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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一 陈晚六点半 ...

  •   陈晚六点半醒来。

      闹钟设的七点,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闹钟响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某个时刻突然清醒,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干脆利落,没有赖床的余地。

      她躺了几秒钟,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很干净,没有裂缝。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在墙角投下一小块模糊的灰影。

      猫蹲在枕头旁边看她。

      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圆脸,眼睛很大。它叫团团,六岁,是她和高准一起从收容站领回来的。当时高准蹲在笼子前面,团团隔着铁丝网一直拿脑袋蹭他的手指。高准说"这只",陈晚说"行"。就这么定了。

      团团很喜欢高准。高准在的时候,它永远趴在高准脚边,翻着肚皮让他挠。高准一出门它就蹲在门口等,听到钥匙声立刻跑过去。高准消失之后,团团在门口等了很长时间。后来它不等了,但也不怎么粘陈晚。它有自己的领地——窗台、鞋柜上面、洗衣机盖子上。陈晚在家的时候它偶尔会靠过来蹲在旁边,保持一个刚好够得着又不至于太近的距离。

      陈晚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团团眯了眯眼,跳下床,走了。

      她起来洗漱。浴室的镜子里是一张清爽的脸,没有化妆,皮肤状态还行。二十八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大概是因为瘦。她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西装。简单。她每天的穿着都简单,深色、浅色、中性色,不花时间选。

      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字迹不是她的——比她的大一号,笔画有点潦草:"酱油快没了。"

      那是高准留的。三年前。他最后一次来她家做饭,洗完碗检查了一遍冰箱,贴了这张。他喜欢干这种事——做完饭会把厨房擦一遍,走之前检查冰箱缺什么,然后留一张便利贴。陈晚当时觉得这个习惯有点老派。

      酱油她早就买了。便利贴没有撕。三年了,黄色的纸已经有点卷边,粘性也不太够了,有一个角翘了起来。但它还贴在那里。

      她给团团的食盆里添了猫粮,换了水,拿起包出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让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早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点春天特有的潮湿和甜味。

      她的车停在楼下。发动引擎之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不是看后面有没有车,只是一个动作,手到了那个位置就会做。后视镜里是身后的停车位,几辆车并排停着,最远处有一辆深色SUV,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没有在意,挂挡,开走了。

      ---

      上班路上要经过一段老城区的街道。行道树是榕树,根系粗壮,把人行道的砖都顶得歪歪扭扭的。路两边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骑楼,底下开着早餐店、五金店、卖凉茶的铺子。陈晚偶尔会在其中一家买一杯凉茶带走,但今天没有停。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赶上红灯。她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无聊地往右边飘了一下。

      右边是一家咖啡店。棕色的木门框,落地橱窗,里面有人在排队。她看的不是咖啡店——她看的是橱窗玻璃上的倒影。

      玻璃上映着人行道的画面。行人、电动车、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人行道靠外侧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

      高个子。背着一个深色的包——相机包。他站在一棵行道树下面,侧身对着马路,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手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外套,袖子挽了一截。

      陈晚的目光在那个轮廓上停了不到一秒。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收回目光,踩油门,开走了。

      没有回头。

      ---

      诊所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六层。不是什么高档写字楼——门厅的大理石地砖裂了两块,电梯按键有点松,六楼的走廊灯有一盏总是忽明忽暗的。但租金合适,位置安静,来访者从电梯出来走到她的门口不会经过其他公司,隐私性好。

      她把诊所收拾得很干净。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等候区。一排灰色的布面沙发,能坐三个人。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上个月的《三联生活周刊》、一本过期的《国家地理》——和一盆多肉植物。

      那盆多肉是搬进来的时候就在的。她不记得是谁送的,可能是物业的,也可能是上一个租户留下来的。它种在一个素白色的陶瓷盆里,叶片厚实,颜色饱满,长得很好。陈晚没怎么管过它,偶尔想起来浇一次水,它也不介意。一个安安静静的、从不需要回应的东西。

      咨询室在里面。

      推开磨砂玻璃门,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一面墙是书架,摆着心理学专业书籍和几个相框。对面墙上挂了一幅画——一片海,灰蓝色的,很安静。窗户朝南,光线好。窗台上放着一个白噪音机器,可以播放雨声或者海浪声。

      房间正中偏右的位置摆着两把椅子。

      一把是陈晚的。高背皮椅,深棕色,带扶手。坐上去的时候背脊会被轻轻托住,很舒服。另一把是来访者的。布面,浅灰色,矮了半寸,没有扶手。两把椅子之间隔了大约一米二的距离——足够近,可以看清对方的表情;足够远,不会让人产生被侵入的压迫感。

      这个距离是陈晚量过的。

      她把包放在桌上,开了空调,调到二十三度。然后坐回皮椅上,翻开今天的预约表。

      周一。五位来访者。上午两位,下午三位。

      排得很满,但她喜欢满。空下来的时候她会走神,而走神的方向总是不太好——不是某件具体的事,是一种说不清的坠落感,脚底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了薄冰,她站在上面,什么都没有裂开,但她知道下面是深水。

      忙着好。忙着就不用想。

      前台小杨端着一杯茶进来。二十三岁,圆脸,去年刚毕业,在这里做了半年了。人勤快,话不多。

      "陈老师,今天第一位八点五十到。新来访者,男,四十五岁,姓刘。"

      "好。"

      小杨放下茶,出去了。

      陈晚喝了一口茶。龙井,温度刚好。她看了一眼窗外。

      六楼的视野能看到街对面的一段人行道和几棵行道树。行道树下面有个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什么东西举着相机拍。可能是在拍行道树的根,也可能是在拍路面上的光影——摄影师总有些别人看不懂的兴趣。

      她收回目光,翻开档案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八点四十五。

      还有五分钟。

      ---

      门开的时候,陈晚已经准备好了。笔在手里,档案夹翻开,表情是标准的职业温和——嘴角微扬,眼神专注但不侵入,身体略微前倾。

      进来的人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壮实,肩很宽。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一块被太阳晒出来的暗色斑。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机油或者柴油,长年累月渗进去的,洗不干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都遮住了,好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封起来。

      他在来访者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说话。目光扫了一圈房间——书架、画、窗户,最后落在窗户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陈晚翻开新建的档案页,拿起笔。

      "您好,我是陈晚。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您可以先——"

      "陈医生。"

      男人打断了她。他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还记得那场火吗?"

      陈晚的笔尖顿在纸上。

      一秒。也许两秒。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墨点,慢慢洇开。

      然后她抬起头,微笑。那个笑很标准,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善意。

      "什么火?"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微微发黄,但目光很集中——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低下头,两只手搓在一起。手掌很大,指节粗。搓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我是说……我总是梦见火。开长途嘛,路上什么都想,有时候就会梦见。我是来看这个的。"

      "好的。"陈晚在档案上写:来访者一,男,约四十五岁,主诉——反复噩梦,梦境内容与火有关。

      笔画平稳,间距匀称。

      "您叫什么名字?"

      "刘锐。"

      "刘先生,您开长途多久了?"

      "十几年。"

      "这个噩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吧。"刘锐咽了一下口水。"也可能更早,记不太清了。"

      "每次梦的内容都一样吗?"

      "差不多。"他又搓了搓手。"车翻了,油箱起火,我被困在驾驶室里出不来。就那种。"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每次都是你自己的车?"

      "差不多。"他停了一下。"但有时候不一样。有时候不是我的车。是别人的车在烧。"

      "别人的车。什么样的车?"

      "黑色的。"他说。"很大的那种。"

      陈晚的笔没有停。"轿车?SUV?商务车?"

      "……商务车。"

      "在哪里?高速上?"

      "不是高速。"刘锐摇头。"是一个路口。有花坛。有那种……水泥墩子。"

      陈晚把这些都记下来。字迹平稳,间距匀称,每一个笔画都各安其位。

      "那个路口你去过吗?"

      "没有。梦里的。"

      "在你的梦里,你在做什么?"

      刘锐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搓了搓手,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上的暗斑更明显了。

      "站着。"他说。"就站在路边看。"

      "看什么?"

      "看火。"

      "只是看?"

      沉默。十几秒。陈晚没有催他。等待是这个行业最基本的技能。沉默让人不安,不安的人会说出原本不打算说的话。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距离纸面大约两毫米,一动不动。

      "有一个人。"刘锐终于说。"趴在花坛边上。"

      陈晚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的手没有停,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是个女的。"刘锐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跪在那个人旁边,耳朵贴着他的脸。火在她背后烧。"

      他抬起头,看着陈晚。

      "就那样。"

      陈晚放下笔,靠回椅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种被训练了上千个小时的职业面孔,从肌肉到神经都记住了的东西。

      "这个画面让你感到焦虑。"

      "对。"

      "你觉得梦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看不清脸。"

      "好的。刘先生,今天我们先到这里。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行。"

      刘锐站起来,拉了拉夹克的拉链。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医生。"

      "嗯?"

      "你坐的那把椅子挺高的。"

      他说了这句话,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陈晚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

      她看着那把空了的椅子。刘锐坐过的地方,布面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低头看自己写的笔记。字迹确实很平稳。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写"花坛"那两个字的时候,笔画比其他字重了一点。只有一点,如果不拿放大镜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四四方方一块。空调嗡嗡地吹着。多肉植物安静地蹲在茶几上,叶片在光里发着淡淡的绿。

      陈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下一位,十点半。

      ---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春天日长,六点钟的太阳还挂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面,把半条街染成橘色。

      陈晚走出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她习惯在出门的时候停几秒钟,让眼睛从室内的灯光适应室外的光线。

      街对面,有个人正站在行道树下面,举着相机对着什么东西拍。

      她多看了一眼。

      高个子。背着一个深色的相机包。和早上橱窗玻璃里看到的那个轮廓很像——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城市里背着相机包的人多的是。

      她还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他已经放下了相机,转身沿着人行道走了。步子很长,走得不快,但几步就混进了下班的人流里。

      陈晚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车,打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街对面的行道树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她挂挡,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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