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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巴门外停留的一小节 ...

  •   Je suis plein d'attentes pour l'avenir. Dans une vie calme pleine d'espoir, pour la première fois, j'ai une personne qui me fait attendre plus avec impatience la vie future……(翻译:我对未来充满期待,充满希望的平静的生活里第一次迎来了一个让我有了更加期待未来生活的人……)

      那扇琴房的门没有关严,风恰好把银杏叶的气味送到他经过的每一个转角。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又或许他知道,只是不肯对自己承认。

      作曲系的琴房在另一栋楼的三层。走廊比钢琴系那边窄,午后的光线从西向的窗户涌进来,在浅灰色的墙面上铺开一片柔软的暖色。苏念走得很慢,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路过第一扇门,门关着。第二扇,门关着。第三扇,门开着一条缝,琴声从那条缝里流出来。

      大提琴低沉的、绵长的音色,像深秋的河水,暗潮涌动。苏念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往门缝里看,而是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他听出来了,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前奏曲。但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版本。他听过马友友,听过罗斯特罗波维奇,听过无数大提琴家用各自的方式诠释这首曲子,有的流畅如歌,有的庄重如祷文。但里面这个人拉的,是他从未听过的处理方式。

      弓毛擦过琴弦时那一丝细微的、毛茸茸的摩擦声,长到你可以听见琴弦共鸣之后缓缓消散的尾音,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晕开。他不敢走进去,他怕打扰这片刻的美好,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想着。

      琴声停了。走廊忽然安静下来,他听见琴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听见大提琴被小心放倒的声音,听见弓被收进琴盒时金属扣的咔嗒声。

      门开了。

      林予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右手还拿着松香,左手拎着琴弓,弓毛朝上,看得出刚擦过松香。

      “你们刚下课?”他说。

      苏念点了一下头。“嗯。”

      林予没追问。他把松香放在一边,把琴弓收进琴盒,拉上拉链。苏念看着他做这些事,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手腕,从他手腕移到他低垂的睫毛,从他睫毛移到阳光落在他肩上的那一小块光斑。

      他注意到林予的睫毛很长。不是那种卷翘的、刻意的长,是自然的、微微向下垂的,像一道安静的帘子,把那双深色的眼睛遮住了一半。

      “你听多久了?”林予问。他没有看苏念,低头扣琴盒的扣子。

      “一首前奏曲的时间。”

      林予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的、几乎无法发现的一瞬。他捕捉到了,但没有说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林予把琴盒扣好、背起来、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予比苏念高半个头,苏念需要微微扬起脸才能与他对视。走廊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个挨得很近的音符。

      “你拉得很慢。”苏念说。

      “嗯。”

      “故意的?”

      林予看着他,那个目光和食堂拐角那次不同。那次是擦肩而过时本能的互视,短暂、无意识、像风掠过水面。这次更沉,更稳,带着一种被认真对待的分量。林予在看苏念,不是在打量,是在读。像读一份总谱,一行一行地、不着急地、试图理解每一个音符背后的意图。

      “巴赫不需要快。”林予说。

      苏念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巴赫不需要快,不需要被催促,不需要被推进,不需要被演奏者的技巧绑架。巴赫需要的是空间,是呼吸,是每一个音都找到自己该待的位置,然后安静地待在那里。就像林予拉的这首前奏曲,慢不是问题,慢是一种诚实。他如实告诉了你,每一个音他都不想放过。

      “你吃了吗?”林予忽然问。

      话题的转换像一次突然的和声转调。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

      林予把琴盒的背带调整了一下,侧了侧身,“我也没,一起?”

      苏念看着林予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和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光。他在邀请苏念一起吃午饭,不是因为他客气,不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说这句话,而是因为他想。没有为什么。

      “好。”苏念说。

      他们并排走在走廊里,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同一段旋律上找到了彼此的呼吸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偶尔会因为步伐的微差而短暂地错开,下一秒又重新交织在一起。他们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但两个人的节奏、速度、步伐的长短,都在同一个频率上。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打了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念选了一个光线好的位置,林予坐在他对面,阳光正好落在林予的侧脸上。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餐盘。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他又看了一眼林予的餐盘。同样的菜,但番茄炒蛋里的番茄被完整地拨到了盘子的一边,红得鲜亮,一粒都没有动过。

      苏念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春天湖面上最先裂开的那一层薄冰,轻得几乎看不见。

      “你笑什么?”林予问。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块蛋,声音很平。

      “没笑。”

      “你笑了。”

      苏念抬起头。林予正看着他,表情认真,不是在质问或开玩笑,是在陈述他观察到的事实。你笑了,我看到了。那个认真劲儿让苏念觉得有点可爱,一种更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这是一个需要被记录、被确认、不能被忽略的重要事件。

      苏念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你观察力很好。”他说。

      “作曲系的必修课。”林予说。

      苏念没有接话,气氛突然变得安静。像被拉长的音符,在空气里停留,停留,直到找到该落的地方。

      吃完饭,他们在食堂门口分开,苏念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予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他的步伐不大,但节奏很稳,左手微微攥拳又松开,像在心里打拍子。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苏念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

      他停在走廊中间,阳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反光有点刺眼。他侧了侧身,让屏幕避开直射的光线,打开备忘录。上面已经有一行字了,是那天在食堂记下的:

      不吃番茄。

      他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拉大提琴。巴赫无伴奏第一号前奏曲。很慢。故意的。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钟,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于是又加了一行:

      他注意到我笑了。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琴房的方向走。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某间琴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练声曲。他上了二楼,推开那间他常去的琴房的门,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放上琴键,却没有急着弹。

      他坐了一会儿。

      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银杏叶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琴键上,把白键照得发亮,黑键的缝隙里藏着细小的阴影。苏念看着那些光影的纹路,想起刚才走廊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的样子,想起林予说“你笑了”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大提琴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的尾音。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弹莫扎特,他弹了巴赫。他学着林予的感觉,很慢很慢的弹奏,细水长流。慢慢地、稳稳地,向前走。

      La musique coule dans mon c?ur et s'intègre à ma vie. Je ressens la musique, et je ressens aussi la "musique" du c?ur.(翻译:音乐流淌于我的心中,与我的生命融合,我在感受音乐,也在感受那个心之所向的“音乐”)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轻飘飘的,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安静地落在窗台上。苏念看着那片叶子,手指没有停。巴赫的旋律在琴房里流淌,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带着秋天的颜色、午后的温度、和一个十七岁少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慢慢地、稳稳地,向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

      但他知道,他不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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