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夏不见舟》沈叶舒

4、迎光 “世

　　“世界落了灰时，他携光而来。”
　　——《Shine日记》

　　夏知予闭上眼睛，聆听这“优美的”爆炸倒计时。
　　后背的炸弹倒计时红光刺眼，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在宣判终点。

　　偌大的楼层，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头顶的玻璃被一阵强劲的气流震得嗡嗡作响，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轰鸣。
　　无需过多言语，那是属于特警维和的破风之声。

　　餐厅玻璃穹顶被轻易破开，逆光中，一个身着黑色战术装备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他是特警车队的尖刀，此刻却像一道冲破黑暗的光，垂直迫降，稳稳落在她面前。

　　他摘下战术面罩，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此刻正对她浮现出唯一的柔和。
　　“别怕，我在。”
　　他单膝跪地，大手覆上她冰凉的后背，指尖稳定得不见一丝颤抖。生死之间，他以特警的精准与决绝，于万丈高空，为她拆开致命的死局。

　　炸弹倒计时的红光彻底熄灭，刺耳的滴答声戛然而止，程汶舟缓缓收回还带着薄汗的手，指尖沾着些许线路碎屑，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几分。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夏知予，女孩浑身僵立着，方才强撑到极致的镇定，在危险解除的瞬间轰然崩塌。

　　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凌乱的裙摆上。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落泪，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眼下，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带着一种破碎又绝美的模样，平日里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无助。

　　程汶舟有些烦躁，立刻卸下沾着灰尘的战术手套，大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身为特警，向来冷峻果决，却在这刻有些乱。

　　他抬手，用指腹缓缓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又沉稳，一字一句，稳稳落进夏知予的心里：“别怕，都结束了，安全了。”

　　夏知予再也忍不住，眼泪流得更凶，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所有的恐惧、孤独、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程汶舟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带着硝烟与清冽气息的怀里，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着，语气是独属于她的温柔耐心，一遍遍抚平她心底的惊涛骇浪。

　　空旷的餐厅里，只剩女孩压抑的啜泣声，和男人低沉温柔的安抚，在绝境之后，俩人相拥。

　　——
　　“Officer Cheng, this little girl is scared. Do you want to take her back to investigate? She cried so much that I was scared.”一个外国警官问道。
　　“Don't worry, she needs a comfort. You deal with it first, and I'll accompany her.”

　　夏知予突然脚下一轻，被程汶舟抱在怀里，去酒店开了一张房。
　　夏知予突然有些脸红，“程……汶舟，我可以自己走的。”
　　他并没有说话，给她放在沙发上后，自己去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夏知予已经快睡着了，他一个滑跪过去，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头颅”。
　　“别睡，遇见这种事故，不能马上睡觉。”
　　夏知予睁开朦胧的眼睛，眨了眨。
　　突然清醒。
　　“你怎么会在纽约。”程汶舟讲她禁锢在沙发一角，蹲着看她。

　　“我…我…”关键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陪朋友过生日。”
　　程汶舟起身，转身摸了摸口袋里的卡比龙。
　　他抽出一根，咬进嘴里。

　　“是男朋友吧。”
　　夏知予笑了,“是男朋友能跑吗？”
　　程汶舟倒没想到她这样回答，转身正对她，“介意？”
　　夏知予摇了摇头，哭过的她，现在脸上还挂有残留的泪痕，这条蓝色裙子很适合她，衬她的身材。

　　“啪！”
　　打火机点燃烟，程汶舟吮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纽约并不安全，你什么时候回去。”
　　夏知予思考了一下，“任队没来吗？”
　　程汶舟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
　　“既然知道他是任队，就知道他不是特警和维和。”

　　夏知予这才知道，程汶舟是维和一员。
　　怪不得在这里。
　　夏知予起身，径直走向他，伸出双手，程汶舟低眼看她，“什么意思。”
　　“我也要。”
　　这下程汶舟被烟给呛了一下，夏知予从他嘴里抽出那根烟。

　　“不都说卡比龙是巧克力味吗，我还没尝过呢。”夏知予魅惑的眼神看向他，正要往嘴里放。
　　就被程汶白握住。
　　“小孩抽什么烟，给你买巧克力去。”
　　程汶舟拿起外套出了门。

　　为什么这样做？
　　可能想报复吧。
　　她大二那年听说程汶舟谈了个女朋友，很漂亮，大眼睛，鹅蛋脸，身材很好，很御姐。

　　自己根本就不是御姐那一挂，她当时的感受就是为什么自己不高一点。
　　却忘了，自己根本不符合。

　　工作以后，很多场合都会穿礼服，她慢慢地褪去了学生时代的可爱服装，换上了勾人，妖娆的吊带裙。
　　高跟鞋，红唇，可还是不喜欢浓妆。
　　她就觉得一辈子都学不会，算了呗。
　　刚刚就是一时兴起，想看看他什么表情。
　　果然还是把自己当小孩。

　　——
　　程汶舟出门，就看到了一个便利店，拿起费列罗的时候，他自己笑了。
　　回忆起刚刚夏知予话音落，她微微倾身，发丝垂落肩头，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染着几分勾人的笑意，明明还带着刚经历险境的脆弱，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用这样直白的方式，试探着靠近他。
　　程汶舟身形一顿，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目光掠过她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穿了她故作镇定的伪装。

　　他见过枪林弹雨，直面过生死危机，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可此刻看着夏知予这副刻意挑逗的模样，心口竟莫名一紧，耳尖悄然泛起一丝热意。

　　他清楚，她哪里是真的想调情，不过是被恐惧裹挟，想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掩饰心底翻涌的后怕与不安。

　　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程汶舟移开视线，避开她灼热的目光，声音略显干涩，丢下一句“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买巧克力”，便快步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房间。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躲闪，有多狼狈。

　　塑料包装袋轻轻窸窣作响，程汶舟捏着好几款口味的巧克力，脚步放得很轻，推开酒店客房门。

　　暖光灯漫出来，第一眼就落在夏知予身上。

　　她还坐在沙发上，那支偷走的没点燃的烟静静捏在指尖，眉眼间刻意撩人的劲儿早就散了大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倦意。

　　听见动静，夏知予抬眸望过来，眼底情绪乱糟糟的。
　　程汶舟反手带上门，缓步走近，周身从战场带出来的冷硬气场柔了下来。他没提刚才那桩暧昧的试探，也没戳破她伪装的大胆，只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奶香温润的牛奶巧克力，递到她眼前。
　　“烟呛，不适合你。”他声音低沉温和，目光落在她还微微发颤的指尖，“刚从生死局里缓过来，吃点甜的。”
　　夏知予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松开那支烟。

　　她原本想用挑逗遮掩后怕，以为他不懂，以为他在躲开自己，可此刻看着他掌心干干净净的巧克力，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体恤，心口那点别扭忽然就软了下去。

　　程汶舟轻轻坐下，分寸拿捏得恰好，不越界。
　　话音落下，他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悄悄熨着她微凉的指尖。
　　客房里安静下来，暧昧的躁动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妥帖与安心。
　　刚才所有的试探、窘迫、慌乱，都被一块甜甜的糖，悄悄抚平了。

　　程汶舟接了个电话，出了房门。
　　夏知予盯着门口，有些困倦，但又不能睡。
　　终于等到他回房。
　　“有微信吗？”程汶舟说完，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话。
　　夏知予手机就在旁边充电，轻轻点开屏幕，扫上了微信。

　　“有事情给我发消息，这是我手机号，两个国内国外的，你先住这里，房费我续了几天的，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国。”程汶舟看起来有点急，夏知予点点头。
　　等他走后，夏知予点开他的头像，进入朋友圈。
　　什么也没有。
　　突然想起什么，她点进任景乾的朋友圈。
　　刷到下面那个烧烤。

　　终于看到他的评论。
　　【程汶舟】：给你拍得还挺像样。
　　他当时看到那个合照了！
　　还有一条，【程汶舟】：你别棒打人姑娘姻缘。
　　他也看到了那句没男朋友的话。

　　那他今天还这样说“是男朋友吧。”
　　夏知予有些睡不着了，他究竟什么意思。
　　像是突然回到了那个夏天。
　　成为同桌的那时候。

　　他也问了，“你没有谈过恋爱吗？那我记得上次还看见你跟一个男生一起散步。”
　　那时候好多人都在早恋，他这样问了。
　　夏知予，脸红心跳，偷偷否认，“那只是哥哥。”
　　是的，一个亲表哥。

　　他却笑了，“是哥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