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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微笑背后的网 囚珠之笼( ...

  •   第一回父亲的礼物

      珍珠之渊的雨季来了。

      这并非真正天上的雨,深海没有天空。温暖的南方洋流带来了满是营养的水团,像巨大的、透明的果冻慢慢飘过。发光的水母群在果冻里穿梭,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古老的珊瑚丛张开千万张小嘴,咕嘟咕嘟喝着甜甜的水。

      穆夏就悬浮在这片缓慢流动的光之雨中。

      她138岁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咕叫,是心里痒。像有小螃蟹在她心口最软的肉上轻轻爬,痒得她尾鳍忍不住一抖一抖。

      她已经三个潮汐周期没去永冬岛了。

      最后一次见莳棂,是在冰玫瑰园。那个小小的、穿着笨笨防护服的人类女孩,趴在冰座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满天极光,说“爸爸是好人,他只是太想妈妈了”。

      穆夏的鳞片在那时偷偷收紧过。

      是冷,是害怕。

      一种模糊的、从血脉深处咕噜咕噜冒上来的害怕。老祭司说过,鲛人王族的血对快要来的坏事有感觉,那感觉就像深海鱼在海底地震前能感觉到水压在悄悄变化,模糊却真切。

      冰玫瑰园中央那朵最大的玫瑰,花蕊里那颗假珍珠,在她离开前突然闪了一下奇怪的光。

      那光不属于月光,也不属于极光,是别的什么。

      “王储殿下。”侍女的声音在寝宫门外响起,“王叫您去说话。”

      穆夏叹了口气,尾鳍一摆,游出房间。穿过长长的珍珠走廊时,她看见父王和几个白胡子长老站在永恒契约石碑前。石碑好高好高,表面刻着的字像活的水流,明明灭灭,永远抓不住完整的形状。

      “穆夏。”父王转身。他的鳞片是深深的墨蓝色,像最深的海沟,每一片都沉淀着岁月的重量,“最近巡海,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父王。”穆夏低头,尾鳍轻轻点地行礼,“西边的边界标记都弄好了,路过的独角鲸也记下来了,闯进来的坏章鱼也赶走了。”

      一位长老游近,长长的白胡子像海草飘啊飘:“有守卫说,您最近老是去永冬岛那边。虽然还在安全线外,但……这和平常巡海的路子不一样。”

      穆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站直:“我想看看人类在做什么,以后好保护我们的海。而且,永冬岛的冰下面有好多磷虾,是看大鲸鱼的好地方。”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对。大鲸鱼的歌声是鲛人重要的东西,王储想研究,没人能说不对。

      父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和她一样深海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小心点,穆夏。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看着小,但有能撕开大海的东西。”他停了一下,“你妈妈……就是去看人类的大铁船时,出了事。”

      穆夏知道那个故事。妈妈在她还没从蛋里出来前一年,因为好奇游近人类的科研船,被船底的声呐震坏了里面。虽然拼命游回珍珠之渊,但伤得太重,生下她不久就没了。

      “我知道了,父王。”穆夏轻声说。

      说完话,她一个人游到珍珠之渊最边的结界。从这里,能模模糊糊看见永冬岛灯塔的光,在深海里像一颗遥远的、橘黄色的小星星。

      莳棂在做什么呢?

      穆夏数了数日子。极光预报说,明晚会有中等亮的极光。她本来可以去找莳棂,完成约定。但那种咕咕叫的害怕越来越响,像有冰冰的触手缠着她的心脏。

      她举起手腕,那里少了一片幼鳞的皮肤,颜色淡一点。莳棂给的纸冰玫瑰,被她用防水黏液封在贝壳小盒里,一直带在身上。

      “Selia……”她小声念,尾鳍无意识地在海水里画圈圈。

      最后,她决定了:至少去看看。不上岸,不靠近,就在安全的地方,看看莳棂好不好。

      这个决定,会变成她后来最后悔最后悔的事。

      永冬岛,玻璃花房。

      温博士今天来得特别早,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小盒子。

      “棂棂,看爸爸给你带什么了。”他笑得很温柔,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深深的。

      莳棂从画架前转过身。她正在画一幅新的画:海底的发光珊瑚,中间有个模糊的、有鱼尾巴的影子。看见爸爸进来,她赶紧用另一张纸盖住画。

      “爸爸!”她推着轮椅过去,“你今天不忙吗?”

      “再忙也要陪我的小公主。”温博士蹲下来,眼睛和她平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贝壳形状的小机器,巴掌大,表面有珍珠一样的光,边上镶着小小的蓝宝石。“这是最新的通话器,爸爸专门给你做的。”

      莳棂好奇地拿起来。贝壳比她想的轻,摸上去温温的,像真的贝壳。

      “它很特别哦。”温博士耐心地解释,“你看,这里是开关。”他教莳棂按贝壳边上的一个小凸起。

      贝壳慢慢打开,里面是机械零件,也是一个软软的光屏。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动态的海浪画面,背景有极光在飘。

      “这是永冬岛周围海的实景。”温博士说,“你可以用它和岛上任何人说话,也可以……叫特别的人。”

      莳棂的手抖了一下:“特、特别的人?”

      温博士的笑深了一点,但眼睛深处有莳棂看不懂的东西。“爸爸知道,棂棂最近交了一个朋友。一个很特别的朋友,对不对?”

      时间好像停住了。

      莳棂感觉血冲到脸上,又唰地退下去,留下冰一样的白。她的喉咙发紧,想说“没有”,想说“爸爸你弄错了”,但在爸爸温柔又尖尖的目光下,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别怕,宝贝。”温博士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爸爸没生气。相反,爸爸很高兴。你终于有能说话的朋友了,而且……”他停了一下,“而且她好像对你好。”

      他抬起莳棂手腕上的健康环,调出最近一个月的数据:“看,这些高高低低的地方。每次极光夜之后,你的身体就会变好一点。爸爸研究了,这绝不是碰巧。”

      莳棂的心怦怦怦跳得好快。爸爸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会对穆夏做什么?抓住?研究?像对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那样?

      但温博士接下来说的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爸爸想见见她。”

      莳棂愣住了。

      “爸爸想亲自谢谢她,谢谢她让我的女儿这么开心,谢谢她……好像有特别的本事,能让你舒服一点。”温博士的声音真诚得让莳棂鼻子酸酸的,“如果你愿意,可以请她来家里玩。别隔着窗户,是真的坐下来,喝热茶,说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大海:“爸爸这些年太忙了,只顾着工作,忘了陪你。也许……你的朋友能让爸爸明白,世界上除了冷冰冰的数据和实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这些话,戳中了莳棂心里最软最软的地方。是啊,爸爸这些年太孤单了,太固执了。也许穆夏的出现,既能治好她的身体,也能治好爸爸的心?

      一个漂亮的想象在她小脑袋里冒出来:爸爸和穆夏变成朋友,爸爸不再那么疯地找妈妈,穆夏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看她,也许……也许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既帮爸爸找到妈妈,又不用伤害穆夏?

      小孩子天真的希望,淹没了最后一点点警惕。

      “她……她叫穆夏。”莳棂小小声说。

      “穆夏。”温博士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来,“好听的名字。那,棂棂愿意用这个通话器叫她吗?明晚有极光,是好时候。”

      他把贝壳通话器放进莳棂手里,又说:“这个通话器有特别的声波,能在海水里传好远好远。你的朋友一定能听到。”

      莳棂低头看着手里的贝壳。它在阳光下折出彩虹一样的光,漂亮得让人心颤颤。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叫她。”

      温博士轻轻抱住她:“我的乖女儿。”

      他走后,莳棂一个人在花房里坐了很久。她摸着贝壳滑滑的表面,心里满是矛盾。一部分的她好兴奋——爸爸接受穆夏了!她们可以光明正大见面了!另一部分的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爸爸变得太快了。

      但当她想起爸爸眼角的皱纹,想起他说妈妈时眼睛里的痛,所有怀疑又被同情淹没了。

      “爸爸只是太孤单了。”她对自己说,“和我一样。”

      她按下贝壳上的按钮,录了一段话:

      “穆夏,我是莳棂。爸爸……爸爸知道你了。他说想见见你,想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明晚极光的时候,你能来吗?不在海边,在花房旁边的温室茶室。爸爸说那里暖暖的,我们可以一起喝茶,吃点心……求你了,穆夏。我想让你见见爸爸。”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爸爸说,他也许能帮我们找到经常见面的办法。不用总是偷偷的。”

      录音结束。莳棂把贝壳贴在窗户上,按下发送。一道眼睛几乎看不见的声波,用特别的频率射向大海。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声波里,除了她的声音,还叠了一层很低很低的谐波。那是温博士团队做的鲛人定位信号,专门针对鲛人特别的听觉。

      深海里,穆夏正在离永冬岛五海里的地方,犹豫不决。

      去,还是不去?

      她的鳞片微微发烫,那是王族血脉在警告。但脑子里莳棂的笑,莳棂伸手摸雪时眼睛里的光,又像磁石一样吸着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

      鲛人在水下的听觉更多靠侧线和骨头传导。她直接感觉到水分子在有规律地抖动。那是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频率,但又混着某种……陌生的杂音。

      “穆夏,我是莳棂……”

      声音清清楚楚地在海水里传。穆夏的耳鳍完全张开,抓住每一个音。当听到“爸爸想见你”“也许能帮我们找到经常见面的办法”时,她的心跳快起来。

      莳棂的爸爸,那个疯狂找“时空钥匙”的科学家,愿意接受她?

      这可能吗?

      理智说这很可疑。但感情——那种想被认可、想光明正大和朋友玩的渴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理智。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用总是偷偷的。”

      穆夏闭上眼睛。她想起每次离开时莳棂不舍的眼神,想起两个人只能隔着窗户说话,想起莳棂穿上笨重防护服才敢踏出花房的艰难。

      如果……如果真的有可能改变呢?

      她转身,游向珍珠之渊的方向。但在半路,她又停下了。

      手腕,少鳞片的地方,隐隐作痛。

      那是约定的印记,也是责任的提醒。她是王储,她的每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整个珍珠之渊。

      但如果连一个朋友都保护不了,如果连一份纯纯的友谊都要因为怀疑而丢掉,那当王还有什么意思?

      穆夏深吸一口海水。她决定了。

      她会去。但要做好准备。

      她游回珍珠之渊,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进了王宫的武器库。这里放着好多代王族用过的东西,大部分已经老得没用了,但有几样还有用。

      她选了一个“泪珠石吊坠”。这玩意儿是保护性质的东西:当戴的人遇到很强的能量冲击时,吊坠里的鲛人泪会瞬间变成气,形成一层短短的能量罩,够逃几秒钟。

      她又带了一小瓶“海雾粉”,遇到空气会很快蒸发,能让人暂时看不清。

      最后,她找到一对腕刺。那是戴在手腕上的小骨刺,平时收在皮肤下,需要时可以弹出来。它用来割断绳子或电网,绝不用来主动攻击。

      准备好后,穆夏回到寝宫。她坐在床边,打开贝壳盒,拿出那朵纸冰玫瑰。

      玫瑰在发光珊瑚的照亮下,花瓣上的冰晶纹路好像真的在闪。莳棂系在上面的那根浅亚麻色头发,有点褪色了,但还牢牢的。

      “Selia。”穆夏轻轻说,“如果你爸爸是真的好心……如果你爸爸能明白……”

      她没有说完。因为心里深处,她知道这种可能很小很小。

      但她还是要去。因为莳棂在等她。

      第二天黄昏,极光真的来了。

      这次的极光特别漂亮:绿色的光带像巨大的帘子挂在天上,边边泛起粉粉紫紫的波,偶尔有红色的射线像血管一样穿过去,整个天空好像活过来了。

      穆夏选了双腿的样子上岸。她穿了一件从沉船里找到的人类大衣,深灰色,已经破破的了,但够暖和。泪珠石吊坠藏在衣领下,海雾粉和腕刺都在口袋里。

      踩上雪地时,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那是面对陌生大鱼时的本能警觉,绝非兴奋。

      温室茶室在玻璃花房东边大概五十步的地方,是个半圆形的透明房子,里面种满了不怕冷的热带植物。现在,茶室灯亮亮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暖暖的布置:藤编的桌椅,冒热气的茶壶,还有一盘精致的小点心。

      莳棂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坐在轮椅上,小脸因为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粉红。看见穆夏,她用力挥手。

      “穆夏!这里这里!”

      穆夏走近。她注意到莳棂身边站着高高瘦瘦的男人,温博士。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毛衣和裤子,没有穿白大褂,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温和的爸爸。

      但穆夏的鳞片在皮肤下收紧。她的感觉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冷冷的,尖尖的,和这个暖暖的场景格格不入。

      “欢迎,穆夏。”温博士微笑,伸出手,“我是温临渊,莳棂的爸爸。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他的手掌暖暖干干的。穆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碰到的瞬间,她感到一丝微弱的电流感,那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共振,绝非真实电流。温博士的血,或者他长期碰的东西,和鲛人能量场有某种联系。

      “温叔叔。”穆夏礼貌地点头,“莳棂是我的朋友。”

      “进来吧,外面冷。”温博士侧身让路。

      茶室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暖和。空气里有茶香和植物的清新味。穆夏注意到,这里的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能清楚看见外面,但从外面看,只能看见反光。

      她坐在莳棂对面的椅子上。莳棂急着推轮椅靠近,小声说:“爸爸准备了你可能喜欢的茶,是用海藻和北极莓调的,你尝尝?”

      茶壶推到她面前。穆夏端起茶杯,小心地闻了闻。确实有海藻的咸香,也有浆果的甜味。她偷偷看一眼温博士,后者正温和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明显的敌意。

      她抿了一小口。

      茶的味道很特别,一开始咸咸的,后来甜甜的。但在那复杂的味道下面,有极极微量、几乎感觉不到的怪东西,那是某种植物的提取物,对鲛人无害,但会像荧光标记一样,粘在能量场上。

      穆夏没感觉到。因为那种东西太少太少,少到即使是鲛人敏锐的感觉也只会以为是茶自己的味道。

      “好喝吗?”温博士问。

      “很特别。”穆夏老实说,“谢谢您。”

      接下来的谈话看起来轻松愉快。温博士问鲛人的生活、文化,语气像好奇的学者。穆夏小心地回答,避开了关于王族和永恒契约的核心。

      莳棂在旁边听着,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爸爸和穆夏能正常说话,她心里最后一点点怀疑也消失了。

      “穆夏提到过‘珍珠之渊的古老契约’。”温博士突然把话题转到一个微妙的地方,“那听起来像美丽的传说。能多说一点吗?只是好奇。”

      穆夏的警觉瞬间升高。她放下茶杯,小心地选词:“那是鲛人祖先留下的誓言,关于保护大海的平衡。具体是什么,只有长大了的王族才知道。”

      “平衡……”温博士若有所思,“有意思的概念。在我的研究里——时空物理,‘平衡’也是核心。您知道吗?时间和空间本身就是巨大的平衡系统,任何想打破平衡的,都会引来想不到的后果。”

      他的眼睛盯着穆夏,眼神深处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但有时候,为了找回丢掉的东西,人们愿意冒所有险。您能懂这种感觉吗,穆夏?”

      穆夏感觉背脊发凉。她看着温博士,又看看旁边一脸茫然的莳棂,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根本没放弃他的研究。他只是换了方式,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

      “我该走了。”穆夏站起来,“离开水太久,我会不舒服。”

      “这么快?”莳棂失望地说,“再坐一会儿嘛,爸爸准备了点心……”

      “让她走吧,棂棂。”温博士温和地制止女儿,“穆夏确实需要回她习惯的地方。不过……”他也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水晶球,“走之前,我有小礼物想送你,穆夏。谢谢你陪莳棂。”

      水晶球大概拳头大,里面有细碎的雪花慢慢飘。球本身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折出彩虹一样的光。

      “这是永冬岛的纪念。”温博士把水晶球递过来,“里面的雪花是用特别方法封的真雪,永远不会化。就像你和莳棂的友谊。”

      这话太好听了,好听到有点假。穆夏想拒绝,但莳棂期待地看着她,眼睛好像在说“收下吧,是爸爸的心意”。

      穆夏迟疑地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水晶球的瞬间——

      世界炸开了。

      那是能量层面的剧烈冲击。水晶球根本是纪念品,它是高度伪装的高强度能量吸收器!球里面的“雪花”其实是精密的能量共振阵列,一碰到鲛人特别的生物电场,瞬间启动!

      “啊——!”

      穆夏惨叫一声,全身鳞片不受控制地炸开!双腿的样子崩溃,瞬间变回鱼尾巴,耳鳍从头发里弹出来,脖子、手臂、脸颊,所有被衣服盖住的地方,细细密密的蓝鳞片全都竖起来,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穆夏!”莳棂尖叫。

      但已经晚了。

      温博士退后两步,脸上温和的表情完全没了,换成科学家看珍稀样本时的狂热和冷静。他按下了藏在口袋里的遥控器。

      茶室的地板突然裂开!藏在地下的机械臂弹出来,每条机械臂的末端都带着高压电击头和高强度合成网!

      穆夏想反抗,但水晶球还在疯狂吸她的能量。她感觉力量像潮水一样退走,尾巴重得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电网罩下来——

      “不要!爸爸!不要!”

      莳棂从轮椅上扑下来,摔在地上,但还是挣扎着爬向穆夏。但两个穿黑制服、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放开我!爸爸!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不伤害她!”

      温博士没有看女儿。他的眼睛紧紧锁在穆夏身上,看着她徒劳地挣扎,看着她被电网裹住,看着她因为电击而痛苦地抽搐。

      “乖,棂棂。”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爸爸是在救妈妈。那条人鱼知道妈妈在哪里。她身上有钥匙,能开门,能让妈妈回来。”

      “你骗人!”莳棂哭喊着,“你骗我!你利用我!”

      穆夏在电网里抬起头。她的长发乱乱地贴在脸上,鳞片因为电击而部分焦黑。但她看莳棂的眼神里,只有深深的、几乎要撕裂她的难过,绝无一丝怨恨。

      她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鲛人语里最紧急的警告:

      “Runa kaelis!”

      快跑。

      然后,更强的电击来了。穆夏的身体剧烈地抖,最后没了意识。

      电网收紧,机械臂把她吊起来,拖向地板裂开的黑暗洞口。温博士跟着下去,在进地下前,回头看了一眼被安保人员控制着、哭得快断气的女儿。

      他的眼神复杂了一瞬间,但很快变回坚定。

      “带小姐回花房。给她打镇静剂。”

      “是,博士。”

      茶室的地板合拢,恢复原样。只剩下倒掉的桌椅,洒了一地的茶水,和莳棂撕心裂肺的哭声。

      窗外,极光还在天空跳舞,美得像个残忍的玩笑。

      第二回破鳞之日

      地下三百米,北极星集团生物研究区,第七隔离室。

      穆夏在剧痛中醒来。

      最先感觉到的是水,她泡在液体里,但这液体绝非海水。它的浓度、温度、化学成分都经过精确调过,模仿深海高压环境,却又加了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她的鳃本能地过滤液体,却尝到了金属的涩味和药的苦味。

      她睁开眼睛。

      自己正漂在一个圆柱形的水舱里。水舱直径大概三米,高五米,用透明的强化材料做成。舱外是亮堂堂的实验室空间,穿白大褂的人类走来走去,操作着各种她不认识的机器。

      她的鱼尾巴被三道金属环固定在水舱中间,一道在尾巴根,一道在腰,一道在胸口。金属环内侧有细细密密的针,轻轻抵着她的鳞片缝,没有刺进去,但形成了绝对的固定。

      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几乎调动不了身体里的能量。那种鲛人与生俱来的、和海洋共鸣的力量,像是被厚厚的油膜包住了,迟钝又无力。

      “抑制场起效了。”一个声音从舱外传来。

      穆夏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温博士站在水舱外,正通过通话器和她说话。他的声音经过水传来,带着空空的回音。

      “欢迎来到北极星实验室,穆夏小姐,或者,我该叫您珍珠之渊的王储殿下?”温博士的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们检测到了您能量场里的王族标记。真是惊喜,我以为最多能抓个普通鲛人。”

      穆夏想说话,但喉咙干痛。她试了试,只发出破碎的气泡音。

      “声带受伤,电击的副作用之一。”温博士平静地解释,“别担心,我们会修好它。在需要您‘唱歌’的时候。”

      唱歌?穆夏的心沉了下去。鲛人的歌声确实有特别的力量,但那是献给海洋、献给同族、献给值得尊敬的生命的。不该在这个冰冷的笼子里,为人类的贪婪唱。

      “放了我。”她终于挤出人类的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抱歉,不可能。”温博士摇头,“您对我们太重要了。您的血里有‘时空锚点’的能量,那是打开维度裂缝的关键。而我需要那道裂缝,找回我的妻子。”

      他靠近水舱,手掌贴在玻璃上,眼神狂热:“告诉我,王储殿下。鲛人的古老契约到底是什么?永恒契约石碑上具体刻了什么?怎么启动时空锚点的力量?”

      穆夏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温博士没有生气。他转身对助手说:“开始基础采样。骨髓血、鳞片、表皮组织、□□。建完整生物档案。”

      接下来的时间,对穆夏来说是一场慢慢的长噩梦。

      水舱顶部的机械臂降下来,末端是各种采样工具。第一项是抽骨髓血,针头刺进她的尾椎骨时,就算有麻药,那种钻到骨头里的痛还是让她惨叫出来。血是带着珍珠光泽的淡蓝色,在采样管里微微发光,绝非普通红色。

      “能量浓度极高。”一个研究员记录,“是标准鲛人样本的三十七倍。”

      然后是剥鳞片。机械臂上的精密镊子,一片片撬开她尾巴上的鳞片,从根部完整取下。每取下一片,都像撕下一小块皮。穆夏咬紧牙,不再出声,但眼泪和舱里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看着自己的鳞片被放进一个个贴标签的容器里,像看着自己被一块块拆开。

      采样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后,穆夏虚弱地漂在水里,尾巴上的伤口渗出淡蓝色的血丝,在抑制药的作用下愈合得很慢很慢。

      温博士再出现时,手里拿着初步分析报告。

      “惊人的再生能力。”他赞叹道,“就算在高浓度抑制场里,细胞活性还是人类的五百倍以上。而且……”他抬起头,盯着穆夏,“您的基因序列里,有23%是我们从没见过的非地球碱基对。那是什么,王储殿下?鲛人真是地球原生的吗?”

      穆夏沉默。这些问题的答案,是珍珠之渊的最高秘密。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温博士不生气,“从今天起,您要配合一系列测试。声波共振测试、能量场映射、时空感知阈值测定……每项测试都会帮我们更接近真相。”

      他停了一下,又说:“当然,作为回报,我们会保证您活着。并看您配不配合,决定让不让您……见莳棂。”

      穆夏猛地睁开眼睛。

      莳棂。

      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她安全吗?是不是因为背叛朋友而痛苦?

      “她……莳棂……”穆夏艰难地问。

      “我女儿很好。”温博士的声音冷下来,“她暂时需要冷静。等她懂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她会接受的。”

      这是假话。穆夏能听出来。但她没力气反驳。

      温博士走后,实验室的灯调暗了,进入夜晚模式。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幽蓝的光,照在水舱的玻璃上。

      穆夏一个人漂在冰冷的液体里。

      痛从身上各个采样点传来。羞耻感像海草一样缠着她。但最痛的,是心里那个碎掉的信任。

      莳棂知道吗?她参与了这场骗局吗?

      不。穆夏立刻否定了。她想起莳棂最后的哭喊,那个女孩眼睛里的震惊和痛苦是真的。莳棂被利用了,就像她被诱捕一样。

      “对不起……”穆夏对空空的实验室低语,不知道是在对莳棂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的目光落在水舱的内壁上。那里光光滑滑的,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样子:乱乱的长发,苍白的脸,残缺的鳞片,被固定的尾巴。

      她突然想起莳棂教她的一件事。

      第三次见面时,莳棂曾用纸笔画画,教她人类的字和简单的图。其中有一个图,莳棂画得特别认真,那是一朵简笔画的冰玫瑰,五片花瓣,带刺的茎。

      “这是我们的秘密符号。”莳棂当时笑着说,“如果你以后想给我传消息,就画这个。我看到就知道是你。”

      穆夏抬起还能自由动的右手食指。她的指尖在抑制场里很难凝聚能量,但挤一点血还是能做到。

      她把指尖按在舱壁上,用力。

      淡蓝色的血渗出来,在透明的舱壁上留下一道痕。

      她开始画。

      一笔,两笔。笨笨的,抖抖的,但确确实实在画一朵玫瑰的轮廓。

      画到第五片花瓣时,她已经累得手臂发抖。但她坚持画完了茎和刺。

      一朵用血画的、歪歪扭扭的冰玫瑰,开在囚笼的墙壁上。

      穆夏看着它,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是反抗。是纪念。是她和那个玻璃花房里的小精灵之间,还没有完全断掉的连接。

      她不知道的是,实验室的监控系统完整记下了这一幕。而在监控室的另一头,一个七岁的女孩,正透过层层权限破解,看着实时画面。

      永冬岛最高的疗养别墅,莳棂的房间。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那场背叛之后,她被打了镇静剂,醒来时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大,很漂亮,有面朝大海的大窗户,有软软的床,有各种玩具和书。但她感觉自己像被关在另一个更大的玻璃花房里。

      爸爸来过一次,试着解释。

      “棂棂,爸爸爱你,也爱妈妈。穆夏身上有救回妈妈的关键。爸爸不得不这么做。”

      莳棂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爸爸,眼神像看陌生人。

      温博士最后叹着气离开,留下两个医护AI看着她。AI会按时送药送饭,检查她的生命体征,但不和她说话,不回答她的问题。

      直到今天早上,莳棂在床头柜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旧旧的、应该是前一位住客留下的平板电脑。电脑没电了,但她找到了配套的充电线。

      她偷偷充上电,开机。电脑有基础功能,但没有联网权限。不过,里面装了一些离线工具,包括一个简单的网络嗅探程序。

      莳棂七岁,但她继承了妈妈的聪明和爸爸的技术。在玻璃花房那些孤单的日子里,她自学了远超同龄人的编程和黑客知识,本来只是想破解小葵的娱乐限制,看更多动画片。

      现在,这些知识派上用场了。

      她用了六个小时,通过别墅内有限的网络接口,成功进了实验室监控系统的低权限访客通道。她不能控制摄像头,不能调档案,但可以实时看几个公共区域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就是第七隔离室。

      她第一次看见穆夏时,差点叫出来。

      那是穆夏,却又不是她认识的穆夏。那个会在雪地里笨笨走路、会带来发光珊瑚、会用暖暖的手治好她的海的女儿,现在漂在冰冷的水舱里,尾巴上的鳞片缺缺的,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传感器。

      穆夏闭着眼睛,好像在忍痛。

      莳棂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然后,她看见穆夏睁开眼睛,抬起手,开始在舱壁上画画。

      血。穆夏在用血画画。

      莳棂凑近屏幕,辨认那歪歪扭扭的图形。

      一朵玫瑰。

      冰玫瑰。

      她们的秘密符号。

      那一刻,莳棂所有的自责、痛苦、绝望,都被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取代了。

      决心。

      穆夏没有恨她。穆夏还在用她们约定的方式,传消息。

      那么,她就必须做点什么。

      她擦干眼泪,开始想。

      爸爸不会放了穆夏。实验室的安保等级极高。她只是一个七岁的、病弱的小孩,被关在别墅里。

      但她是温临渊的女儿。她知道爸爸的习惯,知道实验室的部分布局,知道一些连高级研究员都不清楚的系统漏洞,因为她曾偷看过爸爸的加密笔记,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还知道,穆夏在等。

      莳棂打开平板电脑的记事本,开始写计划。

      第一步:恢复体力。她必须停止绝食,开始正常吃饭吃药,让爸爸放松警惕。

      第二步:收集信息。用有限的网络权限,尽量了解实验室的结构、安保排班、穆夏的具体位置和状况。

      第三步:学破解。她需要掌握更多技术,尤其是身份验证系统的漏洞。爸爸的身份卡、指纹、虹膜……她需要其中之一。

      第四步:等时机。一个爸爸和主要研究员都不在实验室的时机。

      第五步:救穆夏。

      计划列完了,莳棂看着屏幕上那朵血画的冰玫瑰,轻轻说:

      “等我,穆夏。这次换我来找你。”

      窗外,永冬岛又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飘落,盖住了岛,盖住了海岸,也盖住了三天前那些开心的脚印。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血画的玫瑰。

      比如一个小孩破碎后又重新长出来的决心。

      第三回深潜者之血

      珍珠之渊,鲛人王宫。

      穆夏不见的第七天,警戒提到最高。

      王储在例行巡海时没回来,一开始守卫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绕远看鲸鱼”。但当潮汐换了三次还没回,不安开始在王宫里蔓延。

      第四天,搜索队在外海发现了打斗痕迹,准确地说,是能量场剧烈扰动的残留。那片海的浮游生物大量死掉,水温异常升高,洋流出现逆时针漩涡,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才平。

      “是人类的武器。”老祭司分析着水样里的能量残留,“高强度的电磁脉冲,定向声波冲击,还有……某种针对鲛人生理的抑制频率。这是精心设的陷阱,绝非偶然遭遇。”

      鲛人王沉默地坐在王座上。他的鳞片因为生气而泛起暗红色的光,那是王族情绪剧烈波动时的反应。

      “永冬岛。”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如海底震动,“人类终究还是伸出了爪子。”

      一位将军上前:“陛下,请让我带突击队,直接毁了那座岛!救回王储殿下!”

      “不行。”老祭司摇头,“永冬岛是人类的科研前哨,防御系统未知。乱攻可能让王储殿下更危险。而且……”他停了一下,“人类可能已经通过王储殿下,知道了珍珠之渊的位置。我们需要加强结界,防止他们顺藤摸瓜。”

      “难道就看着王储受苦吗?!”将军的尾鳍重重拍地。

      鲛人王抬手,止住争论。他站起来,游到宫殿的观星台,这里其实看不到星星,但可以通过特殊的水晶阵列,看海面上的天象。

      “穆夏还活着。”他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能感觉到。”鲛人王摸着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片和穆夏同源的护心鳞,“她的生命之火虽然弱,但没有灭。而且……”他闭上眼睛,好像在感觉什么遥远的信息,“她在传消息。”

      “什么消息?”

      “痛。被关。但……还有希望。”鲛人王睁开眼,深海蓝的瞳孔里闪过决断的光,“老祭司,准备‘深潜者之血’仪式。”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陛下!那是禁忌!”一位长老惊呼,“深潜者之血会耗您十年的寿命,而且只能维持短短的灵魂连接!”

      “穆夏是我的女儿,是珍珠之渊的未来。”鲛人王的声音不容反驳,“我需要知道她的确切位置和状况。如果她还活着,我们就制定营救计划。如果她已经……”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深潜者之血,鲛人王族最古老的秘术之一。通过献祭自己的血和寿命,和血脉至亲建立临时的灵魂共鸣,无视距离和障碍沟通。但代价巨大,且一生只能用三次。

      老祭司深深行礼:“如您所愿,陛下。”

      仪式在珍珠之渊最隐秘的圣坛举行。只有王和祭司在。

      鲛人王割开自己的手腕,让淡蓝色的王血流进圣坛中央的贝壳容器里。血和圣水混在一起,开始发光,沸腾,蒸腾起淡蓝色的雾。

      老祭司唱古老的咒文。雾慢慢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画面——

      水舱。被关。痛。

      还有舱壁上,那朵血画的冰玫瑰。

      鲛人王的灵魂通过血的连接,碰到了女儿的意识。信息像碎片一样传来:

      【人类……实验室……永冬岛地下……】

      【他们想要……时空锚点……契约……】

      【莳棂……被骗……不怪她……】

      【父王……对不起……】

      连接只维持了十秒。鲛人王猛地后退,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十年的寿命确实被抽走了。

      “陛下!”老祭司扶住他。

      “我没事。”鲛人王站稳,眼神锐利,“我知道她在哪里了。永冬岛地下,深度约三百米,第七隔离室。她还活着,但情况很糟。”

      他游出圣坛,对等候的将军下令:“组织最厉害的影卫,不超过十人。任务不是强攻,是渗透。我们需要永冬岛的详细结构图、防御系统弱点、还有王储的实时位置。”

      “可是陛下,我们没有这些信息——”

      “会有的。”鲛人王看向老祭司,“启动我们在人类世界的‘眼睛’。是时候用那些埋了很多年的棋子了。”

      老祭司领命而去。

      鲛人王一个人游回观星台。他看着永冬岛的方向,拳头慢慢握紧。

      “坚持住,穆夏。父王会救你出来。”

      “在那之前……活下去。”

      永冬岛地下,第七隔离室。

      穆夏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多久了。

      时间在不变的光和定期的“测试”里失去了意义。她只知道,自己的鳞片又掉了三轮,每一次新长的鳞片都比前一次更暗,更脆。她的声音时好时坏,在声波共振测试里,研究员会用各种频率刺激她的声带,记她的反应。有时候她能发出完整的音阶,有时候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

      最痛的是“时空感知测试”。

      他们会把她移到一个特别的房间,房间中间有一个不断转的、发诡异光的装置。当装置启动时,穆夏会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裂,那是感觉层面的撕裂。她能看到一些碎片化的画面:不同的时间线,不同的空间维度,叠在一起,疯转。

      有一次,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站在一片白光里,回头看来。那个女人有温温的眼睛,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萧雅,温博士的妻子。

      那一刻穆夏明白了,这个女人没有死,而是被困在了时空的夹缝里。温博士的疯狂,源于爱和绝望。

      但这不能成为原谅的理由。

      测试结束后,穆夏被粗暴地扔回水舱。她蜷在舱底,尾巴上的新鳞片因为能量过载而渗出细细的血珠。

      舱壁上,她已经画了十七朵冰玫瑰。从最早歪歪扭扭的一朵,到后来能画出细细的花瓣纹路。这是她唯一的反抗,唯一的精神依靠。

      今天,研究员带来了新的“玩具”。

      “温博士想测试您的治愈能力的极限。”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对着通话器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们会为您安排一个‘受体’。”

      水舱侧面的一个小闸门打开。一条机械臂伸进来,末端抓着一只白色的小鼠。小鼠被打了一种药,正在剧烈抽搐,口鼻出血。

      “请治好它。”研究员命令道。

      穆夏看着那只快死的小动物。她的治愈本能被激发了,鲛人天生讨厌不必要的死。但她知道,一旦她展示这种能力,人类就会得寸进尺。

      她闭上眼睛,拒绝。

      “不愿意吗?”研究员的声音冷下来,“那我们就换个方式。”

      机械臂把小鼠移开。另一条机械臂伸进来,这一次,末端是一个微型的电击装置。电击没有直接对准穆夏,而是对准了她之前画的一朵血玫瑰。

      刺啦——

      电击烧了血痕。那朵玫瑰的一部分变焦黑。

      穆夏的心脏抽紧了。

      “每拒绝一次,我们就毁掉一朵。”研究员平静地说,“您画了多少朵?十七朵?我们可以玩十七次。”

      穆夏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抽搐的小鼠。

      最后,她屈服了。

      她伸出手,手掌贴在水舱壁上,隔着玻璃对准小鼠的方向。淡蓝色的微光从她掌心渗出来,穿透玻璃,罩住小鼠。

      抽搐停了。出血止了。小鼠虚弱地动了动,但活下来了。

      “记录:治愈能力可隔空释放,穿透率约65%,能量衰减模型建。”研究员快速记录,“继续测试。这次是两只。”

      就这样,穆夏被迫用自己越来越弱的力量,治好了一只又一只被故意伤害的小动物。每次治愈后,她都感到一阵晕,身体里的能量又少一分。

      当第十只小鼠被治好后,穆夏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她醒来时,水舱里多了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纸折的玫瑰花,被防水薄膜包着,漂在她面前。

      穆夏愣住了。她伸出抖抖的手,接过纸玫瑰。打开薄膜,里面真的是一朵用画纸折的玫瑰,花瓣上画着冰晶纹路。在玫瑰的茎上,系着一根浅亚麻色的头发。

      莳棂。

      这是莳棂做的。

      可是……怎么送进来的?

      穆夏仔细检查纸玫瑰,发现茎的底部,有一个极极小、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片。她认出那是某种微型信号发射器,很原始,功率很低,但确实在工作。

      她在实验室里找,最后在水舱底部的一个排水滤网边,看到了一个更小的纸卷。

      她小心地取出来,展开。

      纸上是盲文点字。

      穆夏不懂盲文。但莳棂想到了,在盲文点字下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她能看懂的人类字:

      【我在想办法。保持希望。画玫瑰给我看。】

      短短三句话。穆夏的眼泪涌了出来。

      莳棂没有放弃她。那个被欺骗、被关起来的女孩,还在努力。

      她把纸玫瑰小心地藏在鳞片下,那里有个小空间,是鲛人放重要东西的地方。然后,她游到舱壁前,用指甲在原有的血玫瑰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符号。

      那是玫瑰,也是一个简单的波浪线。

      在她们的秘密语言里,波浪线代表:“我还活着。”

      她不知道这个信息能不能传出去。但这是她唯一的回应。

      疗养别墅,莳棂的房间。

      女孩坐在床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白血病病理与治疗》。但她没有在看书,而是在听一个微型的接收器。

      接收器是她用平板电脑的零件和别墅里找到的一些杂物组装的,粗糙,但能用。它正在接收来自那个微型发射器的信号,一个简单的、持续的滴滴声,代表“设备在线”。

      但莳棂在等另一个信号。

      三天前,她通过贿赂清洁机器人(其实是用自己省下来的糖果和玩具),成功把那个包着纸玫瑰的防水包送到了第七隔离室的排水系统入口。清洁机器人有权限进实验室的废物处理通道,虽然不能进核心区,但可以靠近水舱的排水口。

      她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机械臂,用发条玩具改的,让清洁机器人把包裹从排水滤网的缝塞进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但她必须试。

      现在,她在等穆夏的回应。

      如果穆夏收到了,如果穆夏还愿意信她……

      接收器突然发出不同的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规律的在线信号,也是一个简单的编码:短长短长。

      莳棂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抓起旁边的密码本,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基于她们之前玩时创造的简单图形语言。

      短长短长。对应的是……波浪线。

      “我还活着。”

      莳棂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穆夏收到了。穆夏回应了。穆夏还活着,还在等。

      她擦干眼泪,迅速在纸上写下新的信息。这次她不用盲文了,直接用细笔写下穆夏能看懂的人类字:

      【我在学实验室结构。爸爸的身份卡有动态加密,我需要指纹或虹膜。保持体力,不要完全配合实验。我会再联系。】

      写完后,她把纸条卷成极小的一卷,塞进另一个防水包。这次里面除了纸条,还有一小块高能量的营养膏,她从自己的医疗配给里省下来的,希望能帮穆夏补充体力。

      她需要再次贿赂清洁机器人。

      但这次,清洁机器人没有来。

      来的是爸爸。

      温博士推门进来时,莳棂正在手忙脚乱地藏接收器和密码本。但她太慢了,爸爸看到了她桌上的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温博士慢慢走近,拿起那个粗糙的接收器,看了看。又翻开密码本,扫了几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在试着联系她。”那语气是陈述,不带疑问。

      莳棂咬紧嘴唇,不说话。

      温博士放下东西,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生气,反而显得异常累。

      “棂棂,爸爸不想和你为敌。”他轻轻说,“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妈妈在等我们,你懂吗?她在某个地方,孤单地等了五年。”

      “但穆夏没有错!”莳棂终于喊出来,“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她是我的朋友!”

      “她是钥匙!”温博士的声音也提高了,“一把能开门、让妈妈回来的钥匙!没有她,妈妈可能永远困在那里!你希望妈妈永远回不来吗?!”

      莳棂的眼泪流下来:“我希望妈妈回来……但不是这样……妈妈不会希望你伤害别人的……”

      温博士沉默了。他伸出手,想摸女儿的头,但莳棂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还小,不懂。”最后他说,“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没办法的选择。有时候为了救一个人,必须牺牲另一个人。这是……必要的代价。”

      “那如果被牺牲的是我呢?”莳棂突然问,“如果需要我的命才能救妈妈,爸爸会牺牲我吗?”

      温博士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眼里的动摇,已经说明了一切。

      莳棂明白了。在爸爸心里,救回妈妈的执念已经超越了一切,甚至可能超过了对她的爱。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刀,刺穿了她的心。

      温博士站起来,走向门口。在离开前,他背对着女儿说:

      “从今天起,清洁机器人会换程序。你不能再联系她。接收器和密码本我没收。棂棂,别再做傻事。等妈妈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门关上了。

      莳棂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眼泪已经流干。

      她看着窗外永冬岛永远不化的雪,看着那片关着穆夏的大地,心里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彻底碎了。

      爸爸不会回头了。

      那么,她就必须走得更远。

      她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之前破解得到的实验室结构图,尽管不完整,但包含了主要通道和安保节点。她看着第七隔离室的位置,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防护。

      需要身份验证。需要破解系统。需要时机。

      还有……需要她自己的身体足够壮,能撑一场逃跑。

      莳棂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细细的手腕。上面的健康监测环亮着绿灯,显示她今天的生命体征“稳”。

      稳,但脆弱。

      她需要时间。需要学。需要准备。

      而穆夏,需要坚持。

      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更详细的计划。这再是天真的幻想,而是冷静的、残酷的、必须成功的作战方案。

      第一步:拿到爸爸的身份生物特征。指纹、虹膜、或者声纹。

      第二步:找到关掉水舱抑制场的方法。那需要实验室主控系统的权限。

      第三步:规划逃跑路线。从地下三百米到海岸,至少要经过七道安全门,避开二十个监控摄像头,躲开巡逻的安保机器人。

      第四步:时机。圣诞晚会。每年12月24日,永冬岛会办圣诞晚会,大部分科学家都会参加,实验室安保会降到最低。那是唯一的机会。

      而今天,是10月7日。

      她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莳棂关掉平板电脑,躺回床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等我,穆夏。圣诞节前,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在那之前……活下去。”

      深海里,笼子里。

      穆夏贴在舱壁上,听着遥远的海浪声。那是通过排水管道传来的、弱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海洋呼唤。

      她的手指,在血玫瑰旁,又画下了一个波浪线。

      我还活着。

      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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