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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诶嘿,好像露马脚了 ₍˄·͈༝ ...

  •   我端着一碗白粥,蹲在养静斋的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粥是林清和出门前熬的,米粒熬得稀烂,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把碗塞到我手里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一字一顿地说“烫,吹吹”,然后做了个吹气的动作,腮帮子鼓起来,像条金鱼。

      我呆呆地看着他,等他又做了一遍,才学着他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对着碗吹了一口气。

      他笑了,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我就收了那副呆相,端着碗蹲到院子里的石阶上,拿筷子把溏心蛋戳破,看着黄色的蛋液慢慢渗进白粥里。

      伤口在换季的时候会隐隐发痒,锁骨下面的两道疤已经长成淡粉色的细线,那裹着蜡的两根铁条埋在皮肉底下,像两根多余的骨头。

      有时候我抬手够高处的东西,能感觉到它们在肌肉里滑动,不疼了,只是硌得慌。

      蚂蚁的队伍从墙角的竹丛底下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扛着一些我看不清的碎屑,忙忙碌碌的。

      我用筷子蘸了一滴粥,点在蚂蚁的路径上,队伍乱了片刻,然后绕开那滴粥,继续往前走。

      “阿鸢。”

      我抬起头。

      隔壁的周婶子趴在院墙上,胳膊肘底下垫着一块抹布,脸上的笑容堆出三层褶子。

      “清和出门啦?你一个人在家可不许乱跑,上次害他找了半座城,急得脸都白了。”

      我冲她咧了咧嘴。

      周婶子对我的智力水平有一套自己的判断,她认为我大概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但不会说,会自己吃饭穿衣,但不会认路。

      这个判断非常精准,因为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演出来的。

      不能太聪明,太聪明了装傻不像;不能太傻,太傻了会招人烦。

      四岁半,刚刚好。

      “中午来婶子家吃啊,婶子包了馄饨。”她说完又自言自语,“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我跟清和说去。”

      她把脑袋缩回去了。

      白云城的早晨总是从钟声开始的。

      卯时三刻,城中央那口青铜大钟会被敲响,声音从山顶漫下来,一层一层地漫过白色的院墙和青灰色的瓦檐,像水一样灌进每一条巷子。

      我刚来的时候总被钟声惊醒,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能在钟声里多睡一刻钟。

      吃完粥,我把碗放在石阶上,开始在院子里走圈。

      这是老教头教的法子,受了内伤之后不能躺着不动,得慢慢地走,让气血活起来。

      姜鹤年那一掌的力道到现在还没散干净,每逢阴天,胸口就会闷闷地疼,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絮。

      我走了七圈,停下来,又走了八圈,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才重新蹲回石阶上。

      碗已经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林清和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空碗,身上还穿着巡逻的蓝色短褐,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大概是中途回来了一趟,正好看见我在院子里走圈。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轻的困惑,像看见一只流浪猫突然用两条后腿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又趴回去继续当猫。

      我立刻蹲好,歪着头看他,眼神放空。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桂花的香味一下子散出来,甜得有点过分。

      “路上买的。”他的嘴唇动了动,“趁热吃。”

      我伸手去拿,抓了个空。

      他把油纸包往回缩了缩,另一只手指了指桂花糕,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嘴唇夸张地张开,做了个“慢慢吃”的口型。

      自从第一次在他房间里狼吞虎咽吃完一桌子菜之后,他大概是记住了。

      后来每一顿饭他都会做这个动作——指着食物,再指指自己的嘴,慢慢张开,慢慢合上。

      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像一个不厌其烦的、教小孩子说话的大人。

      我有时候会想,他要是知道我能听见,而且能一字不落地复述白云城巡逻弟子的换班口令,大概就不会用这种教金鱼吹泡泡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但我还是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桂花糕。

      他满意了,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盯着他的嘴唇看,所以只捕捉到最后一个字——乖。

      我低下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米糕很甜,甜得舌根发腻。

      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

      林清和的房间不大,但东西很多。

      他有一个整整一面墙的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机关零件。

      铜的齿轮、铁的发条、竹制的连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细弹簧,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的木匣子里,每个匣子上都贴着标签。

      标签上的字我大部分认识,小部分靠猜——他写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字体,比楷书瘦,比隶书硬,横折的地方总是带着一个往上翘的小钩,像鸟嘴。

      我第一次进他房间的时候,对着那面墙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在那堆零件里看见了一个东西——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铜制齿轮,边缘的齿牙排列方式和北境玄甲营的密函锁扣一模一样。

      那枚齿轮被随意地放在第三层架子的最左边,和其他几个差不多的零件混在一起,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林清和大概很久没有碰过它了,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认识。

      老教头教过我辨认七种不同的密函锁扣,铜齿轮的是第三种,北境都督府专用,齿牙的数量和角度对应着加密的级别。

      那枚齿轮是十七齿的,十七齿意味着最高密级。

      我当时站在架子前面,脸上的表情大概很呆。

      林清和以为我对那些机关感兴趣,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我坐到桌前,拿出一个半成品的木头机关鸟,当着我的面把它拆成三十七块零件,然后又一块一块装回去。

      整个过程他的嘴一直在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我一个字都没“听”。

      我一直在想那枚十七齿齿轮。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确认了一件事——林清和确实不知道那枚齿轮是什么。

      他是白云城机关术的传人,负责维护城中各处机关的正常运转,那枚齿轮大概是从某个报废的机关上拆下来的,他觉得齿形好看就留下了。

      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那枚齿轮来自北境都督府。

      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白云城。

      更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小傻子,锁骨下面藏着两根和那枚齿轮配套的铁条。

      那天晚上他组装机关鸟的时候,木头鸟的翅膀突然弹开,一片薄薄的竹片飞出来,擦过他的手指,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珠子渗出来,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我站起来,从架子上找到放纱布和药粉的抽屉——他上次给我换药的时候,我从镜子的反光里看见了那个抽屉的位置——拉开,拿出纱布和药瓶,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他愣住了。

      一个四岁半的小傻子,怎么知道药放在哪里?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我蹲下去,从他的角度往上看,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受伤的那根手指,又戳了戳纱布,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傻乎乎的认真。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大概给自己找到了解释——她看见过我拿那个抽屉,她记住了,像小狗记住食盆的位置一样,只是一种本能,不是理解。

      他把手指伸过来,由着我笨手笨脚地往上缠纱布。

      我缠得很厚,厚到他的食指变成了一根白色的蚕蛹,最后还打了一个死结。

      他举着那根蚕蛹一样的手指,对着灯光看了半天,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吧。”

      他的嘴唇动了动,口型我看懂了。

      我也笑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觉得好笑。

      但笑到一半我就收住了,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纱布的纹理。

      那天晚上我躺在养静斋的偏房里,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林清和又在鼓捣他的机关了,大概是手指受了伤也不肯闲着。

      声音很轻,像一只啄木鸟在很远的地方敲树干,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规律得让人犯困。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摊打翻的米汤。

      我侧过身,把衣领拉开一点,手指摸到锁骨下面那两道疤痕。

      线缝得很密,爹用的是羊肠线,会自己慢慢被皮肉吸收,现在只剩下淡淡的痕迹,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光滑一些。

      底下那两根铁条还在,硬硬的,隔着皮肉按下去,能感觉到它们微微滑动。

      我已经在白云城待了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足够我把城里的每一条巷子走熟。

      白云城的布局是一个不规则的圆,以山顶的城主府为中心,一层一层地往下绕。

      养静斋在东面第三层,沿着门前的石板路往西走两百步,左转,再走一百五十步,是一口井。

      从井边的小路往下走,穿过一片竹林,再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就是城墙根。

      城墙根底下有一条排水渠,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尽头是一扇锈得快要烂掉的铁栅栏。

      铁栅栏外面,就是城外。

      我找到那条路花了四十天。

      第一次走的时候,我在竹林里迷了方向,转了大半个时辰才摸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林清和正在系出门的腰带。

      他看见我满头的竹叶,什么都没问,只是蹲下来,把我头发上的竹叶一片一片摘掉。

      后来我就不在白天走了。

      我等到他值夜班的时候出去。

      白云城巡逻弟子的排班表,我用了两个月摸清楚。

      林清和每五天值一次夜班,从戌时到寅时,负责城东片区的巡逻。

      他值夜班的那天,晚饭会提前一个时辰吃,他会把第二天的早饭提前做好,放在锅里温着,然后在门口站一会儿,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一动。

      说的永远是那三个字。

      “别乱跑。”

      我每次都点头。

      然后他走后半个时辰,我就出门了。

      不是我急着要走。

      是我必须走。

      那两根铁条里的密函是有时限的,老教头和爹说过,蜡封的保存期最多半年,过了半年,蜡会在体温的长期浸泡下出现裂纹,里面绢帛上的字迹就会被□□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渍。

      四个月了,我最多还有两个月。

      但半个月过去了,又半个月过去了。

      蜡封有没有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越来越不想推开那扇院门。

      林清和大概也发现了一些事情。

      比如他发现我其实不是完全听不见。

      有一次他在隔壁房间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铜盆,咣当一声巨响,我下意识地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又叫了一声“阿鸢”。

      我早就把目光收回去了,继续用手指戳地上的蚂蚁,戳得很专心。

      他没有再试第二次。

      比如他发现我识字。

      那天他在桌上摊开一张机关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蝇头小字。

      他去倒茶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发现我正盯着图纸看,目光移动的方向和文字排列的方向完全一致。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已经来不及装傻了,索性伸出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标注了尺寸的地方,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那种傻乎乎的好奇。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坐下来,指着图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我听。

      “连杆。”

      “齿距。”

      “扭矩。”

      我没有反应,只是歪着头,等他念完了,就把目光移开,继续去戳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蚂蚁。

      他没有追问。

      但他也没有再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摊开图纸了。

      还有一次,是我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

      那天太阳很好,我把领口松开了一些,仰着头靠在竹椅上,阳光落在锁骨那一块的皮肤上。

      林清和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锁骨下面的那两道疤痕上。

      我反应很快,立刻把领口拉好,然后伸手去接绿豆汤,接过来就低头喝,喝得呼噜呼噜响。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沉默了很多,组装机关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但他还是把绿豆汤里最后一颗莲子舀到了我碗里。

      白云城的人对我很好。

      这种好让我不安。

      不是因为好本身,是因为我知道这种好的基础是什么。

      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林清和捡回来的小傻子”,是一个无害的、可怜的、需要被照顾的对象。

      他们对我的好,像对一只断了腿的小狗、一株被风吹倒的豆苗、一个在庙门口避雨的乞丐孩子一样,是居高临下的善意,是安全范围内的施舍。

      这种善意有一个前提——你是真的无害。

      如果他们知道锁在“小傻子”锁骨底下的那两根铁条里装着什么,如果他们知道北境都督府半年前被连根拔起的情报网最后一条线就藏在这个“小傻子”身上,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城主姜鹤年一掌打飞的那个人现在还住在他巡逻弟子的院子里,每天吃他熬的粥、穿他买的衣裳、睡他铺的床——

      这种善意会在多长时间内变成刀子?

      我算过。

      大概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但林清和不太一样。

      林清和的好,是一种笨的好。

      他给我熬粥,但忘了放盐;给我买衣裳,但买大了两号;给我换药,但纱布缠得太紧,勒得我胳膊发麻。

      他做每一件事都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认真,像第一次养猫的人,把猫粮和水摆在同一个碗里,然后蹲在旁边等着猫吃,等了一个时辰才发现猫早就从窗户跳出去自己找了吃的。

      有一回我发烧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着凉,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烙饼。

      林清和那天正好值夜班,天亮才回来,推门看见我蜷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站在床边愣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花白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是白云城里唯一的大夫,姓孙。

      孙大夫给我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开了三副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收了诊金就走了。

      白云城的大夫收诊金只收成本价,这是城规,姜鹤年定的。

      但林清和给孙大夫塞了两块银锭子。

      我看见他塞的。

      然后他开始熬药。

      我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熬过药,但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应该是没有。

      药罐子被他放在炉子上,火太大,药汤溢出来浇灭了炭火,他又重新生火;水加少了,熬到一半药渣糊在罐底,满屋子焦味;他倒药汤的时候手一抖,泼了半碗在自己手上,烫得龇牙咧嘴。

      最后端到我面前的,是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汤,里面沉着可疑的焦黑色颗粒,表面还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掉进去的竹屑。

      我端着碗,看着他被烫红的手背和他额头上因为着急沁出来的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药喝完了。

      焦味很重,苦得舌根发麻,竹屑卡在喉咙里痒痒的。

      他看着我喝完,伸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又试了试自己的额头,皱起眉。

      大概是觉得不准确,他弯下腰,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很凉。

      额发扫在我的眉毛上,痒痒的。

      我们这样贴着大约有五秒。

      然后他直起身,嘴唇动了动:“还是烫。”

      转身又去熬第二罐。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在炉子前面蹲着,背影被炉火映成一个晃动的轮廓。

      药罐子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他的脸蒸得模糊。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皂角的味道。

      是他洗的。

      他洗被子的方式和熬药差不多,皂角放得太多,漂洗的次数太少,晒干之后硬邦邦的,有一股涩涩的清香。

      盖在身上沙沙作响,像盖了一层晒干的竹叶。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面我站在青石村的村口,月亮很大,娘在灶房里烧水,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我推开院门,三只小狗崽子摇摇晃晃地朝我跑过来,黄的跑得快,黑的跟在后面,跌跌撞撞的。

      我蹲下去抱那只黑的,它的肚皮热乎乎的,心脏隔着薄薄的皮肉跳得很快。

      然后画面一转,我站在北境官道旁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周大人的尸体还歪在那里,后脑勺抵着树瘤,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酒醉的潮红里。

      我伸手探他的鼻息,指尖刚碰到他的人中,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没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却是老教头的声音,“你只是没有拉我。”

      我猛地坐起来。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旁边。

      林清和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帕子,是给我敷额头用的。

      他大概守了大半夜,熬不住就趴下了。

      睡着的林清和看起来比平时小很多,眉毛不皱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院子里那丛竹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伸手把湿帕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叠好,放回我自己的额头上。

      然后我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他肩膀上。

      被子太硬,滑下来了。

      我又盖了一次。

      又滑下来了。

      第三次我干脆把整床被子都拖过去,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被裹成一个蚕蛹的样子,动了动,没醒。

      我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风扇形状的木板,心想这样不行。

      这样真的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的烧退了。

      林清和熬的第三罐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我锁骨底下那两根铁条里藏着的北境秘制护心丸起了作用。

      老教头封铁条的时候,在里面掺了一味护心散,和爹说是能在重伤时吊住一口气,爹也告诉了我。

      我不知道风寒算不算重伤,但总之烧退了,脑袋不烫了,人也清醒了。

      林清和却病了。

      他趴在床沿睡了一夜,着了凉,第二天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我端着药碗站在他面前——这回是我熬的。

      我在他出门买菜的功夫,把孙大夫开的那三副药里的最后一副熬了。

      火候刚好,药汤是清亮的琥珀色,表面没有竹屑。

      我把碗放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愣住了。

      一个四岁半的小傻子,怎么知道怎么熬药?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张开嘴,做了一个他做过无数次的嘴型。

      “烫。吹吹。”

      然后我鼓起腮帮子,对着碗吹了一口气。

      他端着碗,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红的,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他把碗举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药汤很苦,他的眉毛拧成一团,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喝什么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的东西。

      窗外的钟声响了。

      卯时三刻,白云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竹影从窗棂投进来,落在桌面上,摇摇晃晃的。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摸到里面那把从来没用过的小刀的刀柄。

      刀是冷的,但我今天不想碰它。

      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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