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代尔》鼻涕虫俱乐部优等生

2、德卡兰孤儿院的周一 “你真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玛吉？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这是我在十五岁生日前夕偷听到的对话开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开头。

　　这事情还得从那个该死的周一晚餐说起。

　　我讨厌星期一，毫不夸张地说，星期一绝对是一周中最糟糕的一天，没有之一。如果有人乐意花费大把的时间，不去找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不去追姑娘、不去给那些老爷们找点麻烦，反而愿意浪费在我身上，选择跟在我屁股后面记录下我的抱怨——那么请相信我，他最好有足够的钱能买下整个安德克利夫的造纸工厂。哦对，还有墨水。

　　星期一意味着我的晚饭将是一坨呕吐物。请原谅我的粗鄙，但实在没有更干净一点的说法了。这盘散发着刺鼻味道的烤豆吐司，就像某个宿醉的酒鬼刚吐出来又端上桌的。天呐，我宁愿去洗拉斐尔的臭袜子。至少那臭味还是真实的，能够时刻提醒你你还活着，远比烤豆吐司要可控的多。毕竟我不能像扔袜子一样把烤豆吐司扣在别人的脸上——这绝对是一桩残忍的谋杀案。我可不想被关进旺斯沃德。

　　德卡兰孤儿院周一的菜谱上只有这个。但如果你足够乖的的话，或许还可以再拥有一杯菠菜汁。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吵闹一点，毕竟菠菜汁的味道比浓鼻涕好不了多了。

　　那些阔老爷“做戏”的资助金，大抵是被玛吉夫人和史密斯总管叼走了。也许我不得不相信那段曾经令我嗤之以鼻的笑话了：玛吉夫人望着大腹便便的总管，吃惊地说：“老天！瞧瞧这是谁？我亲爱的史密斯，你现在简直就是富的流油，胖了好多！”史密斯总管笑了笑：“一点都不错。”他抖了抖身体，金币像油一样慢慢从他裤脚渗出来、淌的满地是。”顺带一提，打扫这种卫生我还是非常乐意的。但可惜这种好事一定轮不到我。

　　说句实在的，我不喜欢烤豆吐司。以拉斐尔油腻的头发发誓。据说这还是院长玛吉夫人最喜爱的食物，说是让她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好吧，我为她悲惨的童年时光默哀。我哀吊她的母亲。祈祷未来我不用再吃烤豆吐司，更不用再来回忆她。我对她的品味抱以由衷的敬佩。我想，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喜欢弥漫着腐烂酸味的食物的人了吧。

　　我想起了玛格里特，那个总喜欢举着一把洋红色女士伞、坏脾气的老女人。她总是会时不时地咒骂她早已死去的丈夫。好吧，或许她现在可以当面骂她的丈夫了。啧啧啧，那时我还不用吃烤豆吐司呢。谁敢相信距离那场葬礼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老天！我的记忆还停留在971年。

　　其实，不用细看，我就知道这是什么做的。也许这算一种另类的天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上帝为你关了一扇门，必定会为你开一扇窗。”其它人可不会通过一团焦黑看清食物的本质——当然不排除我吃习惯的可能。我糟糕的胃远比我干裂的嘴更有发言权：一片薄薄的吐司，挤上过期的蕃茄酱，再扣上一小撮硬得像钢板似的鹰嘴豆，就算完工。这在那些教职工眼里，却已算是“顶好的东西了”。滑稽。就好像天底下再没有比这里的“傻帽儿”更棒的厨师了。如果这被那些白帽老爷听见，准会把自己的山羊胡气地吹起来。

　　“你可要学会感恩，亲爱的孩子。要我说，天底下可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东西了！”她们总是扑闪着自己浓密的睫毛，凑到跟前来，嗓音甜到发腻。简直能让我足足喝下三杯苦咖啡。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她们脸上一层厚厚的铅粉呛到窒息了，那味道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每当我问，为什么自己吃的食物与她们不一样时，她们就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戒尺一下、又一下地抽打我的掌心，好让我牢记：要感谢孤儿院的恩赐。不准提问题，不准质疑，不准反驳。

　　对此我只想说——让破规矩见鬼去吧！

　　回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了自己的胃，还是别的什么而感到悲哀。总之接下来我一定不会感到好过。我用木勺戳了戳面前的那坨东西，随后熟练地挑去溺死在酱汁里的苍蝇——堪比那些阔老爷步入高档会所一样轻车熟路。接着便小心翼翼地剜下一小块来。我死死地盯着那一点指甲盖大小的吐司，咽了咽口水，就像在举行某种神秘仪式，眼里充满了虔诚。待我做了一番漫长的内心挣扎后，才面目狰狞地将其塞进口中。

　　难吃。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不知为什么这次要远比往日难吃得多。难道那个整日对着剥落的墙皮发呆的厨师又把抹布掉在锅里了？我不信邪地嚼了嚼，有莎莎的颗粒感，可能是混进去了一些砂子。糊状的吐司粘在后槽牙和上颚上，蕃茄酱的酸味盖过了鹰嘴豆的苦味，豆子硌得我牙齿疼。

　　我感到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也就在这时，我瞥见对面那小子正揪着旁边女孩的辫子。在迟疑了片刻后，我索性把勺子朝着那张讨厌人的脸丢了过去。木勺精准的砸到了他的脑袋，使他被迫停止了对女孩的捉弄。我看见他那猪肝色的脸涨的更加通红，砰的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正在吃饭的孩子们吓得一哆嗦，饭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个倒霉的男孩似乎想知道是谁干的。他努力睁大那老鼠样的小眼睛，溜溜地环顾四周。我想，他一定发现了一脸坏笑的我。因为我看见他哆哆嗦嗦地张开了嘴，这是他要骂人的前兆。我撇了撇嘴，如果他敢把唾沫星子喷到这来，我想我一定会把手里的盘子扣在他脑门上。

　　就在他要吐出第一个字来时，坐在最前边的总管才终于注意到了这里。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他经常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上几眼，掠过每一个正在低头吃饭的孩子，最后在我身上停顿了几秒，才又移开目光。这很反常。毕竟我觉得我这几天应该还算老实，难道说我上周偷用他的发胶被发现了？

　　我听见他在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 ：“马库斯，你在干什么？现在是用餐时间，赶快给我坐下！” 可怜的孩子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抱、抱歉史密斯总管，但是是阿拉斯……

　　我不由得有些紧张，生怕被这个臭小鬼给供出去。不过好在暴躁的总管并没有耐心等待他把舌头捋顺 ，他总是这样急性子。自从老史密斯死后他就变得更暴躁了。

　　“闭嘴马库斯！给我坐下，别忘了这里的规矩，不准反驳！你是想关禁闭吗！”

　　那个名叫马库斯的男孩应该是被这宛如魔鬼的低语给震住了，他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没办法，在十岁孩子的眼中，关禁闭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一件事了吧。

　　我冲他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在对方幽怨的、几乎能杀死我的眼神中，偷偷地把盘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身旁拉斐尔的餐盘里。这种东西当然要与身边最亲近的人分享！我注意到他的盘子里空空如也——这家伙多半是又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的孩子了。噫，他也只会这样装装样子。哦，多么善良啊！天使般的拉斐尔——

　　可怜的拉斐尔正专注于手上的报纸——那是三天前的旧报，头版登着伯爵府的宴会的新闻。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动静。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窃喜。

　　拉斐尔是个惹人厌的滑头，我并不喜欢他。仗着自己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可以讨总管欢心，就老喜欢对我发号施令，将原本属于他的活全部都丢给我来干。他简直就是一头戴上王冠的猪。甚至那王冠还是泥巴做的。哼哧哼哧地举着铁锹，就妄想指挥人来服侍他。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我从来没有真的干过活，毕竟洗衣房里的衣服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晾晒呢。现在嘛，如果没有人发现的话，大抵已经风干了吧。

　　“史密斯总管，我吃完了！”

　　我不认为自己继续留在这里会有什么好下场等着我。于是我逃了。如果等到拉斐尔回过神来的话……哦，天呐。那绝对会是场灾难！

　　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楼去。木制的楼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身后传来拉斐尔后知后觉的怒吼“你这个讨厌鬼！倒霉蛋！肮脏的垃圾！”

　　我翻了个白眼，装聋作哑地打开房门，将自己摔在床上。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这个愚蠢的白痴！没脑子的傻瓜！”我烦躁的翻了个身，开始漫无目的扫视这个房间。好像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噪音。

　　我知道自己并不像其他孩子那般讨人喜欢。不会说好听的话来哄总管开心，也学不会规规矩矩的做个乖小孩，听从教职工的命令。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不想这么做。

　　你不能指望一团生面团去选择变成香喷喷的面包或者热乎乎地煎饼。比起成为一摊食物并且最后的宿命还是被吃掉的话，我认为它可能更乐意当一株扎根在田里的小麦。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毕竟面团终究不会说话。就算会说，我也懒的听它叨叨。

　　我热衷于干坏事，这听起来有点像在自我介绍。仅管那是些不大不小的坏事：在惹人厌的教职工的饭碗里撒一把灰；放飞总管珍爱的鸟儿；剪烂她的衣裙；趁别人睡觉时，用墨水给对方画上一个猪鼻子……这些对我来讲，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我干过的坏事比你吃的盐都多！”这是我最常说的一句话。通常只能唬住那些爱哭的小鬼。虽然有夸大的成分，但谁知道呢？

　　孤儿院里的所有人都巴不得我快点被领走，但不好意思，我就跟在这里扎了根一样。没有人愿意领走我。也不知道我是该伤心还是高兴。

　　拿我没办法的玛吉夫人只好任由我在这小角落发霉。总管给我安排住在二楼最西头的小房间里，那里常年见不到阳光。因此我的脸会呈现一股病态的苍白。

　　我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大抵是那一头微卷的黑发也时常不曾打理，经常凌乱的搭在那里，盖住深绿色的眼睛。别误会，这里没有镜子。全是因为拉斐尔曾形容我宛如溺死的水鬼一样油腻。但我只当他是在嫉妒自己长的英俊。

　　我望着因潮湿而泛黄起卷的天花板，几只蜘蛛正安静的待在自己网上。我不确定他们是死了，还是在等待猎物。只有一只稍小的，顺着细丝挂了下来，在空中荡着了秋千。

　　褪色的印花墙纸上总是带着一股油腻的触感。床头贴着几张马戏团的海报和一些留下胶痕的邮票。我喜欢马戏表演，做的梦也全是踩着高跷的小丑和炫酷的空中飞人——即使我从来没有看过。

　　晚餐的喧嚣逐渐散去，楼下变得寂静无声。我吹灭了蜡烛，蹑手蹑脚地移到了门前，那模样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小偷。我像往常一样把耳朵贴在门上，现在是总管和玛吉夫人巡逻的时间，他们总会在西边走廊聊上半天，那儿离我的房间并不远，所以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知道某些事。

　　前天晚上，我偷听到史密斯总管在走廊里对着玛吉夫人哭嚎。

　　不久前史密斯总管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情书——给安德克利夫的新晋演员玛丽小姐。据说那姑娘在台上演公主，总管就想在台下演王子。结果却因为字太丑被误以为是对她的羞辱而被退回。总管为此伤心了好长时间，还发誓此生不会再爱。结果没过几天，他就被福林克伯爵府的女仆莉莉斯迷得走不动道。

　　“我给福林克那畜牲跑了三年的腿！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的！现在莉莉斯嫌我身上有地下的霉味，跟个木匠跑了！木匠！夫人，您得帮帮我，这次给伯爵的‘礼物’差事，不能再让别人抢了……”

　　当时我只觉得可笑。

　　但现在，我知道他说的“礼物”是什么了。

　　——因为今夜，我偷听到了对话的下半场。

　　“当然，史密斯，当然。”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

　　“将他打包成礼物送给福林克伯爵来换取一笔巨额资助款，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况且他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去地面上？如他所愿不是很好吗？”

　　玛吉夫人继续说着。她看了看眼前明显还在犹豫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可阿拉斯代尔的身体能支撑那些‘游戏’吗。”

　　“哦，那样更好了。”玛吉夫人轻笑一声，拍了拍总管的肩膀。“寻找一个新的玩具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果他死了，我们可以再好好地再宰一笔。”

　　“再者说，我相信阿拉斯代尔的耐力还是不错的。想想上一份礼物才撑了多久？——不到一个月！”

　　史密斯总管缩了缩脖子，没接话。

　　“还记得他被抬出来的样子吗？简直就像一只被踩烂的番茄。啧啧啧，那场面，真叫人吹嘘。”

　　“伯、伯爵一向喜欢玩这种暴力的游戏。可是他那次做的有点过火了……那天收拾起来很麻烦。”史密斯哆嗦着，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玛吉夫人像是没有听到史密斯总管的嘟囔。她自顾自的抱怨着：“可惜那次我只拿到了定价的10%！天哪，10%！”

　　玛吉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他居然嫌弃那个男孩不够漂亮！——我呸，自己都长了个鞋拔子脸！”

　　她恶狠狠的啐了口唾沫。口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史密斯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张了张嘴。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两声干巴巴的“呵呵”。

　　我不敢置信地跌坐在地上，差点尖叫出声。要不了多久，我就要成为那个怪老头收藏室里的一件“新玩物”。哦是的，我听过那些传闻——关于伯爵的前一任“礼物”是怎么被抬出来的。想到这里，我感到胃里有些东西将要喷涌而出。

　　我明白我没有时间恐惧。

　　玛吉夫人的脚步在门外停顿。我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回床边。等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撬开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里面藏着几枚便士、一把黄油刀和一张通往安德克利夫各个通风管道的地图。

　　我知道这些管道会通向任何地方，包括死亡。

　　但留在这里，我一定会被挂在橱窗里，直到腐烂生蛆。没有鲜花，没有哀吊，没有祝福，甚至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

　　我选择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