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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忘了我吧 ...

  •   开学后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每一天都被新鲜的课程、陌生的面孔、食堂里需要探索的档口填满。陈夕像一块海绵,努力吸收着关于“大学”和“独立”的一切水分。她第一次和三个性格各异的女生共享一片屋檐,第一次在阶梯教室的后排仰望讲台上知识渊博的教授,第一次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铃声响起。
      每当这些“第一次”发生时,她的指尖总会习惯性地滑向手机。看到天边奇特的火烧云,她会拍下来发给林骁然;吃到一道口味奇特的食堂菜,她会吐槽着分享;甚至只是在路上听到一首熟悉的歌,她也会把歌词片段发过去。
      网络那头,回应日渐稀薄。偶尔会有一个“嗯”或“挺好”飘回来,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后迅速恢复平静。更多时候,她的消息如同投向虚空的光,亮了一下,便沉入永夜。有时她睡前会翻看自己发出的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觉得像另一个人写下的、与自己渐行渐远的日记。新鲜感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底下日益明显的空洞。有时,她会翻出手机里那个暑假仅存的几张合影,在塔顶的逆光侧影,在街边的模糊笑脸,像素不高,却是她的珍宝。现在再看,却觉得照片里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自己,和眼前这个需要不断用新鲜事去填补空虚的自己,中间隔着一道无声裂开的深渊。她开始用更多“第一次”来填满它,却不知道,糖衣之下,那道深渊正在无声扩大。
      社团纳新日像是校园里一场盛大的节日。银杏大道两侧支满了五颜六色的帐篷,喧哗的音乐、招揽新生的呼喊、纷飞的传单,汇成一片活力的海洋。寝室四人约好一起“扫街”。陈夕对“英语交流社”的招牌一见倾心,她觉得流利的口语是未来的一块重要拼图,爽快地填了报名表。
      “哎,快看那边!”白湘悦兴奋地拽了拽陈夕的袖子,指向不远处一个蓝白色调、看起来格外正规的摊位,“青年发展协会!听说他们会长是法学院的大神,超级帅!而且他们活动超牛,能去名企参观,还有商业案例分析大赛!”
      陈夕顺着望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个站在摊位旁,正低头耐心向新生讲解什么的挺拔身影,正是张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清爽又稳重。
      “走嘛走嘛,去看看!又不花钱,养养眼也好!”白湘悦半拖半拽。
      陈夕有些踌躇。上次误闯寝室的尴尬记忆犹新,她不太想再次面对张程。但架不住白湘悦的软磨硬泡,也抵不过内心对“参观名企”、“案例分析”这些字眼隐隐的好奇,她还是被拉了过去。
      张程一抬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陈夕脸上。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化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他并没有立刻过来,而是继续向面前的学弟讲解完,才从容地走向她们。
      “陈夕同学,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对青协感兴趣?”
      “我……我陪她来看看。”陈夕指了指白湘悦,耳根有些发热。
      白湘悦倒是落落大方,叽叽喳喳问了一堆问题。张程回答得条理清晰,从协会架构、品牌活动“职业启航训练营”、“校园商业挑战赛”,到能提供的资源平台,如数家珍。他的介绍不浮夸,却莫名让人信服。
      “听起来能学到很多东西。”陈夕小声说。
      “是的,我们更注重实践和成长。”张程看向她,目光专注,“如果你对财管专业的实际应用、未来职业规划有想法,这里会是个不错的起点。”他递过来一张报名表,“可以考虑一下。”
      也许是他话里的“成长”和“起点”触动了她,也许是那份报名表设计得简洁专业,又或许,只是想在某个领域真正“成长”起来。陈夕接过了表格,在白湘悦鼓励的眼神下,填上了自己的信息。
      “欢迎加入。”张程接过表格,笑容里多了几分正式的赞许。
      晚上,寝室重归安静。陈夕坐在电脑前,犹豫再三,还是点开了那个灰色的对话框。她删删改改,最终发送:“今天社团招新,我加入了青年发展协会,听说会有很多实践活动。” 发送时间:20:13。
      然后,她开始了等待。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焦躁地刷新。她先去洗了漱,整理了笔记,甚至和白湘悦聊了几句明天的课。时间滑向十点,十点半。手机安静如石。她几乎已经认定,今晚又是一次沉默的独角戏。
      就在她准备关灯上床的前一秒——22:45——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林骁然:陈夕,忘了我吧。
      六个字,一个句号。像六颗淬了冰的钉子,隔着屏幕,精准地钉进她的眼底。
      她瞪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血液和思考能力都在瞬间被抽干,无法理解其含义。手指颤抖着,本能地在屏幕上敲出歪斜的字:“你在说什么?”
      林骁然:我们不合适。
      更短,更冷,连标点都吝啬。
      “不合适”?那个夏天雨中灼热的吻不合适?塔顶分享秘密时温柔的风不合适?那句“只有我们”的喃喃低语不合适?巨大的荒谬感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按下了拨号键。听筒贴在耳边,传来漫长而规律的“嘟——嘟——”声,在死寂的寝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她越绷越紧的神经上。她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仿佛那不是通讯工具,而是连接悬崖两岸、最后一根即将崩断的藤蔓。
      一声,又一声……直到系统女声冰冷地宣告“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忙音响起,短促,干脆,像一把最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她所有卑微的期待和尚未出口的质问。
      世界,彻底安静了。
      远处,不知哪间寝室传来一阵隐约的、放肆的欢笑声,隔着墙壁和夜色,模糊又清晰,与此刻她耳中的死寂形成残忍的对比。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化作滚烫的、完全失控的液体,决堤般冲垮眼眶。第一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刺眼的字。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感到脸上有滚烫的液体在疯狂奔流。
      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尽全力把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堵回去,齿间尝到一丝腥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可手指抖得太厉害,连抽了几次才扯出来,胡乱地在脸上擦拭。泪水却像永无止境的泉眼,越擦越多,浸透了一张又一张纸巾,湿漉漉地团在手里,又掉在腿上、地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是白湘悦。她大概是转过身,想分享青协群里刚发的什么热闹通知,声音到了嘴边,却硬生生顿住——她看到了陈夕那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背影,看到了地上迅速积聚的、被泪水浸透的纸巾团,看到了她手中屏幕依旧亮着、却如同墓碑般沉默的手机。
      “夕夕?”白湘悦的声音瞬间放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小心地绕过来,蹲在陈夕面前。
      陈夕死死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只是摇头,拼尽全力地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从紧咬的唇缝间溢出,和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
      白湘悦的目光迅速扫过陈夕紧握着的、屏幕还亮着的手机,以及电脑上那没有关闭的QQ对话框。那简洁残酷的几行字,足以说明一切。她没有多问一句“怎么了”,也没有说任何苍白无力的“别哭了”。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陈夕揽进自己怀里,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温暖却单薄的肩膀。然后,像安抚婴儿一样,极轻、极缓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白湘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种奇异的稳定力量,穿透陈夕嗡嗡作响的耳膜,“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呢。”
      寝室的灯光依旧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角。另外两位室友似乎也察觉了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只留下鼠标细微的点击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在这个离家千里、一切尚显陌生的秋夜,陈夕构筑了整整一个夏天的世界,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分崩离析。
      但在一片无声的、冰冷的废墟中,有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牢牢地托住了她不断下坠的身体,为她隔出了一小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任凭悲伤肆虐的安全地带。
      窗外,明阳市的秋夜正深沉。北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和高耸的楼宇,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回响。而属于陈夕的那个盛大、粘稠、带着皂角清香的夏天,就在这个充斥着机械忙音和无声泪水的夜晚,被那六个字,正式且永远地,钉入了终结的帷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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