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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先生 蘅蘅 殷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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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蘅是被阳光晃醒的。
这栋别墅的主卧朝南,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没有任何遮挡。早晨的太阳直直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
七点二十三分。
她愣了一秒。她平时都是七点准时醒,不需要闹钟,生物钟比瑞士表还准。但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今早就起不来了。
手机屏幕上还有姜念昨晚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停在十一点:「顾衍之又来了。我真的会谢。」
殷蘅没回。她昨晚实在没有精力安慰姜念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睡衣的领口滑到一边肩膀。她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丝绒盒子还在。
昨晚她把它放在那里,没有打开第二次,也没有收进抽屉。就那么放着,像一个她还没决定怎么处理的问号。
殷蘅看了两秒,移开目光,下床去了洗手间。
洗漱完,她从衣帽间挑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防晒。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不算精致,但也不至于吓到人。
反正这个家里只有她和沈渡,还有阿姨和司机。她不需要对任何人精致。
下楼的时候,她闻到了咖啡的味道。
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那种深烘豆子特有的焦香,混着一点奶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
殷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到餐厅门口,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两副碗筷。两份三明治。一壶咖啡。一壶温水。水果切好了放在玻璃碗里,旁边是一小碟坚果。
沈渡坐在餐桌的一侧,正在看手机。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昨天婚礼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他说。
“早。”殷蘅说。
她走到餐桌前,在沈渡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这是最远的距离——圆桌很大,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整个桌面的宽度。
沈渡看了那个位置一眼,没说什么。
殷蘅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芝士的,面包烤得酥脆,芝士微微融化,口感很好。
她嚼了两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从来没跟沈渡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
“阿姨做的?”她问。
沈渡顿了一下:“嗯。”
殷蘅没再问。她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低头看手机。
姜念早上六点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了。我要跑。」
殷蘅皱眉,回复:「跑哪儿去?他能找到你。」
姜念秒回:「出国。他有生意在国外做不了的地方。」
殷蘅想了想,打字:「你确定?」
姜念没有立刻回复。殷蘅看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十几秒,最后只收到一个字:「嗯。」
殷蘅放下手机,心里有点沉。姜念的事她帮不上太多忙,但她知道姜念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她说“跑”,一定是已经想了很久。
“今天的行程。”沈渡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殷蘅抬头,发现他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看着她。
“上午十点,去你爸——去殷董那里,商量蜜月的事。”他说,“下午两点,公司法务那边需要我们去签几份文件。晚上七点,殷家的家宴。”
殷蘅听完了,说:“蜜月不用商量。我不想去。”
沈渡看着她。
“我们不需要蜜月,”殷蘅说,语气很平淡,“这桩婚事是两家合作的一部分,蜜月是多余的行程。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对外就说我们想先把工作安排好,延后再说。”
沈渡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没有争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殷蘅觉得他应该会说什么——至少问一句“为什么”吧?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了声“好”,然后继续吃他的三明治。
殷蘅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失望。她告诉自己,绝对不是失望。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比五年前更让人看不懂了。
上午十点,殷正砚的书房。
殷蘅的父亲殷正砚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沈渡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
殷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势很随意。
“蜜月的事,你们商量好了?”殷正砚问。
“暂时不去了,”殷蘅抢在沈渡前面开口,“公司那边有几个项目要跟,走不开。”
殷正砚看了女儿一眼。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说“走不开”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走不开,而是“不想去”。
他又看向沈渡。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听蘅蘅的。”
殷蘅听到“蘅蘅”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了茶杯。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他们之间不该这么亲密。
但她没有当面纠正。在父亲面前,她不会让任何人难堪。
殷正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中午留下来吃饭吧,你妈想你们了。”
“好。”殷蘅说。
沈渡也跟着站起来:“谢谢爸。”
殷蘅看了他一眼。爸?叫得倒是顺口。
沈令仪做了一大桌子菜。
殷蘅的母亲沈令仪是那种把“贤妻良母”做到极致又不止于此的女人。她年轻时候是舞蹈学院教授,气质好得不像话,五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里还是亭亭玉立。
她拉着沈渡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
沈渡笑了笑:“还好。”
“还好就是忙。”沈令仪拍了拍他的手背,“蘅蘅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大,你多担待。”
殷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妈,我哪里脾气大?”
“你哪里脾气都大。”沈令仪说,“上次你爸没经你同意帮你安排相亲,你三天没跟他说话。”
“那是因为他过分。”
“所以我说你脾气大。”沈令仪笑着看向沈渡,“她跟她爸一个脾气,吃软不吃硬。你顺着她,她就乖了。”
沈渡看了殷蘅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殷蘅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小心翼翼,更像是一种……笃定。
好像他已经知道了怎么“顺着她”。
殷蘅移开目光,夹了一块排骨,嚼得很用力。
饭吃到一半,殷正砚忽然开口:“沈渡,你那个航天项目,最近是不是在跟政府谈合作?”
沈渡放下筷子:“是。第二轮谈判已经结束了,应该下个月能签约。”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爸,目前进展顺利。”
殷蘅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她的丈夫和她的父亲坐在一张桌子上,讨论着商业合作,像两个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
而她坐在中间,像一个多余的人。
不,不是多余。她是一个必要的环节。因为没有她,这两家就不会联姻,这些合作就不会这么顺利。
她是那个把两家绑在一起的绳子。
绳子不需要有感情。绳子只需要够结实。
下午两点,沈渡的公司。
这是殷蘅第一次来沈渡的公司。大楼在CBD的核心地段,整栋三十八层都是“渡远国际”的办公区。前台小姑娘看到沈渡进来,立刻站起来:“沈总好。”
然后看到身后的殷蘅,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沈太太好。”
殷蘅礼貌地点了点头。
沈渡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殷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路上经过的员工都停下来打招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殷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老板的新婚太太,殷家的千金大小姐,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是不是很难伺候?
她挺直了背,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所有豪门太太应该有的样子。
会议室里,法务部的负责人已经在等了。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五官很冷,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沈总,沈太太。”她站起来,递过来两份文件,“这是婚前协议的最后确认版,请两位过目。”
殷蘅接过文件,翻开。
婚前协议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无非就是那些条款——双方财产独立,公司股权不混同,离婚后的财产分割方案。冷冰冰的,像一份商业合同。
她拿起笔,正准备签字。
“等一下。”沈渡忽然开口。
殷蘅抬头看他。
沈渡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自己的笔,把她的笔轻轻按下去。然后他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说:“这一条,我让法务改了。”
殷蘅低头看。那条是关于“离婚后财产分割”的条款,原文写的是“双方各自取回婚前财产,婚后共同财产按比例分割”。但沈渡改成了——“婚后共同财产全部归殷蘅所有。”
殷蘅抬起头,看着沈渡。
“什么意思?”她问。
“字面意思。”沈渡说,“如果离婚,我的那一份也给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法务部的女人——殷蘅后来知道她叫温以宁——面不改色地说:“沈总,这条是我按您的要求改的。法律上没有问题。”
殷蘅看了沈渡三秒钟。
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大学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你不用这样。”殷蘅说。
“我知道。”沈渡说,“但我愿意。”
殷蘅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渡也签了。他的字很好看,笔画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平静,骨子里全是劲。
从公司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殷蘅坐进后座,沈渡从另一侧上来。
车内很安静。车载空调吹着暖风,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
殷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她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幕——沈渡改的那条条款,“婚后共同财产全部归殷蘅所有”。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上,不疼,但你总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是愧疚?是补偿?还是——
她打住了这个念头。
不要想了。殷蘅,你已经答应过自己了。
“殷小姐。”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殷蘅转过头。
沈渡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渴了吧,”他说,“你今天没怎么喝水。”
殷蘅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沈渡。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
“不用谢。”沈渡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殷蘅没接话。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旁边的男人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话。
车在暮色中穿过城市,往殷家庄园的方向开去。车里很安静,安静到殷蘅能听到沈渡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到骨子里。
她不知道的是,沈渡一直在用余光看她。
看她的侧脸,看她喝水时微微仰起的下巴,看她看向窗外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在心里说:蘅蘅,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叫我一声“沈渡”的。
不是沈先生。是沈渡。
我会等。等到那一天。
晚宴是殷家的家宴。
三个堂哥都来了。大堂哥殷珩坐在殷蘅左边,二堂哥殷琤坐在右边,三堂哥殷璟对面。殷蘅的母亲沈令仪坐在主位,父亲殷正砚坐在她旁边。沈渡被安排在殷蘅旁边——这是规矩,新婚夫妇要坐在一起。
殷珩给殷蘅倒了一杯红酒,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殷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新婚第一天。沈渡对你还好吗?”
“还行。”殷蘅说,“就那样。”
殷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是三个堂哥里最稳重的一个,也是最不会多管闲事的。但他看殷蘅的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家人才能看懂的担心。
殷蘅冲他笑了笑,表示“我没事”。
殷琤就比较直接了。他喝了半杯酒,对着沈渡说:“妹夫,我妹妹是我们全家的掌上明珠。你要是敢让她哭,我不会放过你。”
沈渡放下筷子,看着殷琤,语气很平静:“我不会让她哭。”
殷琤还想说什么,殷璟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殷璟是三个堂哥里最小的,也是最会看眼色的。他笑着举起酒杯:“来,敬新婚夫妇一杯。祝百年好合。”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殷蘅也举起了杯,和沈渡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余光看到沈渡也放下了杯子。他杯里的红酒少了一大半——他几乎是一口闷的。
殷蘅垂下眼睛,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想:沈渡,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她又想:算了,关我什么事。
晚宴结束,回到别墅已经快十点了。
殷蘅换了鞋,直接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站在玄关,正在解领带。他解得很慢,手指有些不灵便——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今晚被殷琤和殷璟灌了不少。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殷蘅先移开了。
“晚安,沈先生。”她说。
“晚安,殷小姐。”他说。
殷蘅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
沈渡站在玄关,领带解了一半,垂在胸前。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低下头,继续解那条怎么也解不开的领带。
解了很久,终于解开了。
他把领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客房,关上了门。
别墅重新归于安静。
主卧的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熄了。
客房的灯也熄了。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各自躺在新婚第一天的夜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失眠——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不会说话的银河。
明天是婚后第二天。后天是第三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或者,至少看起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