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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鱼2 ...

  •   从那天起,我的腕足开始频繁地在夜间出没。

      起初只是偶尔。她加班太累的时候,她来例假疼得蜷成虾米的时候,她在梦里喊冷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有理由的,这是必要的,这是为了让她睡得更安稳。

      但很快,“偶尔”变成了“经常”,“经常”变成了“每晚”。

      我像所有上瘾者一样,给自己的行为寻找正当的借口。

      她喜欢。她亲口说的。她说“好舒服”。她说“多帮我盖盖”。她甚至开始在睡前主动往我怀里钻,嘟囔着“老公你今天抱紧一点嘛”。她不知道自己在索要什么。她以为自己只是想要一个拥抱,想要一条被子,想要丈夫的手臂。

      她不知道我给了她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梦中感知到过那些触手的存在。有时她会无意识地翻身,恰好撞上一条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腕足。那种时刻,我会屏住呼吸,三颗心脏同时停跳一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

      但她从未醒来。

      她只是迷迷糊糊地把那条腕足抱进怀里,脸颊贴上那光滑的、微凉的表面,嘟囔一句“好软”,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我的腕足会在她怀里轻微地战栗。

      因为吸盘上数以万计的感觉器同时接收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呼吸频率、她的皮肤纹理、她毛细血管的扩张与收缩、她毛囊下微小肌肉的颤动。那些数据洪流般涌入我的神经系统,每一颗神经元都在同时放电,像是被闪电劈中了整片海洋。

      那是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快感。

      不是性。或者说,不全是性。那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接近于“捕食”与“被捕获”之间的那种颤栗——猎物主动撞进了捕食区,还天真地蹭了蹭捕食者的獠牙。

      我开始贪恋这种感觉。

      贪恋到——白天也会走神。

      上班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昨晚她的体温数据:左肩比右肩高零点三度,因为她总是侧向右边睡。膝盖窝的温度最低,只有三十五度二,那里皮肤薄,血管浅,容易冷。后颈有一小块区域汗毛特别长,腕足划过的时候会有微弱的阻力,那种阻力让我头皮发麻。

      我开始在白天偷偷观察她。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蜷着腿,光脚踩在坐垫上。我的视线落在她的脚踝上——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在皮肤下蜿蜒。我想起昨晚第三条腕足缠上去的感觉:吸盘刚好卡住踝骨上下,一圈,不松不紧,像一枚天然的戒指。

      “老公,你看什么呢?”

      她忽然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没什么。”我说,“你脚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是有点。你帮我捂捂?”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脚。

      掌心贴着脚心,手指扣住脚背。很普通的动作,任何一个丈夫都会做。可只有我知道,我的手指下方,腕足的尖端正在皮肤下蠢蠢欲动,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想要破体而出,想要缠上去,想要……

      我收紧了手指。

      “轻点。”她笑着缩了缩脚,“你手劲怎么变大了。”

      “抱歉。”

      我松开手,垂下眼帘。

      不是手劲变大了。

      是我差点没控制住。

      婚后第六个月,她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普通的流感。但对人类来说已经够难受了——高烧三十八度九,浑身酸痛,喉咙肿得说不出话,整个人蔫蔫地窝在床上,像一朵被晒干的花。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

      喂药,量体温,煮粥,换毛巾。我做得一丝不苟,像一个完美丈夫应该做的那样。可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

      她的体温升高了。

      三十八度九。比平时高了两度多。对于变温动物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变化。我的皮肤在触碰到她的时候会本能地退缩,像被烫伤一样,可我的腕足不会。

      它们恰恰相反。

      它们像飞蛾扑火一样朝她涌去。

      那天夜里,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我坐在床边,手背贴着她的额头,感受那片滚烫的皮肤。腕足从我的袖口探出来,沿着手背爬上她的脸颊,吸盘轻轻吸附在她颧骨最高的位置。

      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凉……”她无意识地嘟囔,脸朝我的手的方向偏了偏,“好凉……舒服……”

      腕足兴奋地收紧了。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它们从我的身体各处涌出,像潮水一样漫上她的身体。她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很大,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腕足们沿着锁骨的凹陷游走,一条钻进领口,贴着她滚烫的胸口蜿蜒而下;一条绕过后颈,插进她汗湿的发丝里;还有两条缠上了她的手腕,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固定在了身体两侧。

      她没有任何反抗。

      高烧让她失去了所有的防备。她甚至主动拱起身体,朝那些冰凉柔软的触手贴过去,像沙漠里的旅人扑向绿洲,像溺水的海难者抓住浮木。

      我的三颗心脏同时炸开。

      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出了前所未有的频率——一百八十,两百,两百二——它像是要把自己跳碎,要把这具人类的躯壳震裂,要让我露出全部的原形。

      她不知道缠在她身上的不是什么“凉毛巾”或“冰袋”。

      是触手。

      是章鱼的、布满吸盘的、能够分泌微量麻痹毒素的触手。

      它们正在她的身体上缓慢地游走,贪婪地吸收她过剩的体温,同时向她体内注射极其微量的、不会造成伤害的神经毒素。那毒素会让她的肌肉进一步松弛,痛觉阈值升高,整个人陷入一种介于清醒与梦境之间的、半漂浮的恍惚状态。

      她以为那是高烧带来的幻觉。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丈夫。

      不。

      她不知道她的丈夫,根本不是人类。

      我在黑暗中凝视她的脸。

      高烧让她的嘴唇干裂,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上甚至挂着细小的泪珠——是喉咙太痛了,不自觉溢出来的。她看起来脆弱极了,像一件薄胎瓷器,像一片即将碎掉的蝉翼,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蝴蝶。

      我的腕足们同时收拢。

      它们将她整个人裹进一个由八条触手编织成的、密不透风的茧里。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丝光线,她像是被吞进了我的身体里,像是回到了某个比子宫更原始的、潮湿的、黑暗的、安全的地方。

      她在我怀里安静下来。

      滚烫的体温透过腕足传导到我的神经网络,那是一种近乎灼烧的痛感。变温动物无法承受持续的高温,我的细胞在尖叫着发出警告,警告我松开她,警告我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可我没有松开。

      我收紧。

      每一条腕足都在收紧,要把她的轮廓刻进我的每一颗神经元里,要让她的体温烙印在我的每一个细胞上,要让这具没有骨骼的身体,永远记住她蜷缩在我怀里的形状。

      我在发烧。

      不是人类这种生理性的发烧,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本能的、近乎病理性的占有欲在燃烧我的神经系统。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入侵她的睡眠,我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用触手触碰了她的每一寸皮肤,我在用毒素模糊她的意识,我在——

      我在把她变成我的。

      是海洋里最底层的、最原始的、最不讲道理的——“这是我的,谁都不许碰,谁碰我就把谁绞死”的那种“我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腕足们僵住了。

      三颗心脏在同一瞬间骤停。

      我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呼吸急促而紊乱。她还在我怀里睡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的体温开始下降了——三十八度五,三十八度二,三十八度——腕足们帮她带走了多余的热量,像一台天然的降温仪。

      我成功了。我帮她把烧降下来了。

      我应该高兴。

      可我只是僵在那里,浑身发冷。

      是我仅存的、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吓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一条蛇,我是一只章鱼。

      蛇还可以伪装,蛇可以收起毒牙,可以盘成一团假装自己是块石头。可章鱼呢?章鱼的每一条触手都有自己的意志,它们会在我分神的瞬间擅自行动,会在我说“不”的时候说“要”,会在我想松手的时候收得更紧。

      我连松开她都做不到。

      因为“松开”这个指令,需要经过八条触手的同时同意。而它们——

      它们不想松。

      一条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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