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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值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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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在柳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近午时。
柳昭宁掀开轿帘,弯腰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轿门框,指节在上面搭了片刻才松开。轿夫垂着手立在两侧,没有人敢催,也没有人敢伸手去扶不是规矩严,是大人不喜欢被人碰。
他在府里走得很慢。穿过前院的时候,管家柳安迎上来,五十多岁的老仆跟了他十几年,一眼就看见他眼角还没褪尽的那层薄红。柳安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说:“大人,药在炉子上温着,先用饭还是先用药?”
“药用过了。”柳昭宁说。
柳安愣了一下。早上的药是寅时煎好的,大人出门前明明没碰过。
柳昭宁没有解释。他今早在文华殿咳过之后,袖中备着的药丸含了一粒,苦味还压在舌根底下没有散尽。那是太医院新配的方子,加了川贝和枇杷叶,说是润肺的。他含了将近半个时辰,苦到最后舌根都发了麻。
“备轿吧,”他往书房方向走,“未时还要回内阁。”
“大人,”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您今早进宫时脸色就不好。午后能不能”
“备轿。”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柳安闭了嘴。他伺候了柳昭宁十四年,从这位大人还是十三岁的少年郎时就跟在身邊,太清楚这个语调了那不是商量,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通知。
书房在府邸东侧,窗外种着一株老梅,三月里花期已过,只剩一树青灰色的枝干。柳昭宁推门进去,案上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今日新递进来的公文。六部送来的折子誊本、各地督抚的请安折子、还有几份打了封泥的密函。
他在案后坐下来,没有急着拆封。先倒了一盏温水,捧在手里,指尖贴着瓷壁,让热气慢慢渡进掌心。三月了,他的手还是凉的。太医院的人说这是气血不足,心脉太弱,血送不到四肢末梢。他听了,点点头,没有多问。
太医院的人说话都留三分。心脉太弱四个字后面藏着什么,他不问也知道。
柳昭宁把茶盏放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折子。是户部递来的,关于北境边饷的拨付明细。他翻开看了两行,眉心微微蹙起来。
拨了。但比去年少三成。
折子上写的理由冠冕堂皇河道修缮、漕运疏浚、两淮盐税减免,处处都是开销。户部用一笔一笔的账目把窟窿填得严丝合缝,从账面上看确实挑不出毛病。但柳昭宁在户部待过两年,他知道账目这种东西,越是做得滴水不漏,越是有问题。
他把折子合上,放到左手边。那是“暂不批复”的位置。
然后他咳了一声。
比在宫里时轻些,只是喉咙发痒。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肩头微微一耸。咳嗽的时候他习惯性地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极淡的影。咳完睁眼,视线恰好落在案角的一只锦盒上。
锦盒不大,手掌见方,靛蓝色的缎面上没有花纹。他不记得案上有这样东西。
柳昭宁伸手把锦盒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层细绢,绢上垫着参片。参是北境的老山参,切得极薄,一片一片码得整齐,参纹清晰,色泽沉郁,闻起来有一股厚重的苦香,和京城药铺里卖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拿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北境的参。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参片薄薄的边缘硌在掌纹上。
这个人。
柳昭宁把参片放回锦盒,盖子合上,推到案角。然后拿起第二份折子,翻开。是都察院递上来的,弹劾吏部侍郎赵敏行“考核不公、徇私舞弊”。
他看了三行,手指在折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来了。
赵敏行是他的人。吏部四位侍郎中唯一一个真正听他号令的。去年京察时赵敏行主持考功司,刷掉了陈伟德安插在吏部的两个郎中。那时候陈伟德什么都没说,笑着在廷议上说了句“赵大人铁面无私,佩服佩服”。
笑到今天,刀落下来了。
柳昭宁把折子放下,没有批,也没有放到“暂不批复”的那一边。他把它单独放在正中,压在镇纸底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胸腔里的钝痛没有退干净。从今早在文华殿咳过那阵之后,就像有一只手轻轻抵在他胸口,不重,但一直在。呼吸的时候那只手就往里推一分,不让你吸满,不让你吐尽。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习惯到可以一边疼一边看折子,一边疼一边陪着少帝念书,一边疼一边在廷议上和陈伟德对峙。
疼不是问题。问题是疼会累。累到某个临界点,手就会抖,声音就会飘,膝盖就会在跪拜之后撑不起来。
他在等那个临界点。
今天还没有到。
未时三刻,柳昭宁重新上了轿,往宫中内阁值房去。
大梁的内阁设在文渊阁东侧的配殿里,五间打通,中间用屏风隔开。首辅陈伟德占了最东头的那间,紧挨着御书房的方向,按他的话说,是“方便陛下随时召见”。柳昭宁的在最西头,窗外是内阁大院的一角,种着两棵槐树,夏天荫凉,冬天落叶,三月里刚好开始抽新芽。
他走进值房的时候,几个低品级的文书官正在抄写折子,看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柳昭宁点了点头,往自己的隔间走。路过陈伟德那间时,门开着,里面空着首辅今日不在值房,说是旧疾复发,在府中休养。
柳昭宁脚步没停。
陈伟德不在值房的时候,往往是最忙的时候。他在府里见的客、写的信、递出去的条子,比在内阁里多得多。
柳昭宁在自己的案后坐下。值房里没有地龙,三月的穿堂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比殿内冷得多。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背,开始批今日积压的折子。
批到第七份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文书官。靴子踩在砖地上的声音沉而稳,步幅大,落地重,是军伍里的人走路的习惯。
柳昭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他隔间门口停下来。沉默了两息的功夫,门被敲响了。不是文书官那种小心翼翼的叩法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干脆利落,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到实处。
“柳大人。”
声音不高,沉甸甸的,像北境的城墙砖。
柳昭宁放下笔,抬起头。
萧琮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上午那套玄色武官常服了。深灰色的便袍,袖口收窄,腰间系着皮带,仍旧是窄腰宽肩的轮廓。他站在门框中间,几乎把整扇门都堵住了,身后的光被他遮去大半,在值房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柳昭宁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上午的事廊下,风,他扶着柱子咳得弯了腰,而这个人在阶下站着,全都看见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了一瞬就被按下去了。他在朝堂上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一样本事不去琢磨别人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琢磨不过来的。
“萧世子。”他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清晨讲书时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请进。”
萧琮走进来。值房本就不大,他一进来,空间像是一下子被压缩了。柳昭宁坐在案后,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京城勋贵那种被养出来的英气。是北境的风沙和日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从眉心起就极挺,到鼻尖收得干净。下颌线条像是用刀背敲出来的,棱角分明却不粗糙。他的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冷。
但他的眼睛不是冷的。那双眼睛极亮,是常年看惯了辽阔天地的人才有的亮不是锋芒,是底色。
柳昭宁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案上的折子上。他的手指重新握住笔杆,指尖在笔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世子此来,所为何事。”
萧琮没有坐。值房里不是没有椅子,但他站着,站得笔直,像在北境军中养成的习惯在上官面前,不先坐。
“袭爵的折子,”他说,“是柳大人帮我递上去的。”
柳昭宁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首辅压了两个月,”萧琮继续说,“兵部推内阁,内阁推兵部。最后是大人绕过内阁,把折子递到了陛下面前。”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槐树枝被风拨动,新芽擦过窗纸,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柳昭宁放下笔。
他抬起眼,看着萧琮。目光不闪不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但萧琮注意到他放下笔的动作不是搁,是放。手指在笔杆上多停了半拍才松开,像是那支笔比它看起来要重。
“令尊在世时,”柳昭宁开口,声音不大,“与我有旧。”
萧琮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父亲萧远山和柳昭宁有旧,这件事他知道。萧远山在京中述职时见过柳昭宁,回北境后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朝中有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已是内阁学士,先帝对他寄予厚望。那封信里有一句话萧琮记得很清楚“此人如孤松独立,风雪不折。可惜风雪太重了。”
那时候他不理解“风雪太重”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看着坐在案后的这个人,看着他握着笔都觉得吃力的手指,忽然有点懂了。
“我不是来道谢的。”萧琮说。
柳昭宁等着他说下去。
“北境边饷少了三成,”萧琮的声音沉下去,“户部拨下来的粮草只够七成兵士过冬。剩下的三成,被挪去修河道了。河道是陈伟德的人修的。我去兵部问过,兵部说这是内阁定的。我来问柳大人这是谁定的。”
他不是在质问。语气里没有刺,但也没有弯。就是直直地、把事实铺在桌面上。
柳昭宁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很轻。比清晨在文华殿轻得多。手背在唇角抵了一下就放下,肩线几乎没有动。但萧琮看见了他咳的时候,另一只手从案面上滑下去,扶住了膝盖。指节弯进去,攥住官袍下的布料,攥得指节泛了白。
咳声止住。柳昭宁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重新放回案面。手指展开,平放在折子上,指尖微微发颤,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粮草的事,”他说,嗓音比方才哑了些许,“世子不必管了。”
萧琮的眉头微微压下来。“什么意思。”
“太仓的调粮文书,三日前已经发出去了。”柳昭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按北境军册上的数,补齐。走的是太仓储备粮的账,不用户部经手。”
萧琮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日前。太仓。不用户部经手。
他在北境打了十年仗,太仓调粮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太仓是国库的底牌,非军国大事不动。动用太仓粮草需要内阁联署、首辅用印、少帝御批。陈伟德不可能联署。也就是说,柳昭宁绕过内阁、绕过首辅,用帝师的身份直接拿到了少帝的御批,然后把太仓的粮调给了北境。
次辅绕过首辅动用太仓。这件事如果被陈伟德知道,足够弹劾他十条罪状。
“为什么。”萧琮问。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他不是质问。他是真的想知道。
柳昭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风漏进来,把他案角的一张纸吹得动了动,他伸手按住,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拿开。
“令尊在任时,”他开口,声音很轻,“北境的边军没有饿过一天肚子。他走了,不能让他们饿着。”
萧琮看着他。看着他按在纸面上的手指,看着那双手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看着他因为咳过而微微泛红的眼角那层红还没有完全褪尽,像是被风一吹就会重新漫上来。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槐树的新芽擦着窗纸,沙沙的,像极远处的雨声。
萧琮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值房本就不大,他这一步迈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半。柳昭宁抬起头,目光里没有防备,也没有慌张。他只是微微仰着脸,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寸、却宽阔了整整一圈的年轻人。
萧琮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只巴掌大的瓷瓶,白瓷,没有任何纹饰,瓶口封着红蜡。
“北境的老参,切片含服。”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交代军务,“止咳的。”
柳昭宁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今早的参片,”他说,“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萧琮没有否认。“锦盒太扎眼。瓷瓶可以随身带着。”
柳昭宁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把瓷瓶拿起来。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瓷是温的被萧琮的体温捂热了。
他看了那瓷瓶片刻,然后把它放进了袖中。袖口垂下来,遮住了那只手,也遮住了瓷瓶。
“多谢。”
两个字,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萧琮看着他。看着他袖口垂下来之后露出一小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搏。
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
然后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柳大人,”他说,“末将告退。”
柳昭宁点了点头。
萧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太仓的事,末将不会说出去。”
说完这句话,他迈出门槛,靴子踩在砖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柳昭宁独自坐在值房里,坐了很久。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指尖碰到那只瓷瓶。温的,还没有凉透。
他低下头,咳了一声,这一次没有用手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