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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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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钟,游戏厅里还传来噼里啪啦的按键声。
“打他打他!”几个头发染的非白即黄的青年挤在狭窄的射击台前。
“game over!”游戏结束提示音响起。
“我艹你爹的,你会不会玩啊。”
“换人换人!”
“不行,我还没玩够,滚滚滚!!”
辱骂声不绝于耳,但都没影响到角落里枯坐在推币机前的少年。
游戏机给他的脸庞渡上一层浓密艳丽的粉色,也将他眼中密密麻麻的血丝照的一清二楚。
陈逸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过游戏厅了,上一回是母亲为了奖励他考上高中,省吃俭用挤出钱,换了一百枚游戏币给他。
陈逸时不时地把潮湿黏腻手掌抹向牛仔裤,双腿大大岔开,一上一下地抖动,又不停伸手去扣牛仔裤破洞下的皮肤。
“叮。”
一枚游戏币泛着狡黠的光,轻轻滚落,最后静静的覆盖在两层游戏币之上。那枚游戏币如泥牛入海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先前投进去的十七枚游戏币。
“艹!”他发狠一下下砸向台面,又狠狠踹了一脚,对着游戏机倾泻无能可笑的怒火。
“哗啦啦——”篮子翻滚砸在地上,游戏币倾泻而下,其中一枚咕噜咕噜滚到黄毛脚边,这动静惊醒了沉迷在游戏中的几个人,那黄毛俯身捡起。
陈逸猩红的双眸转动,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
“给我。”
“嘿,你他爹的拽什么拽。”手握游戏币的 黄毛嗤笑一声,随手把它抛到地上,又用鞋尖捻了捻,挑衅般盯着他。
“来拿啊?死穷鬼。”
他一步一步上前,走到黄毛面前站定。
黄毛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这个瘦不拉几的青年,他身着一件领口发白的黑色短袖,锁骨凹陷,眼眶突出,活像一个从地府来的讨债鬼,还是最无能那一种。
不过他下一秒就为自己的蔑视付出了代价。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反应过来的时候,陈逸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到黄毛的脸上。黄毛一下子被打偏头,一行液体顺着他鼻腔缓缓流下。
“靠!!”周围的人见到同伙被揍了一拳,还见了血,二话不说将他围起来,有的人忍不住率先一脚蹬过去。
陈逸硬生生受了这一脚,一个回旋踢攻向那人下盘,趁其不稳,包围圈露出空隙,他抓住时机侧身躲过另一个人的横踢,身形一矮试图钻出包围圈。
倏地,陈逸感受到头皮传来剧烈的拉扯感,随后脊背传来剧痛。
“呃啊。”他痛呼出声,意识到逃不掉,随后猛击死死揪住他头发的手臂,迅速并且熟练的蹲下身双手护住头部,承受暴风骤雨般的殴打。
“叮——!”
倏地不远处传来不容忽视的金属撞击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齐齐望过去。
铁棍与水泥地剧烈摩擦,刺耳的划拉声随着脚步声放大,最后停在陈逸三步距离。
陈逸强忍痛楚,用手按在粗糙的地板上,费劲仅剩的力气撑起身,缓缓抬起头。
男人居高临下,眼神平静如死潭,静静俯视他青紫交加的面庞,又抬起来环视周围的混混们。
他手指松松的搭在泛着冷光的铁棍上,铁棍点地,似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有人不爽,“祁哥,是这小贱人先动的手,难不成你要护着他?”
“别在我场子里动手,你们都忘了?”
被称作祁哥的男人没什么表情,反倒是一旁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胳膊,面朝祁哥,露出零星歉意的笑容,“祁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就出去解决。”
“行了,打也打了,闹出人命大家都没得玩,况且……”他不带情绪的扯了扯嘴角,“这是个未成年。”
“嘁——”黄毛翻了个白眼,“没成年还出来造,真他爹的玩不起。”
一群人没了兴致,甩下一路的脏字,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游戏厅。
他抹了一把自己沾满灰尘的脸,埋头一枚一枚拾起游戏币,扯长兜在T恤里。
祁天回头盯着他露出那一截腰,几乎瘦的皮贴骨,还零星分布斑驳的伤痕。
陈逸没去管什么祁不祁哥的,绕过站在原地的祁天,缓缓走回推币机前坐下。手指又捏起一枚游戏币,准备往机器里投。
“铛。”铁管这次也毫不留情地敲击着这台推币机,听到警示,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不识字?未成年人禁止使用。”毫无情绪的声音从斜上方响起,此时此刻他却无比厌恶这种高高在上满怀可笑的正义的语气。
简直令人作呕。
陈逸并没有抬头怒目而视,虎口圈住兜在衣服里的游戏币,一瘸一拐离开游戏厅。
陈逸挪动着回到楼底下。他靠着电线杆不停喘着粗气,眼神却无意间瞥到电线杆上,层层覆盖的小广告下,露出“侦探”二字。
他松开揪紧的衣摆,游戏币散落一地,可他却管不了那么多,指甲盖扣开边缘的广告,只见那张最低下的广告写着:私人侦探,可查出轨、私生子、个人恩怨、疑案破解……
下面附上一行电话号码。
多少次夜不能寐他已经记不清了,盘桓在心口的那个疑问此刻撕裂般生疼。
妈,你为什么要自杀?
陈逸小心翼翼地揭下广告,指尖刹那间死死捏紧,又轻轻摆放在靠近心口的位置。
真的是自杀吗?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轻柔拂过。
陈逸忍着疼痛回到家,第一件事是脱干净身上的衣物,冲进卫生间,将水龙头拧开最大。
他举着水管,冷水哗啦啦从头顶浇下,流经少年的凌乱黑发,划过苍白肩胛骨上的乌青。陈逸对着镜子摸了一把,骨头没断,他松了口气,转转肩膀,酸痛中品出愉悦与痛快。
陈逸迫不得已用了两次肥皂,才终于把满身的尘土洗净。
刚拧紧水龙头,屋内却倏地陷入黑暗。
陈逸将卫生间门打开一道缝隙,对空气大喊,“妈,又停电了。”
或许过了十秒,也或许过了一分钟,陈逸才在一片死寂中想起来,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逸有如机械般僵硬地扯下毛巾,囫囵擦干身上的水珠,又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仔细搓洗换下来的黑色T恤。
在狭窄的阳台晾好衣物,他拖了两张吱呀作响的木椅,枕着胳膊横躺在上面,静静阖上眼。
天几乎刚亮,陈逸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挤了半块小指甲盖大的牙膏漱口,把脸浸湿后又用潮湿的手掌抹了把香皂,借着零星滑腻搓干净双颊。他一粒粒扣上校服衬衫,扯上钥匙匆匆跑出家门。
清晨的教室透露一股馨香,他穿过互相分享煎早餐的同学,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等他走到最后一排,两个手里攥着煎饼的同学立刻对视一眼,把头凑到一块嘀咕。
“社会哥又去打架了?”
“谁知道,他被打成这样居然还要来上学。”
“应该说——他居然还没被退学吧?”
“哈哈哈那是,全靠班主任护着他。”
“叮铃铃——”上课铃响,老师刚踏进教室,随即脸上便露出春风和煦的笑容。
“祝老师生日快乐!”同学们起立齐声呐喊,脸上也洋溢着欢喜。班长也笑嘻嘻地捧着一束花献上讲台。
在一片欣然的喜贺中,他像一隅孤岛,偏自守握一份孤僻。
陈逸将手伸入书包夹层,摸出仅剩的五张钞票,手指一捻开,金额一目了然,两张五块,三张一元,共计十三元。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这区区十三块钱,可付不起请私人侦探的钱。
于是他又将钞票原路放回。
终于是挨到上午的课程结束,陈逸背起书包正打算离开教室,却被班主任叫住。
“陈逸。”
班主任望着他,叹了口气,“这周伙食费打到饭卡里了,你…”她顿了顿,“你就好好吃饭,别把钱换出来,知道了吗?”
陈逸点点头,转身离开之前他犹豫片刻,嘴唇轻轻颤动,仿佛要说句什么,但最后又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班主任却好似已经听到未竟之言,微笑道,“去吧。”
陈逸踱步走到食堂,此时食堂已经过了高峰期,窗口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素菜。这对陈逸来说毫无影响,他来食堂只打过免费的米饭和一块钱的红萝卜丝炒白萝卜丝。
配着食堂免费的蛋花汤,他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抹抹嘴走出学校,径直往游戏厅的方向走去。
星期一的游戏厅门可罗雀,陈逸又走到昨晚那台推币机前坐下,从书包掏出剩余的游戏币。
他双目紧盯着伸缩的金属台,看准时机丢了枚游戏币。
“哗啦啦——”几枚游戏币滚落出金属框,他的拇指兴奋地揉搓指腹,又迫不及待投进去几枚。
当投入得不到有效回报,当贪欲得不到满足,愤懑、不甘便会成倍滋长,狞笑着、张牙舞爪地一口吞下理智。
而此时他只剩下最后一枚游戏币。
“嗬嗬。”耳畔传来嘶哑的嘲笑。
陈逸猛的起身,目光不善的盯着悄无声息凑近的男人。
那人半倚在简易的轮椅上面,他缓缓抬起头,下三白的眼睛尽显刻薄狡诈,颧骨外扩,下巴却格外瘦削,狠厉的眼神令人不禁寒毛竖起。
陈逸拧眉,警惕地捏紧拳头,右腿暗自后退半步,以便应对紧急情况。
“呵呵,小朋友,别紧张嘛。”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黄牙。
他拍拍自己右腿卷起的空裤筒,示意陈逸放松警惕,又朝他招招手,他语气充满诱惑,“你这样玩是不对的,来,我教你。”
陈逸不为所动,停留在他两步之外,“就这样说。”
男人也不再继续卖关子,“来,看看。”说罢,他从指尖转出一枚游戏币,轻轻摁入机器中。
推币机闪出结算画面,屏幕上飘浮着大大的数字,是赢得的游戏币数量。
“唰啦啦——”成堆的游戏币裹挟着贪婪,如瀑布般飞泻而下。
陈逸呆呆地望着铺满金属框的游戏币,一旁的男人伸手揽住他的肩,在他耳畔低语,“怎么样,小朋友,要不要学?”
陈逸勉强回过神来,胸廓剧烈起伏两回,才开口:“没有条件?”
男人两眼微眯,“没有,你不学,我可走了。”
见男人转身就要走,“等等!”陈逸出声叫住他,“我学。”
男人自称黑蛇,在听到陈逸的话语后后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
黑蛇也不犹豫,像个老师一样手把手教导起来,他面对推币机伸手揽着陈逸,“看好了,在开始之前先要观察机器的状态。”
“要选边缘币多,比较饱满的。”黑蛇伸手点了点屏幕,“像这台,刚刚赢了把大的,没那么饱满的,就别玩。”
陈逸点点头。
黑蛇又道:“这台机子有一条分叉柱有点小问题,所以你只需要当滑片滑到右边的时候,同时投下去三枚——”
“铛铛铛——”那三枚游戏币跟被操控了似的,整齐地排列在推台右侧,随着台面的伸缩,游戏币纷纷被挤出台面,滚落下来。
“你看,是不是很简单?”黑蛇嘴角擒笑,“这只是利用这台机子的漏洞罢了,我还有一种所有推币机都通用的方法。”
“想不想学?想学的话,明天晚上八点在这里见。”黑蛇说完也不等陈逸回答,自己慢慢转着轮椅离开了。
赢得的游戏币黑蛇并没有带走,陈逸用手轻轻捧起,手指微松,又放任它们跌落下去。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扯过书包,将其一子不落全部装进书包里。
夜色正浓,陈逸早早地就来到游戏厅里等待黑蛇。
晚上八点,黑蛇如约而至,不出意外的看到了等候在推币机一旁的陈逸。他唇角微扬,朝陈逸勾了勾手,“昨晚一共赢了多少?是不是多得这辈子第一次见啊?”
“一千二百三十八枚。”陈逸拉开书包拉链,放在黑蛇面前。
“这么多啊——”黑蛇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多,你想不想,把它们变成钱?”刹那间陈逸瞳孔紧缩,下意识看向黑蛇,“什么意思?”
“呵呵,就是可以让你变现的意思啊。”
“如果我说,有人出钱买你手里的币,你买不买?”黑蛇问。
“什么价?”
黑蛇凑近说了个数,又上下扫了眼陈逸,“你还在上学吧,这么多游戏币,花得完吗?”
陈逸思忱片刻,直截了当:“赚到的你要几成?”
黑蛇听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分我六成就行,怎么卖、卖给谁,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陈逸没怎么犹豫,“成交。”
放学了,熙熙攘攘的学生们涌出校门,陈逸漫无目的的随波逐流,穿梭在拥挤的马路之上。
他答应黑蛇卖掉一千枚游戏币,给自己留了两百余枚当做再生的本钱。想到这儿,他直奔游戏厅。
陈逸坐在投币机前的板凳上,在开始投币前,他还是习惯性双手搓了搓膝盖。
他捻起三枚游戏币,脑海中回溯黑蛇教他的方法,揪准时机投入。游戏币碰撞发出叮当脆声响,上层边缘的游戏币随缩回被挤下去,投币机叮叮当当吐出游戏币。
有了!陈逸瞳仁兴奋地微微扩张,感受着高回报的快感,又捻起游戏币继续投入。
投币机似乎变成了自动吐币机器,孜孜不倦地往金属框里吐出游戏币。
五个小时后,看着即将溢出书包的游戏币,陈逸终于停下,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