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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自修与邻桌目光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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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三遍,教学楼里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各班班主任在走廊里来回巡视,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规律又沉闷,时不时在某个窗口停下,往里瞥上一眼。说话的、偷吃零食的、偷偷传纸条的,全都立刻收敛了动作,装出一副埋头苦读的样子。整栋楼只剩下统一的白光灯管嗡嗡作响,以及密密麻麻、几乎要淹没一切的笔尖摩擦声。
林砚回到教室的时候,班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他从后门轻轻走进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回到自己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时,发出轻微一声摩擦,旁边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他早已习惯这种被无视的待遇。
拉开书包拉链,把刚才在天台没看进去的错题本拿出来,又抽出数学卷子,摊在桌上。桌面上堆着高高的书本,像一道小小的围墙,把他和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这是他最喜欢的状态——安全、隐蔽,不用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集。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夜色像一层柔软的布,缓缓覆盖下来。远处的路灯连成一串昏黄的线,居民楼里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大声说话,那些细碎又温暖的人间烟火,隔着一层玻璃,与他无关。
林砚握着笔,目光落在一道解析几何上。图形画得工整,辅助线也标好了,可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却空空荡荡,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天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冒出来。
江驰站在暮色里的样子。
他没有笑容的侧脸。
眼底藏着的疲惫。
以及最后那句轻飘飘的——“以后,不介意我也来吧?”
林砚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对江驰的了解,仅限于今天一天。
早上刚进教室,被班主任领上台,笑着自我介绍,声音清亮,态度自然,一点都不怯生。那种从容,是林砚这辈子都没拥有过的东西。他从小就怕站在人群前面,一被注视就手脚僵硬,舌头打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可江驰不一样。
他好像天生就适合被目光包围。
下课铃一响,立刻有男生围过去,拍着他的肩膀问东问西。有人问他以前在哪个学校,有人问他打不打篮球,有人问他擅长什么科目。江驰都一一笑着回答,语气轻松,偶尔还会开一两句玩笑,几句话就把陌生感打得烟消云散。
女生们也在偷偷打量他。
前三排那几个平时最爱凑在一起讨论八卦的女生,时不时就偏过头,往他的方向瞟一眼,然后低头捂着嘴小声笑,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写着什么。林砚无意间瞥见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旁边写着“新同桌好帅”之类的字眼。
江驰被安排在了教室靠前的位置,第三排靠窗。
正好在林砚的斜前方。
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
林砚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
别想了。
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必要过多关注。
人家只是偶然去天台躲清净,碰巧遇见了他而已。说不定明天就和新同学打成一片,放学一起打球、一起吃饭,再也不会想起那个冷清又破旧的天台。
林砚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看题。
可没过几分钟,教室后门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有人推门进来。
班里不少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林砚也跟着抬了下头。
门口站着的,正是江驰。
他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靠在门框上,目光慢悠悠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看看。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校服穿得整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
和下午那个阳光开朗的转学生一模一样。
仿佛天台上那个沉默疲惫的少年,只是一场错觉。
江驰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人头,最后,不经意似的,顿在了林砚这个方向。
林砚心头一跳,下意识低下头,假装专心做题,心脏却莫名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江驰有没有看见他。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找他。
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几秒后,脚步声靠近。
林砚以为江驰要回自己前几排的座位,没想到,那道脚步声却在他这一排停了下来。
林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下一秒,身旁的空位被人拉开。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林砚僵硬地侧过头。
江驰已经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桌洞,单手撑着下巴,侧过头,对他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好巧。”
林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他旁边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空的。
上学期同桌转学之后,就一直没人坐。班主任大概觉得他太安静,放个人在旁边也不会影响纪律,索性就一直空着。班里人也默认那是个被遗忘的角落,谁也没想过要主动坐过来。
谁知道,江驰会坐在这里。
林砚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巧合吗?
还是……故意的?
江驰已经自然地掏出书本,摊在桌上,动作随意又放松,仿佛坐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甚至还侧过头,看了一眼林砚摊开的数学卷子,轻声道:
“周测卷?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了半天。”
林砚小声“嗯”了一下。
“你会吗?”江驰问。
林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问那道大题。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会……一点点,不算完全懂。”
“没事,等会儿有空教教我?”江驰笑了笑,“我数学烂得要命。”
林砚没敢答应,也没好意思拒绝,只僵硬地转回头,继续盯着自己的卷子。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格外惹眼的人,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以前,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发呆,可以毫无顾忌地走神,可以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可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驰就在他旁边。
对方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偶尔轻轻转动笔尖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甚至连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都飘进了鼻尖。
林砚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自己是个透明人。
他能感觉到,班里不少人都在偷偷往这个方向看。
平日里毫不起眼的角落,忽然坐了一个全班最受关注的新生,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几道好奇又八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落在他和江驰身上。
林砚被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堆里。
反观江驰,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书,偶尔提笔写几笔,神态自然,丝毫没有被旁人目光影响。偶尔还会侧过头,看一眼林砚的草稿纸,像是在好奇他写了些什么。
林砚被看得浑身紧绷,连握笔的姿势都变得僵硬。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在天台说“不介意”。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和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江驰这样的人,就应该活在光亮里,活在人群中心,活在所有人的关注和喜欢里。而他,只适合待在阴影里,待在角落,待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两个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晚自修的时间漫长又枯燥。
前面几节课,林砚几乎没做成什么事。
心思全飘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江驰并没有一直在学习。
对方常常写一会儿,就停下笔,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干净,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明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和天台上的样子,慢慢重合。
林砚忽然意识到,江驰白天的开朗,或许真的只是装出来的。
就像他习惯了沉默和躲避一样,江驰习惯了笑容和热闹。
大家都在演戏,只是演的角色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林砚心里那点局促不安,莫名淡了一些。
原来,看起来耀眼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原来,热闹的人,也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偷偷藏着自己的心事。
第二节自习课上到一半,江驰终于推了推他的胳膊。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吓到他。
林砚转过头。
江驰把自己的卷子推过来一点,用指尖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实在不会,你给我讲讲?”
林砚迟疑了一下,把自己的卷子也往中间挪了挪。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近到能看清对方手腕上细细的血管,近到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林砚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连忙收敛心神,指着题目上的条件,小声讲解起来。
他声音本来就轻,怕被老师听见,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江驰听得很认真,微微低着头,侧脸靠近他的方向,目光落在题目上,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听懂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轻声问一句,语气耐心,没有半点不耐烦。
林砚讲得很慢,尽量把每一步都说明白。
他平时很少给别人讲题,一来没什么朋友,二来也不擅长表达。可今天对着江驰,却意外地没有那么紧张。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态度很温和。
也许是因为对方眼底没有轻视,只有认真。
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天台上,已经共享过一段沉默的秘密。
讲完最后一步,林砚松了口气,小声问:“听懂了吗?”
江驰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笑了笑:“懂了。你比老师讲得清楚多了。”
林砚脸颊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把卷子拉回来,假装整理笔记。
“谢了。”江驰轻声说。
林砚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身边再次安静下来。
可林砚的心,却久久没能平静。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原本应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一场天台偶遇,因为一节晚自习的邻桌,慢慢产生了交集。
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起初只是一圈微弱的涟漪,可慢慢扩散开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后半节课,林砚终于能静下心来写点题。
只是偶尔,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
江驰真的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忧无虑。
他做题的速度不算快,遇到不会的地方,会轻轻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乱画。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忽然停下,眼神放空,不知道飘向了哪里,神情落寞,和白天那个爱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林砚看着,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他忽然有点明白,江驰为什么会去天台。
大概,也是和他一样,想找一个不用演戏的地方。
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自己。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里瞬间松了一口气。
有人立刻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题目。班主任在门口喊了一声“走读生可以回去了,住宿生留在教室安静自习”,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林砚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是走读生,家离学校不算远,每天都回去。
只是他一向喜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动,免得挤在人群里。
江驰也没有立刻起身。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过头,看向林砚:“你走读?”
林砚点头。
“正好,我也走读。”江驰笑了笑,“一起下去?”
林砚愣了一下,没好意思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起收拾好书包,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灯光惨白,映得长长的走廊格外空旷。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回声一阵阵荡开。
江驰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每天都这么晚走?”江驰随口问。
“嗯。”林砚小声道,“人少。”
“我懂。”江驰点点头,没多问,“我也不喜欢挤。”
下楼的过程很安静。
没有太多话题,却也不尴尬。
林砚发现,和江驰待在一起,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受。
对方不会追问他不想说的事,不会强迫他说话,不会用那种好奇又打量的目光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像一阵风,自然又舒服。
走到教学楼门口,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汽车挤在一起,车灯亮成一片。喧闹声、说话声、喇叭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林砚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讨厌这种热闹。
每次看到别的同学被家长接走,说说笑笑,他心里就空落落的。他家里人几乎从来不会来接他,父母要么忙着吵架,要么忙着各自的事,谁也不会想起要在门口等他。
江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你家往哪边?”
“那边。”林砚指了一个方向。
“不顺路。”江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好。”
江驰挥了下手,背着书包走进人群,很快就被人流淹没。
林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慢慢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开着,灯光温暖,食物香气飘在空气里。行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林砚一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换做以前,他会觉得孤单,觉得落寞,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可今天,他心里却没有那么空。
脑海里反复出现晚自习时,江驰侧头听他讲题的样子。
出现天台上,两个少年并肩吹风的画面。
出现对方那句轻轻的“以后,不介意我也来吧?”
原来,有人和自己一样。
原来,孤单的人,不止他一个。
原来,在漫长又压抑的青春里,他也可以遇见一个人,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能懂彼此沉默背后的疲惫。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林砚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灯是黑的。
父母大概又出去了,或者早就睡下,懒得开灯。
以往,他看到这一幕,心里会又冷又沉。
可今天,他只是平静地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
他掏出书包里的错题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
明天,还要去天台。
也许,明天的天台,不会再只有他一个人。
青春很长,夏天很热,习题很多,心事很重。
但从这个夜晚开始,好像有了一点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