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散场之后 ...
-
运动会在下午四点半正式结束。
三班拿了团体总分第四名,不算特别好的成绩,但王欣然设计的入场式得了“最佳创意奖”,也算是个安慰。陈雅雯笑着把奖状递给班长的时候说:“明年再接再厉。”
散场的时候,操场上乱哄哄的。有人在收拾班级的遮阳伞,有人在捡地上的垃圾,还有人在跑道边合影留念。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整个操场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方莉慈抱着一箱用过的号码布往器材室走。纸箱有点沉,边角硌着手臂,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颠。
器材室在操场西边,是一排平房,门口堆着几个瘪了的铅球和一面破了角的班旗。她正要推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墨言走出来。
方莉慈差点撞上去,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纸箱晃了晃,最上面几张号码布飘了下来。
沈墨言伸手接住了。
他是上周刚转来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来了一周多,方莉慈几乎没听他说过超过三句话。他总是一个人,上课时看着窗外,下课时趴在桌上睡觉,像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方莉慈注意到过一些细节。他的校服总是干干净净的,作业本上的字写得很工整,美术课上随手画的速写让美术老师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谢谢。”方莉慈接过那几张号码布。
沈墨言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她先进。
方莉慈把纸箱放在器材架上,转身的时候发现沈墨言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画筒。
“你是来还器材的吗?”她主动搭话。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继续说话。沉默了两秒,他摇了摇头:“来拿东西。”
“哦。”方莉慈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远了,这边的角落安静得多,能听见远处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是《明天会更好》,大概是谁忘了关广播。
“你是方莉慈。”沈墨言忽然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知道我名字?”方莉慈有些惊讶。
“班长会的时候,陈老师点过你的名。”他说,“学习委员。”
方莉慈想起来了,上周班会陈雅雯确实当着全班的面交代她运动会志愿者的事。她没想到沈墨言会记住。
“你是沈墨言。墨水的墨,言语的言。”她说。
沈墨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名字很好听。”方莉慈说。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移开视线。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苏禾年和江辰宇。
苏禾年已经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他手里拎着那个琴盒——方莉慈这才注意到,运动会他居然还带着琴盒。
“方莉慈。”苏禾年先开口喊了她。
江辰宇在旁边挑了挑眉,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但什么都没说。
“你拿的什么?”苏禾年看了看她手里的空纸箱。
“号码布,刚还到器材室了。”
“我帮你拿吧。”
“不用,空的。”方莉慈把纸箱晃了晃,证明它确实不重。
苏禾年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应该由他来做。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方莉慈感觉自己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沈墨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拎着画筒往教学楼里走了。
“那个是你们班新转来的?”江辰宇看着沈墨言的背影,压低声音问。
“嗯,沈墨言。”
“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江辰宇评价道。
方莉慈没接话。她想说“他只是不太爱说话”,但又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没资格替他解释。
苏禾年抱着纸箱走在方莉慈旁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排往前移动。
“一千五百米的奖状你领了吗?”方莉慈问。
“领了。第二名。”
“很厉害了。第一名是体育生,你跑不过他很正常。”
苏禾年笑了一下:“江辰宇也这么说。”
“说明这是共识。”
“那你呢?”苏禾年忽然问,“你没报项目吗?”
“我跑步不行。”方莉慈老实地回答,“体育课跑八百米都勉强及格。”
“那你可以试试田赛。跳远或者铅球。”
“铅球?”方莉慈想象了一下自己扔铅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算了吧,我胳膊这么细。”
苏禾年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臂,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走到三班教室门口,方莉慈停下脚步:“我到了。”
苏禾年把纸箱递还给她。交接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方莉慈。”他喊她的名字。
“嗯?”
“下周四中午,音乐教室。”他顿了顿,“上次说过,可以来听。”
方莉慈握着纸箱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金色的光。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禾年点了点头,转身往一班教室走去。江辰宇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方莉慈眨了眨眼,口型像是在说“加油”。
方莉慈抱着空纸箱走进教室,心跳声大得仿佛整栋楼都能听见。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还没走的学生。林晓晓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见方莉慈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你去哪了这么久?”林晓晓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你脸怎么又红了?”
“跑的。”方莉慈把纸箱放在讲台旁边,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书包。
“运动会都结束了还跑什么?”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去上厕所,看见苏禾年送你回来的。”
“他没有送我,是顺路。”
“从操场到教学楼顺路,从教学楼到咱们班门口也顺路?”林晓晓双手抱胸,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
方莉慈把英语书塞进书包,不说话。
林晓晓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莉慈,你是不是喜欢他?”
方莉慈的手停住了。
喜欢。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听见他拉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停下来,他说“可以来听”的时候她点了头。
这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林晓晓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又带着一点替朋友开心的暖意。
“不知道就是知道。”林晓晓拍了拍她的肩膀,“姐妹,你完了。”
方莉慈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了,回家。”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深橘红色。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光。上午还人声鼎沸的主席台现在只剩下一面面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晓晓挽住方莉慈的手臂,“我今天注意到一个人。”
“谁?”
“沈墨言。”
方莉慈偏过头看她。
“运动会的时侯,所有人都在操场上看比赛,他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画画。”林晓晓说,“我路过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他画的是操场,但是画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连主席台上的彩旗都没有画。”
方莉慈沉默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林晓晓说,“那么热闹的场面,他偏偏画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操场。”
“也许他眼里的操场就是那样的。”方莉慈说。
林晓晓想了想,难得没有继续八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出校门。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夕阳光里像一串串红玛瑙。
“吃吗?”方莉慈问。
“吃!”
她们一人买了一串,边走边咬。糖衣在牙齿间碎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莉慈。”林晓晓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忽然说,“我觉得高中这三年,以后想起来应该会挺好的。”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知道。就是觉得,虽然作业很多、考试很烦,但还是有一些很好的时候。”林晓晓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比如现在。”
方莉慈咬下一颗山楂,酸得眯了眯眼睛。
她想,林晓晓说得对。
那些很好的时候,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