，除了武道其他均有涉猎，虽钻研不深，但也够用。只是现在重新来过，灵力尚浅，只能画写基础符文。

　　灵力一催，叶片亮起一团光，漂浮在身前。洞不深，一眼能看到底，洞顶倒挂着几十只血蝠，黑压压一片，被光一照，躁动起来。

　　隋铮没等它们反应，五指大张，手掌弹出一大片灵力网。沾到灵力网的血蝠顿时挣扎不得，像被蛛网黏住的小虫，不能扑腾，翅膀便得以保全。那网上粘了十几只血蝠，隋铮将要用的五只挑出来，剪掉翅膀，放入手镯，剩下的血肉还是一样分门别类的收好。剩下的或血蝠没有处理，将它们活着串在绑带上，拎出了山洞。

　　其他逃过一劫的血蝠张着翅膀扑棱棱往外飞，想要尽快逃离这危险之地。

　　洞外，月亮刚升起来。

　　还剩最后一样，赤狼。

　　赤狼，顾名思义，就是红色皮毛的狼。说是狼，实际和狐狸差不多大小，但保留了狼的习性，也是群居。

　　任务只需要十颗赤狼的獠牙，五头狼，抓一群应该是够了。

　　隋铮找了块开阔地，四周有树，中间一片空地。她用石头随手摆了个阵，在阵眼注入灵力，又从手镯里取出那堆肉——兔肉、貂肉、蝙蝠肉，全堆在空地中央，还把剩下的那一串活血蝠分出来几只，剪破翅膀堆在一起。

　　血蝠折了翅膀在地上扑腾出响声，血腥味很快散开。

　　隋铮选了一颗不高不矮的树，纵身一跃，身形隐匿在枝桠中。她坐在树枝上，双手抱胸斜靠着树干，静静等着。

　　月亮越升越高，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隋铮没动。

　　狼群近了，月光下，十几双幽绿的眼睛从林子里冒出来，盯着空地中央那堆肉。

　　领头的狼身形稍大一些，他嗅了嗅，慢慢往前挪。它踏入阵中央，闻了闻那堆血肉，旁边的活血蝠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法阵寂静无声。

　　头狼围着诱饵又转了一圈，张开嘴吃了一块肉。

　　没有危险，于是它大快朵颐起来。吃饱喝足后，又招呼剩下的狼群过来进食。待狼群尽数踏入阵法，低头准备享用晚餐时，阵法猛地亮了！狼群被困在阵中，左冲右突，怎么也出不来。

　　渐渐的，群狼精疲力尽。阵法将群狼的生命能量一缕缕往外抽，群狼的生机愈低，阵法的光芒愈盛。没多久，它们都不动了。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隋铮看着差不多了，便从树上一跃而下，踢开了布阵的石头，凝着剑气进入阵中。

　　处理完赤狼，隋铮收拾现场。这阵法是献祭生灵的邪阵，切不可让泮宫知晓。

　　忙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隋铮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是血。还好穿的是黑衣，不然一定很难洗。她走到溪边，弯腰把手洗干净。

　　月亮落下去了，太阳快出来了。

　　她站起身，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