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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那十年(下) 凌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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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决定去杭州读大学的。也许是因为杭州够近,近到可以让她觉得沈玉还在身边。从老家到杭州,坐大巴只要三个小时。她以为距离可以留住一个人,以为时间可以让那个人不走,以为新的城市、新的人、新的生活可以让她不再在每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她记得很清楚。她什么都记得。
杭州很美。美到让人觉得在这里不画画是一种浪费。凌玥每天画画,画到深夜,画到手酸,画到眼睛模糊。她画窗外的梧桐树,画西湖边的垂柳,画宿舍楼下的猫。她画了很多,但从不给人看。因为她画的不是树,不是柳,不是猫。是沈玉。每一张都是沈玉。沈玉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沈玉在走廊上看她的样子,沈玉背她去医务室的样子,沈玉在天台上等她的样子。她把那些画压在箱底,不敢给任何人看。怕被人问“这是谁”,怕被人说“你画得好丑”,怕被人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叫沈玉,她从十六岁就开始爱她了,爱了很多年,爱到只能把她的背影画下来,藏在箱子里,藏在那些没有人会翻开的、落满灰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打开的角落。
大学四年,凌玥没有交到朋友。不是因为她不合群,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她只会画画,画那些没有人看的画,画那些压在箱底的、永远不会被挂出来的、只能在黑暗里待着的画。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黑暗里,在箱子里,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没有人会翻开的角落。她不想出来,因为她出来也不知道去哪里。沈玉不在。沈玉在北京,在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够不到,所以她缩着,在箱子里,在黑暗里,在那些画里。
大二那年,凌玥听说沈玉来了杭州。不是沈玉告诉她的,是同学说的。“听说有个北京来的女生,在咱们校门口站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在等谁。”凌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沈玉,但她希望是。她跑到校门口,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沈玉。沈玉走了,在她来之前。她站了一下午,从傍晚到天黑,从夕阳到路灯亮起。她在等沈玉回来,等沈玉从某个角落走出来,说“凌玥,我来看你了”。沈玉没有来。凌玥站到腿酸,站到脚麻,站到宿舍要关门了,才不得不回去。她不知道沈玉真的来过,站在校门口,站了三个小时,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笑,看到了她和同学说笑,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不知道沈玉想叫她,但不敢。她不知道沈玉怕自己出现会让她的笑容消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到了天黑,等到了心冷,等到了不得不走。
那天晚上,凌玥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校门口的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影很瘦,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又放下。那个人没有脸,但凌玥知道那是谁。那是沈玉。是她想见但见不到、在等但等不到、在心里住了很多年、赶也赶不走的沈玉。她把画压在箱底,和那些背影放在一起。箱子里有很多背影了,从高中到大学,从老家到杭州,从她开始画沈玉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画多久,也许一辈子。一辈子很长,但她不怕。她只怕画完了,沈玉还没有来。
逃婚到上海的那天,凌玥没有哭。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父亲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她走到街上,打了辆车,对司机说“去火车站”。司机问“去哪个火车站”,她想了想,说“去上海”。她不知道上海有没有沈玉,但她知道上海有光。沈玉说过,她想去上海。“那里有很多高楼,很多灯,很多不睡觉的人。我觉得那里不会孤单。”凌玥觉得她也不会孤单。因为她带着沈玉的画,那些背影,那些压在箱底、跟了她很多年、从老家到杭州、从杭州到上海、从来没有丢过的画。它们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比命还珍贵。因为它们是沈玉。是那些年她唯一拥有的沈玉——不是真实的,是画里的,是她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笔、自己的心描摹出来的沈玉。画很丑,但她是用心画的。她的心画了很多年,画到了今天,画到了这一刻。
上海很大。大到凌玥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海里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水花,没有人知道她沉了。她喜欢这种感觉。被淹没的感觉,消失的感觉,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的感觉。因为她想被看到的那个人,不在上海。她在北京,在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够不到,所以她沉。沉到地下室里,沉到那些没有窗户的、墙上发霉的、冬天没有暖气的、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房间里。
地下室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没有窗的窗户——窗户开在地面上方一点点,可以看到行人的脚。行人的脚从窗前走过,一双一双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穿着皮鞋,有的穿着运动鞋,有的光着脚穿着拖鞋。凌玥看着那些脚,觉得它们在替她走路。她走不动了,太累了。她坐在床上,床很硬,弹簧硌得她屁股疼。但她没有起来。她只是坐着,看着那些脚,想着沈玉。
冬天来了。地下室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凌玥裹着被子画画,手指冻僵了,笔握不住,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握在手里,哈一口气,继续画。她画沈玉——沈玉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沈玉背她去医务室的样子,沈玉在天台上等她的样子。她画了很多张,贴在墙上,贴在霉斑上面。霉斑被遮住了,看不到了。但它们还在,在画的后面,在墙的里面,在那间没有光的房间里。它们不会消失,但她可以不看。
她给沈玉写了一封信。不是用电脑打的,是用手写的。信纸是白色的,很薄,很脆,像一片随时会碎的落叶。她在信纸上写——“沈玉,我在上海。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在上海。我来这里是因为你说过,你想来上海。你说这里有很多高楼,很多灯,很多不睡觉的人。你觉得这里不会孤单。我也觉得这里不会孤单。因为我带着你的画。那些背影,你背我去医务室的背影,你在天台上等我的背影,你站在银杏树后面看我的背影。我把它们带来了,它们陪着我,我就不孤单了。”她写了很多,写了三页纸,写到手酸,写到眼睛模糊,写到信纸被眼泪浸湿,字迹晕开了,看不清了。她没有重写,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沈玉的名字和地址。地址是她凭记忆写的——沈玉在北京的大学,她查过很多遍,记得很牢。但她写错了。不是故意的,是太紧张了,紧张到手抖,抖到把“学院路”写成了“学园路”。一横之差,信寄不到。信在邮局里躺了几天,被退了回来。凌玥收到退信的时候,看着信封上那个“地址错误”的戳,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残忍的字。不是“查无此人”,不是“收件人不在”,是“地址错误”。它说——你连她的地址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给她写信?
凌玥把信压在箱底,和那些背影放在一起。信没有寄到,但她留着。留着,好像沈玉收到了一样。好像沈玉看过了,哭了,笑了,说“凌玥,我也在上海”。沈玉不在上海,但信在。信在,她的心就在。她的心写了那么多字,每一字都在说——“沈玉,我想你。”沈玉听不到。但她写。因为她只有写信。
后来,那封信弄丢了。搬家的时候,从地下室搬到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到工作室。箱子很多,画很多,东西很乱。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不见了,消失了。凌玥找了很久,翻遍了所有的箱子,所有的抽屉,所有的角落。没有。信不见了。她哭了一整晚,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孩子一样的、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哭。她哭信丢了,哭沈玉收不到了,哭自己连一封寄不出去的信都留不住。她哭自己没用,哭自己胆小,哭自己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除了画那些背影,什么都不会。她哭自己连给沈玉写信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地址是错的,因为字迹是乱的,因为信纸被眼泪浸湿了,字迹晕开了,看不清了。她连一封像样的信都写不好。她凭什么给沈玉写信?她凭什么说“我想你”?她凭什么?
哭完了,凌玥擦干眼泪,坐起来,拿起笔,继续画画。她画沈玉——沈玉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沈玉背她去医务室的样子,沈玉在天台上等她的样子。她画了很多张,贴在墙上,贴在那些空白的、苍白的、没有颜色的地方。她不需要信了。她只需要画。画不会丢,画不会退回来,画不会说“地址错误”。画在那里,在墙上,在她心里,在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但一直在画的、亮着的光里。光很弱,但它在。它会一直亮着,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在凌玥的心里,在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细水长流的、平凡但不平淡的日子里。
凌玥开始接商稿。不是因为她想赚钱,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想沈玉。她画童书插图,画杂志封面,画广告海报。从一张几百块到几千块,从没有人看到小有名气。她画了很多,画到手指酸,画到眼睛模糊,画到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今天是几号,忘记沈玉在北京,在北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在她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还是会想。在每个画完的深夜,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北方的天空,想沈玉在做什么。沈玉在加班吗?在吃饭吗?在洗澡吗?在和朋友聊天吗?在笑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想。想沈玉会不会看到她的画,在某个杂志上,在某个广告牌上,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沈玉会不会停下来,看着那些画,想——“这是凌玥画的吗?她画得真好。”沈玉会不会喜欢?她不知道。但她画。因为她只有画画。
她画了很多年。从地下室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工作室。从一个人到一个人,从没有沈玉到没有沈玉。她以为她会一直一个人,画那些没有人看的画,等那些不会来的人。但她没有放弃,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画画,她还能做什么。她不能去找沈玉,不敢去找沈玉,不知道找到沈玉之后该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等了你很久”?说“我逃婚了,和家人决裂了,一个人来了上海,住在地下室,画到手指冻僵,给你写了一封信,地址写错了,没有寄到”?她说不出口。她只能画。画沈玉,画那些背影,画那些说不出口的、但一直在心里的、亮着的光。
后来,沈玉来了。不是在北京,是在上海。不是在凌玥够不到的地方,是在她面前。沈玉站在酒会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看着她。她的目光很亮,亮到凌玥低着头也能看到。凌玥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沈玉。沈玉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青色,嘴唇干裂了。她看起来很累,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好了”的光,是那种“我来了”的光。那束光从很深的地方来,从十六岁的开学典礼来,从她穿越整个礼堂、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凌玥的那个下午来。它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十年的沉默、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我没事”,穿过了凌玥的逃婚、家人的决裂、一个人的上海,终于到达了这里。到达了沈玉的脸上,到达了凌玥的心里,到达了这个她们重逢的、酒会的、灯光很亮但凌玥只看到沈玉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