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棺》叫我山大王

2、返京 关

　　关净远的话让在场的人都猛然一惊，杨腾不由后退了半步，云明峥更是瞪大了双眼，死死抓着关净远不放，急切追问道：“傅相他到底如何了？”

　　关净远摇摇头，道：“其实傅相不同意我将他的情况告诉你，一切都是老朽擅作主张，只因王爷曾和老朽约定，傅相的任何消息都要事无巨细向你汇报......”他顿了顿，满是哀伤，“去年春天就不大好，咳疾又重了，皇上派御医诊治过，说要多静养，可傅相不是闲得住的人，国事操劳下一直拖着，撑到两个月前，沉疴难起，怕是回天乏术了......”

　　云明峥主心骨被抽走一般茫然地颓萎倒下，忽地起身要往外走，杨腾马上就拦住了他，“王爷，你要去哪？”

　　云明峥双拳紧握，恨恨道：“我要回临雍去见傅相！”

　　杨腾怒斥道：“王爷回去有什么用？难道王爷一回去傅相就能痊愈吗？藩王无诏回京就是死罪！小不忍则乱大谋，冲动回去的后果就是傅相和王爷这些年的辛苦筹谋都白白浪费了！”

　　云明峥如梦初醒，他记起了现在自己只是个不受宠甚至备受厌弃的皇子，没有任性的资本，一旦有异动被皇上猜忌，就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云明峥怔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鼻头一酸，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淋漓，他为不能回去见傅相最后一面悲伤，也为自己的无能酸楚！良久他咬牙一把抹去泪水，又恢复往日冷峻的神情，“多谢将军提醒，刚刚是本王糊涂了。”

　　见云明峥冷静下来，杨腾俯身跪下，“是卑职僭越了，请王爷责罚！”

　　云明峥忙扶起杨腾，言辞恳切，“将军言重了，以你我的交情，我又怎会怪罪你。”他又转身言谈自若朝关净远询问了其他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杨腾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云明峥真情流露过了，这几年的苟且经营渐渐磋磨掉云明峥的感情，他差点就忘了第一次见到云明峥是如何充满少年朝气了。

　　送关净远出去时，杨腾特意留下他到王府一处僻静的亭子坐下。对于关净远的身份，他其实心中有数了，借着和鞑靼互市往返于临雍和镇岳关，表面通商交易实则送信。

　　关净远和他一样，都是傅相的人。

　　杨腾给关净远满上一杯酒，缓缓道：“这些年，傅相和王爷来往的书信都是老先生递送的吧？”

　　关净远微微一笑算是默认，“既然大人都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呢？倒是大人请老朽意欲何为？”

　　杨腾大笑，“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亲自答谢先生，要不是先生奔波传递，王爷在北境也不会过得安稳。”

　　关净远淡然道：“受傅相所托罢了，我欠了他不小的恩情，用命去还也是值得的。”

　　杨腾默然不语，对关净远生出了虽是初逢如旧识的惺惺相惜之情。他第一次见到傅相的时候，发现他并不像传闻那般高傲而是非常平易近人，待人接物和煦如春风。和他接触越久越信任他，所以杨腾才会听了傅相的话，放着中央龙韬军统领不当跑来荒凉的北境教习云明峥武艺。

　　关净远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起身告辞，“祺王就烦你多费心了。”他本就是江湖中人，来去洒脱无影踪。

　　杨腾苦笑，万一傅相真的离世，云明峥的处境必然会艰难得多，他也无可奈可。

　　抬头望天，星月皎洁，无私地照耀大地，若老天真的有慈悲心肠，那就多照顾一下小王爷吧。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了整齐叠放着书籍的木书柜上，云明峥在最下一层搬出一个带有雕花的精致木箱，打开全是密密层层的信，落款都是三个字：“傅君章”，苍劲有力的字体写下他对北境的策划布置，云明峥没有任何怀疑，一一照做了。关净远曾叮嘱过他阅后即焚，可云明峥留了私心，只是他们仅有的联系了，他想要一一珍藏起来。

　　云明峥也不明白傅君章为什么要帮他，毕竟他们的交情真的不深，他在临雍时没见过几次傅君章。

　　第一次见面是在母亲贤妃的灵堂上，那时他才不过五岁，除了跪满一地哭得哀切的宫女太监再没别的皇亲国戚，连他的父皇都没来。他知道母妃不受宠，却不能理解皇家亲情竟凉薄至此。

　　云明峥伸长了手臂哭喊着要去母妃那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冰冷的灵柩李，该有多冷啊！可抱着他的奶娘死死拽着他，劝道：“三殿下，娘娘已经殁了，你乖一点，让娘娘走得安心吧！”

　　一句极温柔的“三殿下”唤住了他，远处飘来若隐若现的幽香，这香味他记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这香味来自宫里的一棵落霞树，他一定是在树下停留了很久才会沾染上香气。泪水迷糊的朦胧中，其实并不能真切的看清他的相貌，同样也是穿着素袍丧服在一片柔光中显得如此与众不同，他想起老嬷嬷口中说的神仙，神姿佚貌不似尘世中人，冷泉泠然宛若谪仙，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云明峥一下子忘记了哭，只是呆滞看着他。

　　朝堂大臣只有傅君章一个人来上香。然而仅仅是上香这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当时吏部尚书张风祥致仕，尚书一职空悬，明眼人都知道上头的意思是让吏部右侍郎傅君章接替，因为这事，文昭帝大手一挥，指派了户部侍郎任新的礼部尚书。有人替傅君章惋惜，他不过淡淡回了一句：“傅某才疏学浅，何德何能任尚书，还要多谢圣上给了锻炼的机会。”

　　傅君章犯了逆鳞，无人不知贤妃下毒害死了一个人遭到的文昭帝的嫌恶，甚至有传闻说皇帝在贤妃服用的药剂里下了慢性毒药。

　　云明峥也在暗地里为傅君章鸣不平，他是绝对不相信温柔善良的母妃会下毒害人的，一定是有人诬陷，他发誓要查清楚真相，还母妃一个清白。

　　等到他到了入学的年纪，按宫律，皇子读书除了要旁听翰林院讲经筵，还可以请旨让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来宫中单独指点。云明峥心里的老师只有一个，那就是傅君章。当他满心欢喜去求父皇的时候，宸极殿大门紧闭，一个小黄门慌张来报，傅大人已经充当了大皇子二皇子的少师，没办法再教授他学业。

　　云明峥渐渐死了这条心，后面要见傅君章就很难了。

　　傅君章每次入宫都有要事在身，处理完国家大事又匆匆回府，离宫之前，傅君章总喜欢到御花园看一会落霞树，云明峥记得，这也是父皇很喜欢的树。

　　云明峥有好几次假装不经意路过，期望能在这偶遇傅君章，人没看到，倒是听见躲在树丛中偷懒的洒扫宫人在小声议论：“最近三皇子老是偷跑过来。”“那又如何？看树也犯法？”“这颗落霞树可是宋玘栽下的，你就不怕圣上睹物思人，怪罪三皇子？”说完两人嗤嗤笑起来，“也对，谁让贤妃害了宋玘呢......”

　　听到宋玘两个字，云明峥感到一阵恶心，他拔腿就跑，想把那些流言蜚语通通甩到身后，再也不能烦扰他的心神。可怎么也忘不掉，宋玘两个被诅咒的字还是死死地纠缠着他，好几次做噩梦惊醒，梦里宋玘血淋淋的双眼在瞪着他。

　　后来他再也没去看过落霞树。

　　最后一次见面是云明峥受封祺王前往北境就藩的时候，他早就听闻北境苦寒无比，一到冬天就是荒烟蔓草，不牧之地，还要随时提防蛮族入侵。云明峥心里并无波澜，他清楚父皇就是找了最险恶的地方把他随意丢开。

　　临行前，他骑着马，最后深深回看了拂晓中雾气笼罩的临雍城，远方有一抹浅色的人影向他走来，竟然是傅君章来给他送行。

　　借着晨光微熹早起支摊的刘老汉看清了站在他摊位前两个人，看着都是煊赫的贵人，他机敏意识到机不可失，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野菜馄饨。

　　宫外的东西稀罕，云明峥没见过很是新鲜，他心急往嘴里送了一颗馄饨后险些被烫到，傅君章还在对面看着他，他撇过头微微红了脸，这可笑的样子让人看到了真窘迫。

　　傅君章道：“还未贺过殿下加封祺王。”

　　这祺王简直就是屈辱，心中那股憋闷之气升了起来，云明峥不满道：“那傅大人可要送什么贺礼？”

　　“不知殿下想要什么？”

　　云明峥指了指他腰间系着的玉佩，“就要这个。”他其实不想要什么贺礼，就是想要那点傅君章身上的东西，那块玉佩他一直随身携带，肯定很宝贝，他也不会指望会送给他。

　　哪知下一秒傅君章就真的解下来，亲手捧着送给了云明峥，温和笑道：“本就是微臣随身之物，不值什么，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云明峥瞪大了眼睛，生怕他反悔，近乎是抢了过来，紧紧攥在手中。

　　傅君章道：“殿下信命吗？我就从不信命。北境虽是险地，若能北拒鞑靼，护一方百姓安宁，可算是为大兴立下千秋功业，到时殿下的心愿就尽可实现了。”

　　云明峥犹豫道：“可我......”他不相信自己有这份才能。

　　“殿下放心，我会助你完成这不世之功。”

　　傅君章璀璨如群星的双眸犹在眼前，云明峥悲从中来，将那些信都护在胸前，可惜他再也见不到了。

　　没有人料得到，在惶惶不安中等到第三天，宫中传来了一道令人意外的圣旨，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祺王速归临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