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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渡 ...

  •   渡江是临时的选择,好在姚擒珠总是做好离开的准备。

      灯挂在船头,风一吹,灯皮便轻轻一颤,水里的影子也跟着一晃。过来的船不大,舱板有些年岁,踩上去吱呀作响。

      姚擒珠上船时打扮成男人装束。她在多数时候是个怕麻烦的人。夜里渡江,年轻男人总比年轻女人少些麻烦。她把发收在头巾里,旧布短袄压得肩背更窄,光线昏暗看不清样貌,瞧着倒像个瘦高的书生。

      船上总共六人。三个挑担的货客,一个卖药的老妪,经年的苦味隔着半步都闻得见;还有个小吏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册袋,腰间挂着木牌和小印。夜里的行客总是昏倦,年纪大的没多久便缩着肩打起盹来,剩下的人也无暇关心别人何去何从。那小吏像是赶路赶惯了,一上船便闭目养神,却显然没有睡实。

      姚擒珠匆匆扫了一眼,挑了个靠船舷的位置坐下。

      船夫撑篙把船慢慢推出岸。岸边灯火越退越远,风也越发冷硬。起先还有人说话,等船行到半程,只剩船底拍水声,篙头偶尔点到浅处的笃笃声,和老妪压不住的两声咳嗽。

      姚擒珠没有睡。事情来得太快,她得静下来想想,怎么在南方搭起一条财路。

      冷风搅得人睡不安稳,船夫喝了口酒,自顾骂起两岸征粮征得厉害。长脸货客低声接腔,说连装粮袋的短绳都贵了。

      姚擒珠在北边替人跑过粮路,知道这种东西若忽然涨得离谱,多半是账乱了。

      行到江心,忽然起了层薄雾。船帮外传来一声碰响,底板一颤,明显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船夫还没反应,姚擒珠已经探身出去。江水黑沉沉的,里头浮着一团发胀的油布。她抄起小竿去挑,刚一离水,手腕便往下一沉。

      “搭把手。”她道。

      角落里的小吏起身,托了一下竿尾。油布被拖上船时,旁边水面又翻了一下,浮出个人来。

      这一下,再困的人也醒了。

      老妪哎哟一声,抱着药篓往后缩,嘴里直念晦气。船夫更是呸了一声,忙拿篱子往外顶,那尸体却顺着水又贴回来,像偏要跟这条船走。

      人刚死不久,脸朝上,眼睛半睁。

      姚擒珠不认得那张脸,却认得他腰间那截短绳,是粮行装袋常用的打法。她心里一动,趁着旁人都去看尸体,低头拆起油布。

      她动作极快,手指一探便知道里头是册子。油布裹得紧,里头又垫了层毡,只有边角沾了些水。她借着船头的灯只扫了一眼。

      果然是账册。

      姚擒珠这几年在外头跑,收债也好跑路也好,行囊里总少不了几件假东西用来应付盘问和劫道。她脸上神色没动,手却已经顺势往包袱里探去。

      外头的人还围着尸体乱看,谁也没顾上她这边。她借着身形一遮,飞快把两本薄册抽出来藏进自己怀里,又把包袱里的假东西塞回去、重新裹紧。动作只在两三息之间。

      只有那小吏回头看了一眼。

      姚擒珠重新把油布压好,这才像个看热闹的人一样,装模作样翻着本子:“像是账上的东西。”

      那小吏盯着她:“你会看账?”

      姚擒珠抬头笑了一下:“官人有所不知,行走在外,总得认得几个字,免得得罪了大人物。”

      那人只问:“怎么称呼?”

      姚擒珠顿了一下:“勤柱。”

      “做什么的?”

      “替人跑腿,什么杂事都做。”她答得自然,“这趟是回南边,看看家里老母。”

      “你呢?”

      “贺行。”

      姚擒珠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了脸。

      船靠岸时,天还没亮透。今夜江里漂了死人,岸边差役正在查人。贺行先下船,和他们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回头看了姚擒珠一眼。

      “这两日青泥口查得紧。没急事,别往大埠头去。”

      姚擒珠笑道:“你在提醒我?”

      贺行看她一眼:“你若惹出动静,别人也省心不了。”

      他说完便走。

      姚擒珠没立刻去街上,而是先进了客店,要了间屋,把门闩死,把夹在衣服里的账册掏出来,一页页摊在桌上。

      越翻她越确定自己没看错。

      册子记的是陈记东栈近月的出入和折损,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缺了不少,真正关键的内容并不在这里。像是有人临时带出这一截账,结果还没来得及上岸,就先死在了江里。

      安庆、池州、陈记、东栈、折损。

      有人借旧粮折损做账,沿途挪货吞货,账房多半是察觉了什么才被灭口。陈记只是招牌,底下估计另有人借这条旧粮线走自己的账。

      姚擒珠心里慢慢定了主意。既然撞上了,她就不能只把自己当个过路人。如今干净的路子人活不下去,不干净的路虽然容易死人,但也容易做出一笔大的。

      天亮后她换了身便装,在青泥口转了半圈。沿埠头不过东西两条旧街,这地方人少,消息流通得极快。她在烧饼摊前故意多给了半枚铜钱,听摊主抱怨米面都涨,顺嘴说自己是北边逃下来的,如今想回南边娘家讨生活,若有合适的地方,也想自己做点小买卖。

      不到半日,沿街便都知道又来了个外乡女人。

      客店掌柜姓徐,眼小手肥。一听她说要住些日子,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姑娘北边来的?”那目光油得发腻,姚擒珠已经在想他的死法。

      “嗯。”她道,“先找个落脚处。”

      徐老四一听便笑了,肩膀都松下来:“那你住我这儿算住对了。”

      街窄人杂,军里下来的脚夫、跑小货的商贩、挎刀不系鞘的散汉、穿得体面却满脸菜色的门里下人,都混在一处。她先在热食棚坐下,要了一碗热汤面,一边吃一边听。听见的第一桩消息,是陈记粮行东栈前日失火,火没烧死人,只烧坏几袋旧粮。又听说有人夜里从江上捞起一具穿短褂的账房尸首。

      面还没吃完,街口又起了乱。两个差役带着个旧皮甲的军汉,一路查过来挨个看路引。卖面的一下低了头,火边几个人也都缩了缩脖子。

      差役刚到棚前,后头便有人叫了声:“刘四。”

      姚擒珠抬眼,看见贺行从街对面过来,袖口新沾了泥,像是刚从埠头那头绕回来。他先把一份名册递过去:“这边我问过一轮了,你们去查北街。”

      那差役接了名册,果然懒得再往面棚里钻。

      贺行经过时,姚擒珠用筷子轻轻敲了下碗边。

      他也没停,像只是顺手替这里省了点事,从棚前走过去,又去看下一摊。

      卖面的长出一口气,低声道:“那位爷看着不厉害,倒挺会做人。”

      姚擒珠道:“他常来?”

      “这两日来得勤。说是替上头查粮袋折损,查这种东西最不讨喜了。”

      确实。

      回到客店时,天已快黑。贺行竟又坐在大堂里,桌上放着半碗没动的粥。徐老四在旁边陪笑,脸上油光发亮,像恨不得替他把账都算了。

      姚擒珠刚迈进门,贺行便抬眼看她,又扫了一眼她的装束。

      “你倒还在这儿。”他说。

      “官人,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姚擒珠语气不咸不淡。

      贺行看着她:“昨夜船上,你扮着男装,说是回南边看老母的。”

      姚擒珠语气一沉:“我从夫家出来。夜里渡江,我一个年轻女人,不想一路都被人当成好拿捏的,这才扮了男装。”

      “夫家?”

      “北边大乱,我男人死了,婆家却还要把我往别处卖。”她说这话时,竟还挤出一点眼泪,“我不想等着被发卖,便自己跑了。南边离娘家近些,我回来看看老母还在不在。若在,就寻个地方做点买卖,安稳过活。”

      这话放在她身上并不突兀,堂里人听着都觉得有八九分真。

      徐老四一心只想送走这小吏,“贺爷您看,这年头女人自己能给自己找口饭吃,倒比指着旁人强。”

      “是这个理。”姚擒珠顺势接下去,像这番话本就是要说给满堂人听的,“所以我也不挑,做些零碎活计,我也不怕苦累。”

      贺行看了她一会儿,才问:“你想在青泥口长住?”

      “总得先有些身家,不能一路讨饭回去。”姚擒珠道。

      第二日一早,后院便起了争声。姚擒珠在楼上听了片刻,下楼时正看见一个矮胖商贩扯着徐老四不放,说自己昨夜寄在后院的旧麻袋不见了。徐老四嘴上笑着,额角却见了汗。后院泥地里拖出一道清楚的痕,角落里还落着一点糟谷。

      客店和东栈之间果然有货在偷偷走。徐老四就算不是主使,至少也是个借地放袋的。

      下午她就去找牙人看了仓。

      空仓在青泥口往东半里,靠着一片废码头。早几年这儿有人正经做过米行,后来东主死了,儿子跑了,仓便空下来,只剩半边砖墙和一扇斜门。仓后头还连着一间小耳房,住人已经足够。离埠头不远,离街面又隔着一道废墙,正适合她这种初来乍到的商户。

      方牙人缩着手站在门口,笑得像只冬天的黄鼠狼。

      她给了定钱,又添了两把旧锁,还托人搬了旧桌椅进去。

      傍晚,贺行又来客店问话,查昨夜乱后有没有陌生人进出。姚擒珠正坐在门边啃烧饼,顺手把另一只搁到旁边:“坐不坐?”

      贺行没接她这份熟络:“你动作倒快。”

      “什么动作?”

      “找地方租仓。”他道,“你真要做买卖?”

      姚擒珠咬了一口烧饼,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官人。”

      贺行没否认。他本就一直让人盯着几个新面孔。姚擒珠来路不明,却又不像陈记那边的人。他倒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出些什么。

      半晌,他才道:“今晚别往东栈去。”

      “为什么?”

      “今夜会乱。”贺行道,“若你死在里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未必有。”

      东栈那夜果然乱。后半夜先是犬吠,接着江边有人喊抓贼,半条街都亮了灯。姚擒珠坐在空仓耳房的窗边,一直没有动。听到第三声叫喊时,她确认有人在声东击西。

      第二天一早,街上满是闲话。有人说东栈丢了旧粮,有人说又有个账房掉进了水里,没捞上来。

      姚擒珠先去了自己的空仓。她站在仓门口,看着远处埠头起落的人影。眼下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在这里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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