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盛花明》一舟汀

2、老街 当梁花

　　当梁花悟搬着行李到街口的时候，梁国兵已经站在那儿等他很久了。
　　见到许久不见的孙子，梁老头心里还是甜的，但是这个倔老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反而故意耷拉着脸，装作不耐烦地跺着脚。
　　“衰仔！爷爷在这里。”梁老头背着手走过，招呼了一声。瞧瞧，这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招呼。
　　梁花悟哭笑不得。
　　“爷爷，好久不见啊。”
　　“你衰仔！怎么放暑假都不孝顺我啊，还好意思叫我来同你搬行李。”梁老头一只手已经抡了起来，一掌拍到梁花悟的肩膀上。
　　“嘿，挺结实哈。”
　　梁花悟被逗笑，顺手把胳膊搭到了爷爷的肩上，说到：“爷爷，我这不来看您了嘛，您孙子是六好学生，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嘛，暑假忙着呢。”
　　“还六好，我只听过五好，哪来的第六好啊！”梁老头颦眉。
　　“德智体美劳五好，还有一好嘛，”梁花悟顿了顿，旋即潇洒地撩了撩头发，继续说：“啧，好帅啊！”
　　梁老头看着梁花悟欠抽的表情，笑骂道：“净会嘴贫，你这张嘴除了会说还会什么啊。单凭这张嘴，想你光宗耀祖，难喔！”
　　梁花悟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前一阵知道梁花悟要回来，梁老头开玩笑着说要拉个三轮车过来给他搬，本以为会大材小用，没想到装梁花悟带来的东西刚刚好。
　　梁老头看着傻孙子脚旁的那一堆，差点把“嫌弃”二字放大了写在脸上，丢了一句“娇生惯养”砸在傻孙子的脑门上。
　　“爷爷，辛苦你了哈！改天请你吃饭！”
　　梁老头搬完最后最后一个箱子，不屑地“嘁”了一声。
　　他从车上丢了一个小板凳给傻孙子，招呼着他坐上来。
　　“爷爷，重不重？”
　　梁爷爷没有回头，平稳地蹬起了小三轮，漫不经心到：“重什么重，死衰仔就是太瘦了，在学校是不是天天不吃饭啊？”
　　“怎么会，”梁花悟手长腿长，坐上这个小三轮确实有点憋屈，他抱着腿，回答到：“我每天就吃饭最积极了，一天三顿绝对不亏待自己。唉，我就是太久没有吃到爷爷做的菜了，所以才瘦的！”
　　梁爷爷听着直乐。
　　“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你这张嘴的本事了。”梁爷爷转头看了一眼屈腿坐着的梁花悟，勾了勾嘴角，笑到：“诶，阿悟，学校里是不是很多女生钟意你啊，又高又帅，嘴会哄人，有冇拍拖？”
　　梁花悟一愣，失笑到：“哈，这都被您瞧出来了，我又高又帅啊，可能是隔代遗传你的，嗯……有几个女生表白过，但是我都拒绝了，我忙学习，没想过谈恋爱。”
　　梁花悟伸了伸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爷爷，你说啊，我这么好的人，要怎样的对象才配得上我呢。”
　　梁老头啧啧两声，不作回答。
　　“我说实话的啊爷爷，我这样的，绝对能找一个貌美又贤良的对象，爷爷，你要对我有信心。哎——别开那么快，我要被你甩出去了！”
　　事实证明，梁花悟耍嘴皮子的能力是真的一绝，爷俩一路上谈谈笑笑，不一会就到了。
　　梁家的老院子，是梁老头跟着改革开放的步伐置办的，如今已有三四十年了。梁花悟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花一树一木，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当时梁家生活富足，在p市很好的地段买了这个院子，院子不算很大，但山水花鸟一样不差。
　　梁爷爷和妻子在城中的公园旁盘了一家花鸟店，地不大，挣不了几个钱，只是开着乐呵。梁花悟的奶奶刘书敏，原本是平延高级中学的一级教师，如今退休好多年了，老两口拿着退休金安安稳稳的，生活平淡又舒适。
　　梁花悟回到了家，卸下了一天的疲劳，飞速地冲了一个冷水澡，才把自己收拾了个人模狗样。他随意塞了两口锅里剩的饭菜，顺了把钥匙出了门。
　　他本意是想上街看看有没有靠谱的琴行，因为走得太急，来榕城之前忘记保养他的宝贝吉他了，结果一路磕碜从b市来到了这儿，还不小心被自己绊了一脚。其实这琴并没有这么娇贵，只是那梁大少心窝紧得很，心疼地不得了。
　　平延街是一条很长很直的街，道两旁的榕树高的能遮住头顶的整片天。这里是老城区，虽然不算繁华，但是热闹，邻里之间都认识，一路上都是熟悉的景象，梁花悟一整天奔车的劳累也消减了许多，虽然是许久没见，但一聊就能熟络。
　　南方的盛夏，暑气没有因为晚风而消散，知了栖在树桠上嘶叫，和公园里广场舞的音乐此起彼伏。公园中央有地喷泉，孩子们喜欢光着脚踩着堵住泉口，然后放开，让喷泉水浇自己满身，再咯咯笑着跑走躲避妈妈的毒打。老头老太太们也很悠闲，摇着蒲扇在树下支着灯打牌唠家常。
　　梁花悟靠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热闹的街景，心里十分舒适，他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地方，喜欢热情好客的邻居，这里的生活质朴又充实。
　　正当梁花悟沉溺在喜悦中，突然一通电话打乱了宁静，梁花悟飞速地反应过来，接通电话的第一声，便是梁老头惊天动地的一声吼：“不是叫你收拾干净了就来奶奶店里的吗，这么久跑哪去了？”
　　梁花悟强行把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剥离自己的耳朵，小声埋怨到：“爷爷，我已经到公园了，但是我没有看到奶奶的店，我忘记路了，而且您也没告诉我在哪。”
　　梁老头失了声，仔细回想好像自己是没有告诉他地址，但他理不直气也壮，硬怼回去：“这么大个人了连路都不认识，这么大的花店都找不到……”
　　话还没说完，梁老头的声音便慢慢弱了下去，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
　　“阿悟啊，是我啊。”
　　梁花悟立即认出了这个声音，温声道:“诶，奶奶，我在呢。”态度来了个180°的转变，“奶奶你等等我哈，我马上到。”
　　“唔好心急，慢慢来，街上有什么好吃的买着吃，饿的话奶奶给你煮面条。”刘书敏从梁老头手里接过手机，慢条斯理到：“奶奶等你，小心滴啊。”
　　梁花悟连忙答应;“好，好，我很快。”
　　经过梁花悟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在十分钟后找到了公园一角的花店，花店前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下屋里的一盏灯等待着他的到来。
　　当再次看到这个熟悉的地店铺时，梁花悟心里打了一颤，泛出阵阵温暖，这里有爱他疼他的人，还有小时候美好的回忆。
　　推进门的那一刻，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勾住了梁花悟的胃，他饶过大大小小的鱼缸和花瓶，熟练地钻过厨房的布帘，便看到了刘书敏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也许是被屋里的热气熏的，梁花悟突然眼眶有点发酸，静静得站在门帘前看着奶奶矮小的身姿在厨房里忙碌。
　　锅里煮着梁花悟小时候最喜欢的番茄鸡蛋面，这个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把记忆拉回了几年前。
　　梁花悟看着眼前的人，轻快地喊了一句：“奶奶。”
　　转头的那一秒属实让人难忘，梁花悟看着奶奶褶皱的眼角逐渐舒张，然后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连眉眼都弯了。
　　“哎呀，阿悟到了呀，快来，奶奶煮咗面给你。”这一句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敲打着梁花悟的心。
　　梁花悟走上前，给了奶奶一个拥抱。
　　刘书敏撑着梁花悟的肩膀，把他拉进了看，笑道：“阿悟长高了，变靓咗。”
　　“是呢，我都好久没有见奶奶了，奶奶你想我没？”
　　“想啊，当然想，我们阿悟读书努力，健健康康，奶奶很高兴的。”
　　梁花悟晃了晃奶奶的胳膊，指着冒着热气的锅：“奶奶，快给我盛一碗，我饿坏了。”
　　刘书敏松开了梁花悟，笑吟吟地道好。锅里的热气迷雾了她的眼镜，热腾腾的汤面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奶奶给梁花悟盛好了面条，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木桌上。
　　最动人的莫过于家的味道，这碗番茄鸡蛋面的味道串联起了儿时的时光。
　　谁都不忍心打破这一份宁静，梁花悟埋头，不紧不慢地吸着面条，时不时抬起眼皮安安静静地看着奶奶。而奶奶就支着脸，什么话都不说，就笑眯眯的看着他。她随手擦擦桌面，然后又摆弄了一会灶台上的锅碟，直到实在没有事可做了个她才推开椅子坐在梁花悟旁边。
　　“瘦了。”
　　就这一句话，梁花悟便酸了鼻头。
　　是真的很久没有见了，从十岁离开到现在，奶奶灰白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黝黑的皮肤也很松弛，但这样的奶奶总能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无论分开了多久，她的爱从不缺席。
　　梁花悟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得更深了，他哽咽着咽下一口面，小声地说了一声:“奶奶，我好挂住你”
　　刘书敏撩了撩他碰到碗边的碎发，说:“想家了就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我们总感叹时光匆匆一去不复返，太多美好的回忆只能深埋在过去，但只要一个人，一个熟悉的眼神，一句简单的问候，哪怕也只是一道菜，便能带我们回到记忆深处那个明亮而舒适的港湾。
　　面容抵不过岁月的摧残，但亲人的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