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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的秘密   刚入八 ...

  •   刚入八月,暑意一日浓过一日,连风都是温的。
      陈夕在QQ上跟林骁然抱怨,说同学都去游乐场玩了,她也想去,但想想这大太阳,连门都不想出。
      他回得很快:“可以玩夜场,凉快很多。”
      她盯着屏幕,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句。
      “我也想去。”
      陈夕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去游乐场的车程不长,陈夕却觉得走了很久。她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林骁然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厘米,膝盖偶尔碰到一起。她假装看窗外,余光却全在他身上。
      下车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游乐场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暮色里的光之岛。
      他走在前面,回过头向她伸出手。她的手放进他手心,被他紧紧的握住。
      游乐场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尖叫和笑声。他牵着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从过山车到旋转木马,一个都没落下。玩激流勇进的时候,船冲下去溅起一大片水花,她吓得闭眼尖叫,水扑了满脸。他笑着拿纸巾帮她擦,动作很轻,指腹隔着纸巾碰到她的脸颊。
      她睁开眼,看见他的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
      玩大摆锤的时候她不敢上,他就陪她在下面坐着。两个人看头顶的人被甩到半空中,尖叫声一浪接一浪。她侧头看他,他正仰着脸,喉结的线条在夕阳里很好看。她偷偷看了好一会,他忽然转过头,四目相对。
      她赶紧移开目光。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旋转木马是他们玩的最后一项。亮灯的时候,整座木马像被施了魔法,灯光从顶棚倾泻下来,落在金色和白色的马背上,像童话里的水晶城堡。
      她挑了一匹白色的马坐上去,他坐在她旁边那匹上。木马一上一下地起伏,她侧过头,看见他正举着手机拍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
      他捕捉到这美好的画面,放下手机,也笑了。
      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那之后,林骁然开始更多地约她傍晚出门。
      一个寻常的傍晚,暮色在天边铺了厚厚一层,暑气却还没散,薄薄地贴在皮肤上。
      他们路过麦当劳,她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新品海报——两款冰淇淋,一个草莓味,一个芒果味。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尝尝。”
      她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我要芒果味吧……不,还是草莓味吧。”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笑说:“好,我们去排队。”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林骁然?”
      他回过头,是高中同学,旁边还跟着两个人,像是刚打完球。同学笑嘻嘻地打招呼,目光落在陈夕身上,又落回林骁然脸上,眼神里带了点什么都懂的意思。
      “这是你女朋友?”
      陈夕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林骁然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才抬起头,语气很平常地说:“我们来尝尝新款的冰淇淋。”
      同学也没追问,聊了两句就走了。好像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答不答都无所谓。
      但陈夕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冰淇淋好了,他接过来,一个口味买了一个。他把草莓的递给她。
      她低头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她没看他,但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比冰淇淋的甜还要黏。
      “好吃吗?”他的声音低低的。
      她点点头,嘴角还粘着冰淇淋。
      他忽然凑过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在她手里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口。
      她愣住了。
      他细细品味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她:“有点甜。”
      他看她呆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怎么,嫌我吃太大口了?”
      她摇摇头,脸已经红透了。
      他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芒果味冰淇淋递到她嘴边:“尝尝我的。”
      她咬了一小口。比草莓的还要甜一点,那股甜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化都化不开。
      两个人坐在麦当劳门口的长椅上,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她手里的草莓味还剩小半支,他的芒果味已经见底。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指缝交叠,掌心贴着掌心。
      路上有人经过,瞥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她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侧过头看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往身边带了带,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个八月,她希望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终有停止的一天。她要去明阳大学,他在桐水大学。四个小时的车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她没问过他以后怎么办,他也没说。
      日子在指尖慢慢滑过,她一边数着倒计时,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邮递员的摩托车停在楼下,发动机突突响了好一会儿。她下楼签收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信封上“明阳大学”四个字烫金,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握着那个信封,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拆开了录取通知书,明阳大学财务管理专业,鲜红的印章盖下了她人生的新章节。喜悦是确切的,像一杯满溢的汽水,滋滋冒着气泡;可气泡底下,却沉着另一股冰凉而沉默的暗流——离开桐水市,也意味着离开这个夏天,和夏天里的林骁然。
      林骁然察觉到了她笑容底下的那丝惘然。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某个午后发来消息:“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一个藏在城市边缘、几乎被遗忘的公园。草木恣意生长,石径斑驳,尽头立着一座灰白色的水塔,看似废弃,铁制的旋梯却意外地牢固。他率先探路,每一步都回头叮嘱:“跟着我,踩这里。”他的手始终向后伸着,在她需要时,稳稳地握住她的手,温热而有力,将她引向高处。
      塔顶平台不大,风毫无阻拦地吹过,鼓起他们的衣衫。视野却豁然开朗。大半个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无声,楼宇如积木,尘世的喧嚣被过滤成遥远的背景嗡鸣。世界仿佛被抽空,只剩下猎猎的风声,和并肩站着的、渺小的他们。
      “我的秘密基地。”林骁然说,声音里有种男孩子分享宝藏般的轻快,“心烦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上来。站在这儿,好像什么都能放下。”他转头看她,眼神在开阔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现在,它是我们的了。”
      “我们的秘密?”陈夕问,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林骁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下头,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笑。那笑容里有接纳,有共享的亲密,像无声的契约。陈夕心里那团关于离别的湿重棉絮,忽然就被这阵高处的风,吹散了些许。她挪近一步,侧过身,将耳朵轻轻贴上他的胸膛。砰砰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真实,混合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在那片温热上蹭了蹭。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开阔得让人恍惚。这一刻,她抱紧的仿佛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让她心安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林骁然捧起她的脸。高处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两人发烫的皮肤上。他低下头,吻住她。这个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KTV里的灼热与侵占,反而像这塔上的风,绵长、安静,甚至带点珍惜的意味。他极有耐心地描摹她的唇形,舌尖温柔地探寻,像在细细品读一首生涩却动人的诗。吻的间隙,他抬手,指尖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
      他给她讲大学里的趣事,古怪的教授,通宵复习的狼狈,球场上迸发的汗水。陈夕仰头听着,看他说话时眼里细碎的光,看他嘴角扬起的、毫无负担的笑容。她觉得,此刻剥去了所有暧昧与情欲外壳的林骁然,离她前所未有的近,近得仿佛能触碰到他铠甲之下那柔软的真心。
      然而,越是美好,心底那根关于离别的弦就绷得越紧。暮色开始浸染天际时,那份恐慌终于按捺不住,随着风声钻入她耳蜗。她在他又一次吻歇的间隙,轻声问,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开学以后……我还能来这里找你吗?就像现在这样。”
      风忽然加大了力道,呼啸着卷过塔顶,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的额发。
      林骁然没有回答。
      他直接用一个更深、更用力的吻堵回了她所有未尽的追问。这个吻不再温柔,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攫取,仿佛要将她的疑虑、不安,连同她对未来的所有期许,都吞噬进彼此交缠的呼吸里。直到她缺氧般晕眩,手脚发软,只能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料,他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他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深处,声音低沉,带着情动后的沙哑,更像一句催眠般的咒语: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不好吗?”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斜射过来,刺得陈夕微微眯眼,心却像被这句话温柔地撞了一下。这话太美了,美得像一个只悬停在此刻的琉璃梦境,剔透、圆满,却拒绝承载任何关于“以后”的重量。她把心头那瞬间掠过的空洞与不安,归结于自己得寸进尺的贪心。于是她更紧地环住他的腰,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皂香的颈窝,闷声应道:“好。”
      回去时,天已彻底染上黛蓝,公园门口亮起一盏孤零零的小灯。灯下有个摆摊的老奶奶,面前铺着蓝布,上面整齐排列着手工编织的祈福手链,彩色的丝线在昏黄光晕下泛着暖意。
      陈夕蹲下身,仔细挑拣,选了一条深蓝色、编着复杂平安结的。“这个给你,”她递过去,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保平安。”
      林骁然接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绳结。他的目光在那些彩线间逡巡片刻,拾起一条由粉、白、金三色丝线精密交织的手链,样式明显繁复精巧许多。“这条,”他递向她,语气平静,“保喜乐,佑顺遂。”
      陈夕心头一热,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脱口而出:“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林骁然正要系绳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抬眼,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垂落在掌心交错的丝线上,过了两秒,才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补充道:“那就保你……天天开心。”
      他没有立刻戴上她送的那条深蓝色平安结,而是将它仔细折好,妥帖地放进了裤袋深处。他的手在口袋外停留了一瞬。像是要按住什么,又像是随时准备把它拿出来。
      陈夕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腕,眼底的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她也默默将自己那条三色手链,放进了口袋。丝线贴着腿侧的皮肤,存在感鲜明,带着手作的微糙感和陌生的、被称为“信物”的体温。
      那时的她,并不完全明白他祝福语里那微妙的错位感从何而来,也不深究他为何不即刻戴上。只是如同收藏绝世珍宝,将那手链、塔顶浩荡的风、他未尽的答案,连同那句美好得令人心慌的“只有我们”,一并郑重地收藏进这个夏天正在消逝的末尾。
      她以为她收藏的是彼此倾心的甜蜜凭证。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是他无意中,提前为她写下的、关于离别最温柔的伏笔,与最残忍的无声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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