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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一个同样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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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最后一个场次,祝卿安和莫惊春挟裹在人潮里不着不急慢慢退场。等俩人各自去了躺洗手间,再汇合,人群早已向四面八方散去,影院空空落落。
大厅里照明灯熄了一半,检票员早就下班不见人影,检票口拉了蓝色隔离带禁止出入;
服务台那边青年服务生麻利地清扫着台面,手机大剌剌外放着嘻哈说唱,他不时哟哟切克闹两下。
祝卿安全程在认真观影,看得十分投入,此刻她整个人还沉浸在电影的余韵中,心里堵堵的;
她沉默跟着莫惊春出了电影院。
经过敞天的旋转楼梯,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暮色弥漫在城市边边角角每一个阴影里。
这条街灯火通明,抬头只能望见天空中只有一颗星子。祝卿安也不知道它叫什么星,也没心思去问莫惊春那是什么。
她知道不知道一颗星叫什么,对她的生活毫无影响,没有意义。
忽然,一串流光直直划破夜空。
——咻!
——砰!
金色的烟花猝然在人们呆愣的注视下怦然绽放。
紧接着,一簇一簇。
像黄金般滚烫又灿烂的星花火,盛大地铺陈在每一个人头顶的夜空。
霎时间,街头巷尾的人都纷纷举起手机,记录下2017年的最后一个夜晚的天空。
人声鼎沸,有人在默默许愿,有人在感慨,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怎么一不留神2017就过去了,积极奋斗了什么,浪费蹉跎了什么,好好坏坏,都再也回不去了。
楼下新华书店,廊檐下有许多穿着校服的学生跑出来看烟火。两个青春期黑框眼镜的女生手挽着手,大声高喊着还有半年,姐的高三——要复仇!要杀穿排名!要逆风翻盘!
祝卿安视线越过栏杆望了眼那两女生,觉得挺有意思地笑了一声;
她又扫了一眼书店门口挨山塞海的人墙,原来今晚这里举办烟花秀啊,难怪这么多人。
她索性停住,转身手肘搭上栏杆,对莫惊春说:“不走了,既然正好撞上这烟花秀,那就看了再说。”
其实他们的观景视角是极好的。空敞的旋转楼梯任由舒服的夜风穿拦而过。
莫惊春在祝卿安下两阶的位置,这让俩人看上去一般高,夜风将互相的衣摆不为人知的纠缠在一起。
无论俩人站在哪一个位置,都是圆周最突出的边缘,视线无遮无拦。
漫天的流金尽情扑撞进他们的眸底。
烟花在一秒钟里盛开到极致,又在一秒钟里凋零到了无痕迹。
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在祝卿安脸上,在热闹的欢笑声中,她紧紧抿着唇。夜风吹拂过眉眼没得半分舒展,一点也不像平时没心没肺的她。
莫惊春:“你在不开心吗?”
祝卿安淡淡道:“嗯。”
莫惊春:“为什么?”
祝卿安:“因为看了电影。”
祝卿安回头看了莫惊春一眼,发现他神情放松愉悦,眼睛被夜风吹得懒洋洋微微眯起,两只手揣进风衣口袋里,回话间,还惬意地打了个不打眼的哈欠。
祝卿安另只手也搭上栏杆,问:“你很开心啊?”
莫惊春:“嗯。”
祝卿安:“为什么?”
莫惊春:“因为看了电影。”
“……哈??”
就像一分钟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祝卿安差点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莫惊春偏头,他们高度刚好齐平,他能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他现在真得挺开心的,不仅唇角上翘,连眼角眉梢都浅浅勾着。因为很多很多,他终于和她看了一场电影,他今天自己进步了一点大胆地融入人群,他们之间也亲密了一点点。
莫惊春歪头逗她:“嘿嘿。”
祝卿安想起为电影而沉闷到现在的自己,纳了闷儿:“那明明是部让人惆怅的影片,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去看的喜剧之王一样?”
莫惊春笑容一僵:“……”
他那压根就没看好吧?!片子传达了什么,他体会不到一丁点!
莫惊春抬眉收敛回脸上的笑意,食指挠了挠额角,努力回想。
那是部催泪片嘛?好像是,他好像隐约听见现场有人在哭。
他思考几秒,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任何悲伤的片子,其实都是在告诉我们珍惜现在生活中的幸福不是吗?”
祝卿安没觉得哪里不妥,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呵,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街头巷尾人山人海,昭昭光影映在成千上万张喜悦无边的脸上。
似乎全世界此刻都该是澎湃的,该是充满希望的。
莫名地,祝卿安想到此刻的风陵渡。
那里应该夜深了,如平常般悄静。
月稳妥地挂在天上,灶上烧的洗脚水安静蒸出白气,电视机模糊地播放着广告,人们即将进入踏实的睡眠之中。
而在这片大地上一定存在的某些角落,医院,灾区,战区……
那里的生命与眼下的生命,正在忍受着度过一个截然相反的同一天。
可能是影片的后劲太大,祝卿安莫名其妙就想到眼下这烟火人间的反面。
她的眸子流光溢彩,却没什么情绪,心里堵着一种情绪想表达,于是淡淡地开口:
“你相信死后存在着亡灵世界吗?”
莫惊春猜到她应该在聊电影内容,不知如何接下话头:“啊……”
“寻梦环游记里的亡灵世界。”果然,祝卿安继续说着:
“在那里,如果再也没有活着的人记得你,亡灵会再死一次,这一次是final death,也就是最终死亡。”
“……”莫惊春哑巴,开口不了一丁点。
他回应似的笑了笑,看了眼天上明明灭灭的烟花。装作不再惊奇看腻了,一面摸出手机假装无聊刷了起来,一面继续当个倾听者和祝卿安聊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商业街人多的原因,网络格外卡,百度搜索寻梦环游记一直弹不出来;
莫惊春又后台切换去微信,换猫眼上搜,依旧没反应;
他两边应用来回切,心里有个小人都快急得跪下——求求辣!!
过了十来秒,网络似乎突然顺畅,两边网址加载进度条嗖一下完了。莫惊春偷偷看了眼祝卿安,见她还是在抬头看着烟花秀,垂下眼皮一目十行浏览过手机。
百度百科:该片讲述12岁的小男孩米格因为一把吉他踏上亡灵世界,在这里重逢了死去的亲人的灵魂,最后重返人间的故事。
莫惊春皱了皱眉,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去翻影评区,想看一看各大网友的观影感受和情绪表达点。果然,他翻了几条评论,在看到一条上万赞的评论时视线停住了。
他忽然就懂了这大概是怎样一个故事,应该挺精彩的,自己可以之后找时间补看一遍。
高赞评论:人的一生会死亡三次;
第一次是断气的那一刻,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你死了;
第二次是你下葬的时候,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
第三次是,这世界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亡,这一刻将是真正的死亡,从此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个世界。(注)
街巷越发热闹拥挤,新华书店门前那一小片空地,如涨潮般涌上岸许多人。
在间接性的烟花燃放声中,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楼上头顶画风新奇,有两活祖宗,大过年在蛐蛐着些呸呸晦气的话。
莫惊春从手机上抬起眸子:“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我这里,人是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就跟人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正常。而且正因为生命有限,所以遗憾才会更强烈,美好才会更珍贵。”
祝卿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想法倒挺少见的。哪有人不怕死啊?莫惊春,你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显得自己特别……酷?”
莫惊春歪头耸了耸肩:“那好吧,我故意的。”
祝卿安:“真的?”
莫惊春:“假的。”
祝卿安切了一声。
莫惊春将手机收进裤兜里,长身沉静地立在夜风中。他有一种感觉,祝卿安此刻是想安静地说上一些话的。那他就安静听着吧。
“看电影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外公。”
果然,几秒后,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说:
“外公已经离开许多年了,时间白驹过隙,他在世上留下的痕迹淡去,我关于他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现在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那首回家小调里的内容——外公住在春山的树屋里勤恳地养蜜蜂。”
“啊,还有!”
祝卿安撑着栏杆的手抬起,她晃晃自己没有茧疤、柔软白净的手掌,另只手笑着啪地拍了一下:
“外公的手!”
她说:“他的手温暖,干燥,宽厚,当然也不可避免的粗糙。就像风陵渡里每一个叔叔伯伯该有的手一样。我记得小时候有次我摔在铺满落叶的田埂上,我一直哭,外公用那双手给我抹眼泪,给我擦疼,我反而哭得更厉害。”
闻言莫惊春勾唇一笑。
祝卿安食指来回戳着手窝,为小时候丢脸哭的自己找补:“那是因为,他巴掌上的老茧豁口真的很扎人!”
她双手又抓上栏杆,望着天空的烟火:“……从那以后,外公就很少用那双手挨过我,他总是站在几步外看着我笑。”
莫惊春听到这说:“所以说,你想念你外公了?”
“嗯……”影片让祝卿安感触很深,百感交集,不止是思念这一种情绪。
她又说:“啊,刚刚忘记跟你解释,我说的小调,是外婆自己编的我家的专属钥匙。”
祝卿安扭头看了莫惊春一眼:“其实,你也知道我外公的名字。不止你,整个风陵渡,来往过风陵渡的旅人。那个名字,也是镇里小孩子长大后回忆童年的快乐宝地。”
莫惊春愣了一下,顷刻间便想到了答案:“你说的是,祝阿婆开在镇口的那间小卖部?”
“嗯。”祝卿安点头:
“小卖部的名字其实就是我外公的名字——祝高寿!”
她眸光闪了一下,想到那间十来平的小卖部。二十多年了,风风雨雨,它依旧在那儿。
祝阿婆十年如一日,在每一个好天气或坏天气的清晨,按时拉开卷帘门开门营业,雷打不动。
大多数时候是没有客人的。
那些外婆独自坐在狭小柜台后的寂寞时光,她凝目静静注视着悄寂的风陵渡,她会想些什么呢?
她的孙女,她的青春,她的财富,以及,她曾经逝去的爱情……
然后也许,外婆会别扭地抖索一身:都七老八十了,想什么爱情,老婆子害臊哦!
祝卿安扯了下嘴角,但算不上笑:“我外婆真得很努力地,在让我能记住外公,让他……留下的痕迹,在这个阔大的世界上尽量深刻一点。”
这世上,每天都在出生和死亡,世界是如此繁忙。
一个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单个个体,咽下每一天的食物,一辈子啊饭桌上一顿一顿饭,眨眼就过去了,最后死亡。看起来真是无聊,活得毫无意义。
然后,那个人用一辈子留下的痕迹,抵不了几轮秋水涨幅。
从此,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太阳敞亮,世界干干净净。
但是,有那么一个跟你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的人,一个同样平庸毫无特色的个体。
因为你是你,你自己本身这个人。她努力地用她微渺的、单薄的力量去不断维护你存在的痕迹——她的爱人。
那时,人群喧杂和烟花炸响化作背景音。
人类感情里,历经时光洗涤后中真挚真诚的爱情那部分浓厚地扑面而来。
莫惊春心头一颤,唇微微翕张着,怔了许久许久。
良久后,他叹谓着说:“真幸福呀。不光听得人觉得幸福,如果真的存在亡灵世界,那么祝阿公应该也会感到幸福的。祝阿婆这么爱他,这么记挂着他。”
闻言祝卿安笑了一下,映着夜空的眸子有些伤感:“所以啊,关于那个问题我不敢去想。”
莫惊春看她,声音一紧:“为什么?”
“因为我怕死啊!”
祝卿安觉得自己思绪乱七八糟的,一下子想到很多很远的东西,同时她知道莫惊春是能耐心听她说胡话的人,她便兴致浓厚跟他谈起自己偶尔莫名其妙的思考和恐惧:
“我不敢去想我死亡的那一天。我死了,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再记得我,这让我特别害怕。如果真的存在亡灵世界,我还得死第二次,那更可怜啊!”
“你想啊,你没有出生之前的记忆吧,那你死了后和出生前是一样的,无知无觉、永远沉在亘古无边的寂静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知不知道永远这个词有多可怕?
你明明亲眼看过这个热闹有趣的世界,有过抱负和一生,然后就死了。
这个世界,这颗星球,这个宇宙,时间将一直流逝下去,没有尽头,永远永远。和你再无关联。”
祝卿安说到最后口干舌燥,扭头一瞥,见莫惊春眉眼弯弯。
她又气又好笑地指着他:“诶,你别笑!我这话题是拿来搞笑的吗?这个问题我从小害怕到大,每次一想我就起鸡皮疙瘩。”
莫惊春哦了一声,大拇指掐了小拇指短一截,逗她:“你那么小小一个的时候,烦恼就这么大啦?天生哲学家啊!”
祝卿安气愤:“莫惊春,你烦不烦!”
两秒钟后,莫惊春收敛所有的动作:“祝卿安,其实你害怕的,是孤单。”
祝卿安:“嗯?”
莫惊春:“换个方式思考,去相信亡灵世界的存在吧。等再过几十年,你走向死亡的时候,那些你生前送别过的不舍的人,你的妈妈,你的外婆,等等,他们会一起来接你,回家,回最初的那个家。”
“你不应该害怕的呀。”他突然带点痞气地说了句调笑话:
“你死了后,你跟你们一家人,在一个山头做邻居,他们都躺你身边陪你一块睡觉。”
祝卿安呵呵一声:“……突然想坚果了。”
莫惊春摸不着头脑,手指停车的方向:“啊?那我们现在回去了?”
祝卿安:“呵。”
咬洗你!
回风陵渡时,已经晚上十点过,绝大多户人家早早熄灯睡下。
莫惊春打了下方向盘拐进东巷。
车窗外,黑夜中的春山沉默地起伏着,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祝卿安看了眼白天时去祭拜的山头,想到自己同莫惊春烟花下的一番胡言乱语。
很神奇,好像,自己真得不怕了。
死了后如果能和外公外婆妈妈永远在一起,好像真得就不害怕了。
夜风舒服极了,吹得人犯困。祝卿安头抵在车窗上,心里头没装着任何事,只觉得淡淡惬意的同时,无比踏实。
所以,莫惊春的玩笑话又怎么能不算是一种答案呢?
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好像面对什么都不会害怕。
因为那时的心是有底的,是能有所依靠的。
睡眠何尝不是一种短暂的脱离世界,短暂的死亡呢?
但人会害怕睡眠吗?不会的,因为睡前的心是定的。
心明确的知道明天一早,自己就会按部就班地醒来。所以啊,人的心若是稳妥踏实的,也就不会害怕任何事了。
祝卿安半抬起一只眼,悄悄打量起莫惊春的侧脸;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微抬下巴,车灯的光朦胧映在他眼睛里,眼瞳清亮得仿佛一眼能望到底,和他身上的气质一模一样。
他真得挺像风陵渡土生土长大的孩子,比祝卿安像多了。
这座沉静的小镇,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背井离乡的人在欲望的霓虹灯里苦苦挣扎。
而时间忘记了这里,这座小镇像颗小石子,卡在了光阴长河的缝隙里。
很奇怪,第一次有这么一个人除外婆外,让她觉得呆在他身边心是安静的无所顾忌的,想说的话是漫无边际兴致蓬勃的。
舒适得能去发现夜风是轻柔的;夜深时分巷子里的狗吠是生动的;再百无聊赖地去思考抬头第一颗看见的忽闪的星子,距离自己遥远多少个光年。
“莫,惊,春。”祝卿安懒散地打着瞌睡,一个字一个字玩儿似的往外蹦。
莫惊春偏头看过来:“嗯?”
“就是忽然觉得你名字很好听。”
祝卿安对他笑了下:“有什么寓意吗?”
莫惊春:“……”
他一僵,像突然被冻住。这个话题,令他不太自然地扭回头去,连呼吸都紊乱了一拍。
他眼睫自然垂落,看向车前窗车灯探照的深长窄巷,眸子黑沉。
车内一直保持沉默。
“到了。”半分钟后,莫惊春车缓缓停住,出声提醒;
他看着祝卿安向后望了眼黑漆漆的巷尾,解开安全带,作势要拉开车门时,他出声,像含着一块冰,声音冷而倔:
“祝卿安,我不想跟你讲谎话。我的名字,并没有好的寓意,反而背后是一个很糟糕很糟糕的故事,我……”
祝卿安停住,扭身正好与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
昏黄的车灯照着他的眼睛,他眼睛在向外传达着一种孤独的情绪。就像是大风里的阴天,狂风吹着小树苗歪歪扭扭地活。
祝卿安撩了一下头发,好笑地啧了声:“搞什么,今晚坦白局是吧?那就以后等我喝醉的时候告诉我,我不记事的,秘密呢就还是秘密。”
说完,她嘭地甩上车门,潇洒的背影摆摆手:“走了!各回各家,各睡大觉!”
祝卿安不按常理出牌,手脚并用翻墙进院子;莫惊春看着,蹙眉不明白她想做什么,然后就听见院子里响起祝阿婆追打祝卿安的一阵鸡飞狗跳。
“好好的门不走,爬墙!我还以为家里进贼娃子喽。”
“外婆,生活是需要调味剂的!我偶然来这一出,你看你多惊喜啊?”
“我听你鬼扯!我看你就是闲得发慌。”
莫惊春哑言失笑,忽然就被她逗得生出了一份好心情。
他慢慢悠悠地发动了车子。
小镇的夜夜深人静,他享受这这份宁静。还有一小段路就到家了,但他还是不嫌麻烦地打开车载音箱,播放轻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一点一点跟打着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