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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珍珠   牧嵛祀 ...

  •   牧嵛祀回到镇上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镇子不大,依着山势从海岸线往上蔓延,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家已经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木窗格里漏出来,把路面染成一条一条的碎金。牧嵛祀走在其中,玄色的袍角拂过石阶边缘的苔藓,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把被妥帖安放的尺子。

      卖鱼干的陈婆婆正收摊,看见他从石阶上走下来,扬声问了句:“小祭司,今儿个又去海边了?”

      牧嵛祀脚步微顿,点了点头。

      “祭祀的物件落在那儿了?”陈婆婆一边收着竹匾一边随口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操心了,海神大人哪会跟你们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

      牧嵛祀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继续往镇子深处走。他的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珠子,圆润的触感抵在指腹上,温温凉凉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海水。

      走到镇子中央的老榕树下时,他停了下来。

      月光从榕树冠盖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牧嵛祀从袖中取出那颗珍珠,托在掌心里仔细看。灯笼的光线和月光混在一起,珠子里的浅蓝色便显得更加幽微,像被浓缩进了一小片深海。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珠体看月亮,月亮被折射成一小团朦胧的光晕,边缘染着淡淡的蓝。

      他忽然想起那只鲛人把珠子推过来时的神情——灰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诚恳,像是在交付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他们分明素不相识,甚至语言都不通,那只鲛人凭什么对他这样毫无防备?

      牧嵛祀把珠子收回袖中,在老榕树根部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穿过镇子的巷弄,把谁家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模糊的潮声,低沉而绵长,像大地深处的心跳。

      牧嵛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灰色的眼睛。

      不对。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只是在分析这只鲛人出现在祭祀现场的潜在风险,仅此而已。作为祭司,他有责任确保每一次祭典都不受干扰,而一只来路不明的鲛人趴在最近的礁石上看完整场仪式——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患。

      他需要弄清楚这只鲛人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以及他是否会再次出现。

      这才是一个祭司应该考虑的问题。

      牧嵛祀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住的地方在镇子最高处,是前任老祭司留下来的老屋,青砖黑瓦,门前种了一棵枇杷树。推开木门的时候,院子里晾着的祭祀法袍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

      他进屋,点灯,更衣,梳洗,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近乎刻板。等他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那颗珍珠就搁在枕边的木匣里。

      牧嵛祀侧过头看了它一眼,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片刻,他又翻了回来。

      他把木匣拿起来,打开盖子,那颗浅蓝色的珠子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像一小块沉在海底的月光。牧嵛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把盖子合上,放回枕边,再次翻身面朝墙壁。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比过去五年里任何一个夜晚都久。

      第二天清晨,牧嵛祀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起床。

      他洗漱,梳头,更衣,正发冠,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做得更加一丝不苟。然后他推开院门,沿着石阶往下走,经过老榕树,经过陈婆婆的干货铺子,经过镇口那座被海风侵蚀得斑驳的石碑,再一次走到了海边。

      晨光刚刚铺满海面,碎金一般。潮水退下去很远,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上面印着各种不知名的足迹——海鸟的,螃蟹的,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

      牧嵛祀站在沙滩上,目光扫过那片礁石群。

      没有蓝色的鱼尾。没有灰色的眼睛。没有那道柔软的、不成调的小曲。

      他站了片刻,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书册开始翻看。海风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他便把书册合上,握在手里,安静地望着海面。

      潮水慢慢地涨上来。

      一炷香过去了。两柱香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牧嵛祀站起身,拂了拂袍角,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很小,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探出头来,又犹豫着不敢靠近。

      牧嵛祀没有立刻回头。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

      距离他最近的那块礁石后面,探出了半个毛茸茸的脑袋。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灰色的眼睛从礁石边缘露出一点点,正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像是怕被发现,又舍不得躲起来。

      那只鲛人今天没有趴在礁石上,而是整个人藏在礁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脸,还有两只比平时收得更紧的耳鳍,紧紧地贴着头发,像是在努力把自己变小。

      牧嵛祀看着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当然没有笑。他是祭司,仪态管理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出来。”他说。

      鲛人听不懂,但大概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并不严厉的东西,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从礁石后面游了出来。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拘谨了许多,手指抓着礁石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灰色的眼睛垂下去又抬起来,偷偷看了牧嵛祀一眼,又垂下去。

      牧嵛祀注意到他今天手里没有拿海星,也没有拿珊瑚,甚至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只是空着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牧嵛祀的心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一阵很轻的风从胸腔里穿过去。

      他蹲下身来,和那只鲛人平视。对方似乎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耳鳍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随即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两片被春风吹开的花瓣。

      “你叫什么名字?”牧嵛祀问。

      鲛人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牧嵛祀意识到自己又忘了他听不懂。他想了想,伸出手指在自己胸口点了点,说:“牧嵛祀。”

      然后又伸出手,指向鲛人,微微抬起眉毛,做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鲛人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秒,灰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串柔软而连绵的音节,其中有一个音反复出现了好几次,听起来像“衔”,又像“弦”,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小小的浪花。

      牧嵛祀试着模仿那个音:“衔……?”

      鲛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高兴,耳鳍完全舒展开来,在海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水花,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音节,这次说得更慢、更清晰,像是在认真地教牧嵛祀念自己的名字。

      “衔月。”牧嵛祀又念了一遍,这次学得八九不离十了。

      鲛人——衔月——的耳鳍微微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灰色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那双泛红的耳鳍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不好意思了。

      牧嵛祀看着他的耳鳍从半透明的银蓝色慢慢染上一层暖粉色,忽然想起《海异志》里好像提过一句——鲛人的耳鳍会随着情绪变化而改变颜色。他没有去翻书确认,因为眼下这个景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只鲛人,正在因为他念对了名字而害羞。

      牧嵛祀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颗浅蓝色的珍珠,托在掌心里,递到衔月面前。

      “这个,”他说,“是你昨天给我的。”

      衔月从手臂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那颗珍珠,又看了看牧嵛祀。

      “我想知道,”牧嵛祀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你为什么哭?”

      衔月听不懂,但大概是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什么。他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把手指从耳鳍后面伸进去,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了一颗新的珍珠。

      浅蓝色的,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圆润透亮。

      他把这颗新珍珠也放在牧嵛祀的掌心里,和那颗旧的并排躺着。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望着牧嵛祀,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很短,只有两个音节。

      牧嵛祀听不懂,但他注意到衔月说这句话的时候,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耳鳍温柔地舒展开来,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表情不像悲伤,更像是——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衔月说完之后,没有像昨天那样乖乖地趴在礁石上,而是往后游了几步,忽然从水里一跃而起。蓝色的鱼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尾鳍展开像一把半透明的扇子,阳光穿过薄薄的鳍膜,把上面银蓝色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水花四溅,在晨光中碎成一片亮晶晶的钻石。

      衔月落在稍远的海面上,回过头来看了牧嵛祀一眼,耳鳍轻轻地摇了摇,像是在说“跟我来”。然后他一头扎进水里,蓝色的尾巴在海面上一闪,就消失了。

      牧嵛祀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两颗浅蓝色的珍珠,袍角被溅起的海水打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片水渍,又看了看海面上渐渐平息的涟漪,眉心微微蹙起——不是因为被打湿的袍子,而是因为他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他是应该先回去换一件袍子,还是应该跟上去看看那只鲛人要带他去哪里。

      他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把珍珠小心地收入袖中,解下发冠放在礁石上以免被水冲走,脱下外袍叠好压在发冠下面,赤着脚踏进了海水里。

      牧嵛祀这辈子最在意两件事:一是祭祀的仪态,二是发冠有没有歪。

      此刻他的发冠端端正正地放在礁石上,外袍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上面,而他自己赤着脚、只穿着一件中衣、袍角湿透了、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地走在没过膝盖的海水里。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浮现在他脑海里——弯弯的,亮晶晶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牧嵛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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