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苡绪

2、第 2 章 穿堂风

　　穿堂风裹着樟叶的气息，在教室里打了个转，掀得桌角那瓶没喝完的云间茉莉，瓶身轻轻晃了晃。
　　林争渡指尖捏着吸管，低头吸了一口，冰凉的茉莉茶香在嘴里散开，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过道对面飘。
　　景杭正靠在椅背上，跟旁边的舍友说笑，黑框眼镜推在头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手里转着一支笔，指尖翻飞间，那支笔转得眼花缭乱，惹得旁边的舍友一阵起哄。
　　衣领上那点没洗干净的淡墨印还在，林争渡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瞥了一眼，心里又把过道对面的男生吐槽了八百遍。可真道教室，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又只是抬了抬下巴，傲娇地转开了头，半句抱怨的话都没说。
　　说到底，这事也算两清了。他弄脏了校服，赔了新的，她转了全款，相当于自己买了下来，谁也不欠谁的。可偏偏俩人隔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过道，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桌，原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点头之交，忽然就有了扯不开的交集，再对上眼时，总免不了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
　　课间的教室闹哄哄的，后排的男生凑在一块聊新出的游戏版本，前排的女生叽叽喳喳说着暑假的趣事。苏晓棠凑过来，挽着林争渡的胳膊，兴冲冲地说：“争渡，昨晚我打排位，遇到个巨菜的打野，蓝区被反烂了，还一直送，给我气的一晚上没睡好。”
　　一提到游戏，林争渡瞬间来了精神，当即皱起眉吐槽：“别提了，我前几天也遇到个离谱的，全程不帮中路，就知道闷头刷野，最后还怪我没输出，给我气的直接开麦骂了三分钟。”
　　“就是就是！现在的打野真的十个里九个菜！”苏晓棠疯狂点头，俩人凑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了游戏里的奇葩队友，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到，过道对面原本跟舍友说笑的景杭，动作顿了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等俩人吐槽完，林争渡喝了一口茉莉茶，一抬眼，正好撞进景杭看过来的目光里。他眉峰挑着，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她心里莫名一虚，当即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没什么。”景杭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转着笔，语气欠欠的，“就是觉得，你们对打野的偏见有点大。”
　　“偏见？”林争渡当即不服气了，隔着过道跟他呛声，“十个打野九个坑，还有一个在对面，这叫偏见？”
　　景杭挑了挑眉，刚要说话，上课铃就响了。他对着她做了个口型，清清楚楚的三个字：“你不懂。”
　　林争渡气得翻了个白眼，转回身坐好，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人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玩打野？就他？看着一副除了学习打球啥也不关心的样子，还会打游戏？
　　她当然不知道，景杭不仅会打，还是同区赫赫有名的野王，常年霸着巅峰赛前列的位置，只是平时低调，从不跟班里的同学说这些。
　　一整节课，林争渡都有点心不在焉。讲台上的老师讲着什么，她听了个七七八八，脑子里全是刚才景杭那副欠欠的样子，还有昨晚连跪的五把排位。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抱着书包就往宿舍冲，饭都没心思吃，点开平板就进了游戏，势必要把昨晚掉的星打回来。
　　结果事与愿违。
　　两个小时过去，她不仅没打回来，还又掉了三颗星。最后一把结束，看着自家打野0-10的战绩，林争渡气得差点把平板扔了，摘下耳机就对着屏幕骂了一句：“什么菜狗打野，能不能别出来害人！”
　　宿舍里的室友都去食堂吃饭了，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气急败坏的声音。她喘了口气，越想越气，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动态发了出去：【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菜狗打野，再掉星我直接卸游戏！】
　　配图是她连跪的战绩截图，红得刺眼。
　　发完没两分钟，微信就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那个只有一个逗号的头像，景杭发来的。
　　【，】：这么大怨气？
　　林争渡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看到，还会私戳她。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敲了一句回去。
　　【妖妖林】：要你管。
　　【，】：刚骂完打野，就发朋友圈，不怕被正主看到？
　　【妖妖林】：我说的是菜打野，又没说厉害的。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消息。
　　【，】：哪个区？ID发我。
　　林争渡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手指顿了顿，还是把自己的区服和ID发了过去。没过十秒，游戏里就弹出了一个组队邀请，邀请人ID是一个逗号，头像跟微信一模一样，巅峰赛的标亮得晃眼。
　　她人傻了。
　　刚才在教室里，她还跟闺蜜吐槽打野菜，还跟他呛声，合着人家正主就在这，还是个巅峰赛大佬？
　　林争渡犹豫了半天，还是点了同意。一进队伍，就听见景杭的声音从麦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懒懒散散的：“怎么？不是说十个打野九个坑？”
　　她耳尖瞬间热了，嘴硬道：“我又没说你。再说了，标好看有什么用，万一是代打呢？”
　　“是不是代打，打一把就知道了。”景杭也不跟她辩，直接开了匹配，“选你最擅长的中路，这把让你看看，什么叫正经打野。”
　　林争渡抿了抿嘴，秒锁了自己最常用的法师。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吹牛皮。
　　结果一局下来，林争渡彻底服了。
　　景杭的打野节奏好得离谱，一级就帮她反了对面的蓝，二级就来中路抓，把对面法师抓得连塔都不敢出。全程蓝buff永远第一个让给她，对面来抓她，他永远比对面先到，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安全感，十五分钟就平推了对面的水晶。
　　结算界面，景杭18-0的战绩，金光闪闪的MVP标，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怎么样？”景杭的声音又从麦里传出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还算不坑吧？”
　　“也就……一般般吧。”林争渡别过脸，嘴上硬得很，心里却忍不住惊叹，这人不光理科好，打篮球厉害，打游戏也这么离谱？“勉强能带得动而已。”
　　景杭低笑了一声，也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又开了下一把：“行，那勉强再带你几把，省得你回头把游戏卸了，赖我们打野菜。”
　　那天下午，俩人连着打了一下午的游戏。从匹配打到排位，林争渡掉的星不仅全打回来了，还多上了两颗。耳机里，景杭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一会提醒她“对面法师不见了，往后撤”，一会跟她说“蓝拿了，我给你打下来了”，一会又在她拿了五杀之后，低笑着夸一句“可以啊，挺厉害”。
　　林争渡的耳尖，一下午就没凉下来过。
　　等俩人退出游戏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争渡看着微信里，俩人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干巴巴的校服尺码，变成了一下午的游戏战术，还有他发来的好几张对面打野的破防截图，心里莫名有点甜甜的。
　　【，】：晚上还打？
　　【妖妖林】：不打了，晚上要去羽毛球馆打球。
　　【，】：这么拼？晚上还练？
　　【妖妖林】：要你管，总比某些人天天就知道打篮球强。
　　发完这句话，她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抱着换洗衣物去了浴室。等她洗完澡出来，换了身运动服，扎起高马尾，背着羽毛球拍往球馆走的时候，才看到景杭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羽毛球馆就在篮球场旁边，巧了。】
　　林争渡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荆南中学的羽毛球馆和室外篮球场确实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道铁丝网。她之前去打球，总能看到篮球场上有男生打球，只是从来没注意过，景杭是不是也在。
　　等她走到羽毛球馆，刚换好鞋，就听见隔壁篮球场传来了熟悉的哄笑声，还有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她下意识地往铁丝网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景杭跳起来投了个三分，利落的身影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他也正好往这边看，四目相对，隔着一道铁丝网，俩人都愣了一下。
　　林争渡最先反应过来，对着他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口型：“菜鸡。”
　　景杭挑了挑眉，对着她比了个投篮的手势，嘴型回她：“一会输了别哭。”
　　林争渡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场地，跟苏晓棠打起了球。只是心里总忍不住往铁丝网那边瞟，总能看见景杭的身影，时不时往这边看。
　　她打得心不在焉，苏晓棠都看出来了，笑着戳她：“看什么呢？你今天怎么老往篮球场那边瞟？”
　　“没什么。”林争渡立刻收回目光，脸有点热，“赶紧打球，别废话。”
　　话是这么说，可等中场休息，她拧开旺仔牛奶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正好看见景杭跟队友打了招呼，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刚打完球，额角还带着汗，黑框眼镜摘了下来，放进兜里，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脉动。走到铁丝网边，他停下脚步，隔着网格看着她，扬了扬手里的水。
　　“打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沙哑，“刚才那个扣杀，挺帅的。”
　　林争渡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还是傲娇得很：“那是，总比某些人投个三分还要耍帅强。”
　　景杭笑了笑，也不跟她呛，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顺着铁丝网的缝隙递了过来。是一瓶冰好的云间茉莉，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旁边的便利店买的。
　　“干嘛？”林争渡看着那瓶饮料，没接。
　　“谢你下午陪我打游戏。”景杭把饮料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嘴硬道，“总不能让你白带我飞。”
　　“明明是你带我。”林争渡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伸手把饮料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也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晚风从操场吹过来，裹着少年人身上的汗水味，还有淡淡的青草香，穿过铁丝网，也穿过羽毛球馆敞开的窗户，像教室里永不停歇的穿堂风，软乎乎地裹在身上。
　　景杭的耳尖红了，挠了挠头，丢下一句“我回去打球了”，就转身跑回了篮球场，只是跑回去之后，投篮的动作都有点顺拐，惹得队友一阵哄笑。
　　林争渡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瓶冰好的云间茉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眼。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争渡刚洗完澡躺到床上，就收到了景杭发来的微信。
　　【，】：明天周末，还打游戏吗？
　　【妖妖林】：看心情。
　　【，】：那我明天全天在线，随叫随到。
　　【妖妖林】：谁要你随叫随到。
　　【，】：哦。对了，明天下午我还去打球，你去不去羽毛球馆？
　　【妖妖林】：去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下次扣杀，可以再帅点。
　　林争渡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回了个“知道了”，就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窗外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像白天教室里的穿堂风，像傍晚操场的晚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烘烘的气息，吹得她心里痒痒的。
　　她原本以为，和景杭的交集，只会停留在那一滴溅在衣领上的墨水。却没想到，一场游戏，一次球场偶遇，让原本隔着过道的两个人，顺着这永不停歇的风，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