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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杀   “·· ...

  •   “······杀······”

      “······放过我······”

      “······该死······”

      “······都该死······”

      “······别杀我······”

      “······救命······”

      “······杀了他们······”

      哀嚎声、惨叫声、喊杀声、还有刀剑的嗡鸣声占据隋铮整个大脑。

      意识从嘈杂的深海浮上来,一层一层,越来越近,然后,隋铮被猛地拽出水面。

      吵死了......

      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丝丝缕缕地钻进皮肤,将她这个该死之人牢牢钉死在这具半死不活的女孩儿躯体里。

      这是夺舍的后遗症,元神与新的躯壳神形相悖。只能干熬,熬过去就能活,熬不过去,便是魂飞魄散。

      行路颠簸,室内昏暗,密不透风。车轮滚滚,车轴发出行将就木的嘶鸣。看不真切,听觉便格外敏锐。隋铮听见身边有压抑的呜咽声,还不止一个。

      隋铮沉沉地吐了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猥琐的笑声:“病得这么重,怕是活不成了,死了也是可惜,趁她还没咽气,晚上咱哥俩先享用了,也不浪费。”

      “明日到了村里,先把那两个小的卖了,大的三个明晚再带去镇上······病的那个要是没死······”

      “没死就抓副药。”先前那个又开口道:“长得水灵,还是个雏儿,定能卖个好价钱。”

      高热蒸得隋铮头晕眼花,脑子像一团浆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女孩子死于高烧。因无人照拂、水米未进,身体虚弱,这才让重伤的自己趁虚而入,将这具躯体据为己有。

      听上去拐子只有两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退烧,否则以自己这具虚弱的新身体,可没办法保证能将这二人一击毙命。

      隋铮强撑着神志。她动了动手腕,触到粗糙的麻绳,手腕被人反绑在身后。身下硬邦邦的木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霉味和牲畜的膻气混在一起。

      这是辆载货的车,看来自己和车上其他的孩子们便是那货物。

      这倒霉的小姑娘先是被拐子拐走,病死后又被自己夺舍。说不好她和被正道围剿的自己哪个更倒霉。要是被那些个常年被自己压一头的家伙看到,天之骄子元霜序叛出师门后沦落至此,怕是要把脸都笑烂了。

      隋铮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敛目吐纳起来。

      夜色降临,牛车缓慢行至山间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门口,今晚便是在此歇脚。

      人贩子掀开车帘,月光倾泻进来,隋铮这才看清四周。下午已经听到两个拐子的对话,车厢内加上她一共是六个孩子:两个小的男孩约莫三四岁,三个大的是两女一男,看上去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年纪应该比自己这具身体要小一些。

      “哟,醒了?命还挺硬······”一张满脸横肉的脸探进来:“都给老子滚下来!磨蹭什么!还想在车上过夜不成?”

      两个小的男孩吓得直往角落里缩,被那汉子一把揪住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拽下车去。

      “还有你们四个,自己下来!”他瞪向隋铮几个,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响,“快点儿!别想着跑,这山里头有狼,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隋铮混在孩子们中间,低着头,跟着踉踉跄跄地爬下车。走过那汉子身侧时,听到他嘀咕了一句:“算你走运。”

      隋铮的烧已经退了,脸上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高烧褪去后,手脚还有些虚软。

      她和孩子们牲口似的被赶进窝棚里。两个拐子扔了几块干饼和一个水囊进来,几个孩子都不敢伸手。

      隋铮木着脸捡起地上的干饼,拍拍灰开始吃,就算下了药也要吃,不吃就会饿死。况且在这荒山野岭的,隋铮不认为拐子会浪费钱在这时下药。隋铮拿起水囊,其他的孩子看到她的动作,也终于开始进食。

      吃饱喝足,隋铮开始打量屋子里的陈设。

      这就是个普通的供猎户临时歇脚的山棚,看着应是许久无人来此,怕不是早已废弃了。木门上了栓,两个拐子一胖一瘦,皆睡在茅草堆上,鼾声如雷。

      听他们先前的对话,此处似离村子不远,明日一早其中一个拐子要先探路,顺道下山去和买家谈价。这就意味着明日只有一个拐子看守他们。隋铮计上心头,手指缓慢地捏着关节。

      次日一早,较胖的那个拐子就出门了。

      瘦子打了个哈欠,斜睨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孩子们,从怀里摸出半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气很快弥散开来。

      隋铮垂着眼,听着那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目光凝在身前地面的干草上。她转了转被绑在身后的手腕,绳子已经松了,只要隋铮想,她随时可以脱身。

      她没有动。

      瘦子喝得很慢,隋铮能感受到,一道黏腻的视线粘在自己身上。

      茅草窸窣作响,瘦子站起身,朝她走来。

      “不让碰,摸摸总行吧。”瘦子嘀咕道。

      隋铮依旧垂着眼,呼吸平稳。捆着手腕的麻绳已经攥在了手里。

      那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这张小脸长得,呵······”酒气喷在她脸上,臭得令人作呕。

      隋铮抬起眼,对上那张猥琐的脸。

      瘦子愣住——不对,这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个孩子,也不像个待宰的货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隋铮手腕一翻,麻绳就缠上了他的脖子。

      隋铮迅速起身,朝身侧的柱后绕去。

      绳子瞬间收紧。

      瘦子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去扯脖子上的麻绳,指尖抠进肉里,有血迹渗出。

      但此时隋铮已经绕到了柱子后面。她的后背靠着粗糙的柱子,把绳头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绳子上。

      瘦子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踉跄着想往后退,却被绳子死死拽住,动不了分毫。隋铮在另一头,瘦子每挣扎一次,绳子就勒得更紧一分。

      瘦子挣扎,蹬腿,抽搐。

      隋铮闭着眼,死死咬着牙,把自己往下坠。手被绳子勒得通红,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她眼前一阵阵发黑,需得咬破舌尖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身后传来茅草被踢蹬的乱响,动静越来越弱。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停了。

      隋铮没有松手。她在心里默数了三十下,才慢慢松开绳子。

      双手被磨破,绳子粗糙的倒刺扎进手掌,一片火辣辣的疼。

      柱子另一侧,瘦子歪倒在茅草堆里,脸色一片青紫。

      隋铮尤嫌不够,摔碎了脚边喝水的陶碗,捡起碎陶片往瘦子脖子上狠狠一压,用力一扯。血涌了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茅草里,无声无息。

      隋铮后退一步,避开被血浸透的茅草。

      死透了。

      隋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瘦的、还在发抖的手。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山棚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隋铮感到一阵眩晕。她撑着柱子缓缓调息,朝角落里的孩子们看了一眼。

      五双恐惧的眼睛,五张惨白的脸,五个人抖成一团,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隋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想死就赶紧走。”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山棚。

      几个孩子这才回过神来,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山棚,却早已不见隋铮的身影。

      隋铮从另一侧的林子里绕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群孩子跑远,才慢慢走回山棚。

      方才她往周围走了走,发现此处山棚位于林子和小溪之间,离两边都有一小段距离。她先是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山棚的门闩靠在门内侧,隋铮将它取了出来。屋内只有一堆堆干草,极易点燃。

      进了屋,隋铮将所有窗户打开通风,用稻草掩盖血迹,浓烈的血腥味顿时散了不少。她又从瘦子身上搜刮下了干粮、酒囊、火折子、匕首、一些碎银子和两串铜钱,把这些放入怀中,将剩下的酒撒在瘦子身上,伪装出喝醉的样子。

      隋铮就着瘦子狰狞的死状啃了大半干粮,将剩下的收好。随后她闩死所有窗户,躲在大门后边。

      半个时辰后,隋铮听到了牛车的动静。

      是胖拐子回来了。

      隋铮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屏息凝神。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牛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脚步声、骂牛声、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胖拐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往里探了探头,吸了吸鼻子。

      “喝这么多······”他嘀咕着,跨进门槛,先往角落扫了一眼——空的!

      他一愣,快步走过去,拨开干草。

      没人。一个都没有!

      “跑了?”他嚷嚷起来,转身朝瘦子骂道,“他爷爷的!醒醒,货都——”

      手碰到瘦子的脸,冰凉。

      他拨开瘦子脸上的乱发,双目凸出,脸都紫了,脖颈上还被拉了碗大的口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是落闩的声音。

      要遭!

      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熏得胖子退后两步,眼睛都睁不开。

      “谁!是谁!给爷爷出来!”

      隋铮冷冷看着被火光包围的山棚,听着里面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别让爷爷逮到你!”

      秋日肃杀,干草一点就着。很快,屋内的叫骂声就变成了求饶,渐渐的,求饶也低了下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下大火的噼啪声。

      火光映在隋铮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她退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静静调息等待。

      火势渐渐弱下去,木架轰然坍塌,火星四溅。约莫一个时辰后,烧无可烧的火彻底灭了。

      隋铮起身,小心地走近。脚下滚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臭味。她用树枝拨开焦黑的残骸,确认人确实是死透了,又在尸骸身上找到了几块黑乎乎的东西。

      是铜钱和碎银子。被火烧过,表面发黑,但掂在手里分量还在。

      她又翻了翻,找到了一把匕首。刀身完好,木柄烧没了,只剩一片铁。

      隋铮把东西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焦尸,转身走进山林里。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的溪水波光粼粼,隋铮掬水洗脸。

      此时她才能就着溪水端详一下现在的自己。

      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约莫十四五岁,由于长期忍饥挨饿,或许年纪更大一些。面色苍白,瘦得下颌尖尖。眉眼倒是生得好看,只是此刻沾着烟灰,狼狈不堪,透着一丝可怜。隋铮盯着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看了片刻,伸手把脸上的污渍洗净。

      这张脸,往后就是她的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该下山了。这具孱弱的身体根骨一般,还得重新修炼。

      想到那些因围剿魔头元霜序而死伤惨重的名门正派,自己不仅没死反而转到了暗处,隋铮重生至今的心情第一次畅快起来。

      但这份畅快只持续了片刻。

      树林里传来沙沙的响动。

      紧接着,一阵腥臭的风从身后扑来。

      与此同时,山下村子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哭喊着:“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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