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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是没看到你   项目方 ...

  •   项目方案通过后的第三天,凌玥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说不上忙碌,也说不上清闲。方案通过了,意味着大量的执行工作才刚刚开始,但那些工作不需要她每天坐在沈玉的公司里——她可以在家画,在工作室画,在任何地方画。合同上写的是“特约插画师”,不是“驻场设计师”,她没有义务每天出现在二十三层那间采光很好的办公室里。
      但周三早上,她还是去了。
      周四也去了。
      周五,她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今天不需要去。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只是把沈玉公司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投影在她脑海里,树叶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她去了。
      凌玥讨厌自己这样。
      她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至少在过去的三年里不是。她做决定的方式很简单——画,或者不画。接,或者不接。去,或者不去。每一个选项都清晰得像黑白两色,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但沈玉的出现把所有灰色都带回来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一幅画了一半的水彩,水分太多,颜色开始漫溢,原本清晰的边界变得模糊,轮廓消失在晕染的水渍里。你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你隐约觉得,它不会是你最初设想的那张画。
      周五下午,顾衍之来找凌玥。
      “凌老师,沈总说晚上有个小型聚餐,项目组的人都会去,您方便吗?”
      凌玥抬起头,看着顾衍之。他的表情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同事在转达一个普通的邀请。但凌玥注意到他说“沈总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可能也不知道沈玉为什么要搞这个聚餐,毕竟项目才刚刚启动,远没到庆功的时候。
      “都有谁?”凌玥问。
      “项目核心组的五六个人,还有沈总的两个朋友,好像是合作方的。”顾衍之说,“就是个普通的团建,沈总说她请客。”
      凌玥想拒绝。
      她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拒绝——晚上要赶稿、身体不舒服、周末要出差、家里的猫生病了。她没有猫,但沈玉不知道。
      “好。”凌玥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好”。也许是“不”字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口。也许是那个声音又在说话了,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也许是她也想去。
      这个念头让凌玥不舒服。
      晚餐订在法租界一家很隐蔽的餐厅,外观是一栋老洋房,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凌玥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幅炭笔速写。她推开铁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弄堂,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铺着碎石子,中间有一盏地灯,光晕很暖。
      餐厅里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装修是那种刻意的低调——清水混凝土的墙面,原木色的家具,桌上的餐具是日本的手作陶器,每一个杯子的釉色都不一样。
      沈玉已经到了。
      她坐在长桌的一端,正在和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看到凌玥进来,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凌玥选了一个离沈玉最远的位置坐下。
      这不是刻意的。她只是想坐在角落里。角落让人安心,因为不需要担心身后有人。
      人陆续到齐。除了项目组的五个人,还有两个凌玥不认识的女人——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另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短发,气质干练,看起来和沈玉差不多的年纪。
      “这位是许半夏,”沈玉指着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做艺术品投资的。这位是姜晚,律师。”然后她看向凌玥,“这是凌玥,我们项目的特约插画师。”
      许半夏的目光在凌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沈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快了,快到除了凌玥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但凌玥注意到了,因为她对这种目光太敏感了——那是“哦,原来是她”的目光,是知情者的目光,是沈玉的朋友在打量沈玉口中那个“特别的人”的目光。
      凌玥低下头,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菜是沈玉点的,没有让任何人看菜单。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是那种看起来很简单但吃起来很复杂的菜——比如一块豆腐,上面放了一片紫苏叶和一勺海胆,豆腐的嫩、紫苏的香、海胆的甜,在嘴里同时炸开。比如一片和牛,煎到五分熟,旁边只放了一撮盐和一根迷迭香,肉质的油脂香在舌尖化开,像某种缓慢的、温柔的侵略。
      “沈玉,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许半夏夹了一块鱼肉,语气随意,“姜晚说你上周又没去体检。”
      沈玉端着酒杯,没说话。
      “预约了下周三。”姜晚替她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要是再放鸽子,我就直接去你公司把你绑到医院。”
      “知道了。”沈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
      凌玥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听着她们的对话。她发现自己在收集关于沈玉的信息——她上周没去体检,她忙到没时间照顾自己,她的朋友会用“绑”这个动词来威胁她,而她只是说“知道了”。
      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一块一块地落在凌玥脑海里,拼出一个她不太熟悉的沈玉。不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沈玉,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说“不行”和“改”的沈玉,而是一个会被朋友唠叨、会忘记体检、会无奈地说“知道了”的普通人。
      这个沈玉让凌玥觉得更危险。
      因为普通人可以被靠近。
      而沈玉不行。
      “凌玥,你画那种……治愈系的插画是吧?”许半夏突然把话题转向她。
      “是。”凌玥放下筷子,“主要是动物和风景。”
      “我之前买过你一套明信片,”许半夏笑起来,“是那只在屋顶上看月亮的猫。我送给一个朋友当生日礼物,她哭了。”
      凌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画那只猫的时候,想的是一种很模糊的情绪——不是悲伤,是某种安静的、不需要被治愈的孤独。但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她从不纠正,也不解释。作品离开创作者的手之后,就不再属于她了。
      “那只猫,”沈玉突然开口,“画的是你自己吧。”
      餐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玉身上,然后转向凌玥。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
      沈玉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挑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那种平静让凌玥觉得危险——不是因为她被看穿了,而是因为沈玉看穿她的方式太轻易了,轻易到像是她一直在看,从未停止。
      “也许是。”凌玥说,“也许不是。”
      沈玉没有追问。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目光从凌玥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庭院里。地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圆形,像一个被水浸湿的月亮。
      许半夏看了看沈玉,又看了看凌玥,然后低下头,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又出现了。
      姜晚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豆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餐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松快了一些。项目组的人在聊行业八卦,许半夏和姜晚在低声说着什么,沈玉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
      凌玥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餐厅的最里面,要经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抽象的水墨,大面积的留白中间有几笔浓墨,像远山,也像云。凌玥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沈玉站在走廊里。
      她靠着墙,手里没有拿酒杯,目光落在那幅水墨画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听到凌玥的脚步声,她偏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走廊很窄。窄到一个人侧身才能通过。
      凌玥没有动。沈玉也没有动。
      “你朋友很关心你。”凌玥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走廊太窄了,窄到不说点什么就会显得太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许半夏和姜晚?”沈玉的语气很淡,“认识很多年了。大学同学。”
      “姜晚说的体检,你应该去。”
      沈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意外和柔软之间的表情。
      “你在关心我?”
      凌玥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从沈玉身边经过。走廊太窄了,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沈玉的手臂,但在最后一刻,沈玉侧了一下身,给她让出了空间。
      那几厘米的距离,是沈玉今晚的克制。
      凌玥走过之后,沈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凌玥。”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周四没去公司。”
      凌玥的后颈微微发紧。沈玉在注意她的出勤。不是“注意到”,是“在注意”。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大——前者是被动的发现,后者是主动的注视。
      “我可以在家工作。”凌玥说。
      “我知道。”沈玉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只是……没看到你。”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凌玥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玉,感觉到那句话的重量。不是“你没来公司让我很困扰”,不是“你下次应该提前告诉我”,甚至不是“我担心你”。而是“我只是没看到你”。
      这句话太诚实了。诚实到不像沈玉会说的话。
      凌玥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走过走廊,走回餐桌旁,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但她的脸是烫的。
      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一群人站在餐厅门口等代驾。许半夏喝得有点多,靠在姜晚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什么。项目组的几个人在商量要不要去第二场。顾衍之走过来问凌玥要不要顺路送她,凌玥说不用,她自己开车来的。
      沈玉站在稍远的地方,正在接电话。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凌玥看着那个侧脸,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地、固执地往上浮。
      她想走过去。
      不是想说什么,只是想走过去。站到沈玉旁边,听她在说什么电话,看她在皱眉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没有动。
      沈玉挂掉电话,朝这边走过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
      “都散了?”她问。
      “嗯。”顾衍之说,“那沈总,我们先走了。”
      沈玉点头。
      人群渐渐散去。许半夏被姜晚扶着上了一辆出租车,临走前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沈玉喊了一句:“沈玉,你送人家凌玥回去!”
      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
      沈玉没有理她。
      凌玥假装没有听到。
      停车场在餐厅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灯光昏暗,地面有些潮湿,像是刚被洒水车洒过。凌玥的车停在最里面,一辆白色的轿车,不贵,但很干净。
      她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玉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也要来取车,但又没有继续往前走。
      “凌玥。”
      这是今晚沈玉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凌玥转过身。
      路灯从头顶洒下来,在沈玉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眉尾。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她的脸衬得更小。
      “今天晚上的菜,还合口味吗?”沈玉问。
      这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小到凌玥可以用一个字回答。
      “很好。”凌玥说。
      “那就好。”沈玉点点头,“我特意选的这家。你高中时候说过,想吃那种‘看起来很简单但吃起来很复杂’的菜。”
      凌玥的手指在车钥匙上微微收紧。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沈玉记得。
      沈玉总是记得。
      “沈玉。”凌玥开口。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沈玉的名字。
      沈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必这样。”凌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不必记得这些。不必做这些。不必……”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沈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
      “不必什么?”沈玉问。
      凌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
      “不必让我觉得……”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被拨到极限,终于崩断。
      沈玉没有追问。
      她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握住了凌玥拿着车钥匙的那只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住了手指的部分,像一个人握住另一个人即将掉落的东西。
      凌玥的手很凉。
      沈玉的手很暖。
      停车场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头顶路灯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嗡鸣。
      “凌玥,”沈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凌玥一个人听的,“我做了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什么。是因为我想做。”
      凌玥抬起头。
      沈玉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深棕色,里面倒映着凌玥的脸,小得像一颗痣。
      “我想记得。我想做。我想靠近。”沈玉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情,“你不用回应我。你只要知道就好。”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沈玉松开了她的手。
      “太晚了,”沈玉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像一道门被轻轻关上,“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
      凌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停车场的一角。
      然后那辆车缓缓驶出,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凌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玉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点温度在夜风里慢慢散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然后消失,水面恢复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凌玥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水面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水面。
      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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