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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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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中午的画面——他点菜时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时平静的语气,还有那句“我在本市的桐水大学”。
桐水大学。不是明阳大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桐水大学?怎么会是桐水大学?她因他填了远方的志愿,以为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没想到却成了横在他们面前的阻碍。
她盯着窗外发呆,月光把窗帘照得发白。
手机忽然亮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抓过来看。
“到家了?”
是他。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快十点了,他问她到家了——这是不是说明,他也在想她?
她回:“到了。”
发完又觉得太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已经躺下准备睡了。”
按完又觉得这话好像太主动了——人家只是问她到家没,她倒汇报起行程来了。想删,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还是按了发送。
“嗯,早点睡吧。”
她看着那行字,想再回点什么。问问他考得怎么样?问问他暑假有什么打算?手指轻按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忽然醒悟——她把天聊死了。
但她的内心却莫名的泛起一丝喜悦,说不清是为什么。
只是忽然的,开始期盼明天的到来。
之后的日子,像被浸泡在温吞的蜜水里。
最开始的几天,她还会紧张。他发消息来,她盯着对话框看半天,删了写写了删。见面的时候,她第一次察觉自己的手好像很多余——不知道它们平时都放在哪,此刻又该放在哪,走路时跟他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电影时正襟危坐,连余光都不敢往他那边瞟。
可他好像不介意她的笨拙。他会在过马路时自然地走在她外侧,会在她低头看路时提醒她“小心台阶”。那些细微的照顾,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化开她的拘谨。
后来,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QQ上他的头像亮着,她就安心;暗着,她就等。他说“明天有空吗”,她不再反复斟酌措辞,手指似有了意识,自己敲出“有”。见面时,还没看到他,嘴角就已上扬,等看见他也在笑,那笑意就更深了。
他会在吃饭时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到自己盘里——她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不吃香菜,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没说话,只低头扒饭,心跳却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再后来,连心跳都变得自然了。
他们压长长的马路,从街头走到巷尾,话不多,但走得很慢。路过冰激凌店,她被一款新出的冰激凌吸引,看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但他停了下来,买了一个递给她。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咬了一口,是绵密的甜。
一切都在安全、友好的边界内进行,却又暗流涌动。她觉得自己像行走在迷雾里,看不清前路,却心甘情愿地跟着那道光晕,沉溺在这秘而不宣的亲近里。
拨开这迷雾的,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他们刚从地铁站走出来,天色在几分钟内从灰白变成铅黑,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干燥的地面炸开一朵朵浑浊的花。行人惊呼着四散奔逃。
“这边!”林骁然的声音压过初起的雨噪,他没有揽她,而是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力道稳妥,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将她带向最近一处狭窄的屋檐。
两人挤在窄小的屋檐下,身上已经半湿。雨幕织成厚重的帘,将他们与外界隔绝。林骁然看了眼密集的雨线,说了声“等着”,便转身冲进雨里,很快从便利店带回一把灰色的长柄伞。
“只有这种了。”他撑开伞,一片干燥的、带着崭新织物气味的小小空间,将两人温柔地笼罩其中。
雨太大了。伞骨在狂暴的雨点击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汇成急流,沿着马路牙子奔腾。伞下的世界却在诡异的安静里渐渐升温。他们靠得很近,陈夕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激出的、更清晰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干净的汗意。他T恤的袖口蹭着她裸露的小臂,布料湿了一小块,贴在她的皮肤上,存在感惊人。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骁然看着漫天雨幕说。声音近在耳畔,像羽毛搔刮。
陈夕低低“嗯”了一声,视线盯着自己湿了的鞋尖,不敢动。心跳声在耳膜鼓噪,几乎要盖过倾盆雨声。
时间在粘稠的沉默里被拉长。耳边只有雨声轰鸣,和彼此近在咫尺的、逐渐同步的呼吸。
她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如有实质的目光。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捏住了湿漉的衣角。仿佛被那目光牵引,她终于,极慢地,微微侧过头,迎向他的视线。
林骁然正垂眸看着她,眼神很深,不像平时那般清澈见底,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暗沉的东西。雨水顺着他利落的发梢滴下,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没入微敞的领口。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询问。
他低下头,动作很缓,带着一种狩猎般的耐心,和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的唇,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如羽毛拂过,带着雨水的微凉,一触即离。
陈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齐齐涌向与他相触的那一点皮肤。心跳声如擂鼓,咚咚地撞着胸腔,淹没了所有声音。所有感官都褪去,只剩下唇边那一抹微凉、柔软的触感,清晰得骇人。
他没有退开,似乎在等待,在观察她的反应。
陈夕忘了呼吸,忘了思考,睫毛颤抖着,怔怔地立在原地,像一个失去操控指令的木偶。
她的沉默,或许被他解读成了默许。
于是,那片微凉的柔软再次落下,这一次,精准地覆上了她的唇。
不再是试探。他的吻骤然有了确切的重量和温度,带着一种与他平时沉稳气质不符的、隐隐的急切。他含住她的下唇,唇齿交融间,气息交缠,一股温热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顺着血液涌入她的全身。
陈夕的膝盖霎时软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体像有自己的意志,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连心跳都忘了节拍。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陌生的触感潮湿、灼热、充满侵略性,却让她战栗着沉溺。林骁然显然熟稔此道,他主导着一切,舌尖掠过她敏感的上颚,与她生涩的纠缠,吮吸的力道让她舌尖酥麻。那股干净的皂角气息此刻变得极具侵占性,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她生涩得不知所措,手紧紧攥着湿透的衣摆,指尖冰凉。身体却在违背意志地回应,在他不容抗拒的引导下慢慢融化、酥软,像高温下的蜡,失去形状,只能依附于他,承受这个过于漫长而热烈的初吻。
朦胧中,他的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他的胸膛。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衫,他胸膛的灼热与沉稳心跳清晰可辨。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她的后颈,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阵过电般的战栗。
这个吻里,有一种她陌生的、属于成年男女的欲望暗流,让她害怕,却又被更深地吸引。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不自觉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这个细微的回应,如同按下开关。
林骁然的吻骤然加深,更加用力,几乎带着一点啃咬般的侵占意味,像要将她拆吃入腹。雨声、水汽、昏沉的天光……一切都被抛到九霄云外。陈夕闭上眼睛,世界里只剩下他唇舌的纠缠、手臂的力量,以及那令她神魂颠倒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
陈夕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眼,视野模糊,大口喘着气,脸颊滚烫。
林骁然也在平复呼吸,唇角几不可察的掠过一捋弧线,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湿润的唇瓣上,眼神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抬起手,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唇边一缕暧昧的银丝,动作带着事后的温存,却让陈夕脸上的红晕蔓延至耳根。
“雨小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已恢复了大部分的平静,唯有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波澜。
陈夕茫然地转头,才发现雨势不知何时已变为淅淅沥沥。
在她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他移开,望向同一片雨幕。
方才淹没世界的暴雨,仿佛只是一场精心布设的、只为隔绝外界、成全这个吻的盛大舞台。
回去的路上,两人共撑着一把伞,却比来时沉默了许多。一种全新的、微妙而滚烫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林骁然送她到楼下,揉了揉她半干的头发。
“上去吧。”他语气寻常,没再有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陈夕几乎是飘上楼的。一整夜,她都沉浸在一种恍惚的眩晕里。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吮吸的力度和温度,腰际还烙着他手臂的轮廓。她反复回想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他滚烫的呼吸,探入她口中的舌尖,抚过后颈的指尖……
那不再只是一个“初吻”。
那是一枚烙印。是林骁然用一种她全然陌生、却无法抗拒的方式,在她十八岁的这个夏天,打下的、滚烫的、属于他的烙印。
她为此心悸,为此眩晕,也为此,隐隐感到一丝不知来由的、溺水般的恐慌——仿佛这场赠予她初吻的夏日骤雨,在沁甜过后,那潮湿的水汽已悄然漫过心尖,留下一种再也无法彻底干爽的、永恒的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