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火策》红尘濯衣

2、柳絮河（二） 城南醉

　　城南醉仙楼，三楼雅间。
　　成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小菜，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酒客。他的位置选得很巧妙——斜对面那间雅间的门，刚好能透过半掩的竹帘看到一角。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他看见晋王的车驾停在醉仙楼后门，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从侧门闪了进去。又过了两刻钟，另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人从正门进了楼，被小二一路引上了三楼。
　　晋王。边将。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楼内来来往往的人。三个便装的护卫守在楼梯口，两个乔装的暗哨坐在一楼大堂，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廊柱后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身上。
　　那老汉站了一个时辰，一根糖葫芦都没卖出去，却始终没有换地方。
　　成枫抿了一口酒，心里有了数。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看见那个穿灰色道袍的人从雅间出来，低着头快步下了楼。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晋王才从后门离开。
　　成枫放下几枚铜板，不紧不慢地起身，经过那间雅间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已经关上了，但地上有一小片被踩碎的蜡封，上面隐约可见一个“镇”字。
　　镇北军。
　　他眼角抽了一下，下楼时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扔给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来一串。”
　　老汉愣了一下，僵硬地扯出一丝笑，从草靶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来。
　　成枫接过，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嚼着糖葫芦，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街角的柳絮里。

　　夜色阑珊，月光如洗。
　　入夜后的丞相府后宅，李闻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雍和城的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黑点，有些是棋子，有些是猎物，有些是坟茔。

　　成枫推门进来时，她正用一根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醉仙楼，”成枫把一卷纸放在案上，“晋王见的是镇北军副将周淮的副官。谈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时副官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分量不轻，像是金银。”
　　李闻夏没有看那卷纸，而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进雅间了？”
　　“没有。”成枫在矮凳上坐下，“雅间门外有两个护卫，窗下还藏了一个，进不去。但雅间的隔壁，我提前包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墙板不算隔音。晋王许了周淮三千两黄金，外加事成之后镇北军节度使的位置。条件是——天子病危之时，周淮带兵南下，替他‘稳定京城’。”
　　李闻夏接过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完，然后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还是皇子有钱啊，三千两黄金，”她感叹道，“晋王倒是舍得。”
　　养鬼狱骑要的钱不更多。成枫腹诽。
　　“他更舍得的在后面。副官走的时候，晋王还说了句‘替本王问候周将军，就说西北的风沙太苦，本王请他来长安享福’。”
　　李闻夏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
　　“镇北军有八万兵马，周淮一人独揽五万。”她缓缓道，“若这五万铁骑南下，别说京城，整个中原都是晋王的囊中物。”
　　“所以殿下要在那之前，先让晋王变成一只死老虎。”

　　李闻夏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暮春特有的潮湿气息。院子里的一株海棠正开到荼蘼，花瓣被风吹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丞相府的势力，”她背对着成枫开口，“你了解多少？”
　　“不多。”成枫老实道，“但殿下可以让我多了解一些。”
　　李闻夏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丞相李盛宸，卧病三年，不理朝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名单，“但门下六部之中，吏部侍郎张衡、刑部郎中李牧、兵部员外郎陈恪，都是丞相的门生。御史台有三人出自丞相举荐，京畿卫戍中有两位统领受过丞相的恩惠。”
　　她顿了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这些棋子，我从来没用过。”
　　“因为时机不到。”
　　“因为用一次，就少一次。”李闻夏纠正他，“而且用一次，就会让人知道——丞相府还有棋子。”
　　成枫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但现在，殿下不得不用了。”
　　“我知道。”李闻夏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很重的决定，“晋王私通边将的证据，不能由丞相府的人直接递上去。天子多疑，丞相府递上去的东西，他反而会觉得是党争。”
　　“所以需要一只白手套。”成枫说。
　　李闻夏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她问。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问。那双丹凤眼里没有审视，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对答案的好奇。
　　成枫迎着她的目光，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但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平静地说：“殿下的信任。”
　　“你已经是我的谋士了。”
　　“谋士可以换。”成枫顿了顿，“心腹不能。”
　　李闻夏盯着他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又落了几片花瓣。
　　然后她忽然伸手，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鱼符，上面刻着一个“闻夏”二字。
　　“这是我的私印，”她说，“持此印者，可调我名下所有暗桩、密探、私产。整个丞相府，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我，一个是母亲。”
　　她把鱼符推到成枫面前。
　　“现在，有三个了。”
　　成枫目光都粘在那枚鱼符上，却没有立刻去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街头流浪时，看到一只野猫叼着一只死老鼠，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窝里。那只野猫看死老鼠的眼神，和现在李闻夏看他的眼神，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不是信任，是占有。

　　他有点不舒服。
　　但他还是伸手，将鱼符拿了起来。
　　铜制的鱼符冰凉刺骨，握在手心却渐渐有了温度。

　　“殿下想要臣做什么？”他问。
　　“三日之内，”李闻夏说，“让晋王私通边将的消息，出现在天子的龙案上。但不能让人知道消息是从丞相府出去的。”
　　“好。”成枫把鱼符收进袖中，“臣需要调动殿下在京城的三个暗桩。”
　　“哪三个？”
　　“东市茶铺的掌柜，西市骡马行的牙人，还有——丞相府厨房的烧火丫头。”
　　李闻夏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嘴角。
　　“你倒是把我查了个底掉。”
　　“臣说过，殿下查不到臣的身世，但臣可以查到殿下的。”成枫微微一笑，“这是臣的投名状。”
　　李闻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成枫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闻夏又坐回了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海棠。月光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的背影看上去很瘦，瘦得像一柄被藏起来的剑。

　　“殿下，”成枫忽然开口，“那株海棠，该修剪了。”
　　李闻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让它落吧。落完了，明年还会开。”
　　成枫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海棠花瓣落了一地，飘落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三日后，早朝。

　　天子虽然病重，但每逢三、六、九的大朝会，还是会强撑着上朝。这一日的大朝会上，御史台的一位年轻御史忽然出列，呈上一封密折。
　　密折中详细记录了晋王与镇北军副将周淮在醉仙楼的会面经过，包括谈话内容、金银数目、以及周淮回信中的原话——“殿下有命，末将敢不效死。”

　　天子看完密折，脸色铁青。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那封密折收进了袖中，身旁侍奉的太监高声道：“退朝——”
　　但所有人都知道，晋王完了。
　　当天夜里，天子密召丞相李盛宸入宫。李盛宸被人从病榻上抬进宫中，面色蜡黄，气息奄奄，看上去确实只剩半条命。
　　天子将密折递给他，问他怎么看。
　　李盛宸看完，咳嗽了半晌，才颤巍巍地说：“臣以为，此事蹊跷。晋王虽有不臣之心，但行事一向谨慎，怎会如此轻易被人拿住把柄？只怕是有人设局，欲借陛下之手，除晋王而后快。”
　　天子眯起眼睛：“你是说，这密折是假的？
　　“臣不敢。”李盛宸又咳了一阵，“臣只是觉得，此事若真，晋王固然该死；此事若假，陛下杀了晋王，便是中了别人的计。不如先查，查实了再办，不迟。”
　　天子沉吟良久，最终点了头。
　　晋王被软禁在王府中，等候调查。
　　朝堂之上诡谲云涌，朝臣之间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明白，天子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根刺。晋王就算查出是清白的，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而李盛宸回到丞相府时，成枫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和李闻夏下棋。
　　“母亲已经按你说的，劝天子‘先查’。”李闻夏落下一子，“晋王现在被软禁，太子那边也收到了‘晋王被查’的消息，太子府的人已经开始活动，准备落井下石。”
　　成枫抚着棋，没有落子。
　　“殿下有没有想过，”他忽然说，“晋王倒了之后，太子会怎么样？”
　　李闻夏的手指微微一颤。
　　“太子庸弱，但不蠢。”
　　成枫终于落下一子，正好堵死了李闻夏的一条大龙，“他知道晋王倒了下一个是自己。所以他一定会在这段时间疯狂自救——而自救的方式，就是露出更多的破绽。”
　　李闻夏看着自己被堵死的大龙，思索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
　　“成枫，”她说，“你这个人，真可怕。”
　　成枫也笑。
　　“殿下也不差。”
　　夜风拂过凉亭，吹动两人的衣袂。棋盘上的棋子被月光照得发白，一树披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