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卖弄风姿

9、梦魇 “我……我

　　周岚背对着林梦瑶，手指捏着衣角，力道紧了紧。

　　短短几秒内，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飞转。

　　难道真的和楚思言说的一样？以往的记忆在林梦瑶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强行介入真的会对她的身体受到影响。

　　周岚想着，忧心忡忡的转过身，但面对林梦瑶时脸上还是换上了微笑的表情。

　　“傻孩子，你想什么呢？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就算他也在北城一中读过书，学校里那么多人，未必就认识。”

　　她走到床边坐下，理了理林梦瑶颊边散落的头发，语气更加温和，“那个陈浩，你不也完全不记得了吗？这说明不了什么。生病了，记忆出了点岔子，会把一些似是而非的感觉混淆在一起，这很正常。”

　　林梦瑶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并未完全消散，但周岚言之凿凿的否定，让她不得不相信。

　　她垂下眼睫，低声说：“可能吧……我就是觉得，有时候楚医生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不只是医生看病人。”

　　“那是人家楚医生专业、负责。”周岚立刻接上，语气笃定，“你情况特殊，他多关注些是应该的。别胡思乱想，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养病，配合治疗。其他的，等身体好了再说，嗯？”

　　林梦瑶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或许是她自己也觉得那念头有些荒唐，又或许是大伯母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对那片空白的记忆区感到畏惧，不愿深究。

　　她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周岚帮她盖好了被子。

　　几天后，到了定期复查的日子。

　　楚思言开车，载着林梦瑶和周岚前往他所在的联合诊疗中心。

　　检查过程很长，林梦瑶在各种仪器间辗转。周岚全程陪同，但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楚思言身上，心里暗自思索着什么。

　　楚思言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在诊疗中心里更显出一种权威感。

　　他与同事交流时术语简洁，查看实时影像时目光如炬，操作仪器时手稳定精准。看上去就是非常专业且医资很深的那种王牌医生。虽然说确实如此。

　　所有检查结束后，楚思言让护士先带林梦瑶去休息室，自己则坐在电脑前，调取刚刚生成的所有影像和数据报告，神情专注。

　　周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楚思言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屏幕上某几张脑功能成像图上，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这是周岚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类似“迟疑”或“深入思考”的小动作。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良久，他保存了图像，关闭了几个页面，又调出一份对比报告，快速浏览。

　　周岚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时，有片刻轻微的停顿。

　　终于，他看完了，转向周岚和林梦瑶。

　　“总体情况稳定。”

　　周岚微微松了口气。

　　但楚思言的话锋有了一个细微的转折：

　　“不过，在最新的功能性磁共振和脑电图同步监测中，观察到一些……值得注意的迹象。”

　　这话让周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什么迹象？”周岚问。

　　“她颞叶内侧，尤其是海马旁回及杏仁核相关区域的神经电活动，在静息状态下，出现了一些非典型但有序的、低幅高频的波动簇。这种模式，与单纯病理放电不同。”

　　楚思言的目光扫过静静坐着的林梦瑶，又回到屏幕上定格的图像。

　　“更接近于……记忆相关脑区在处理或尝试整合信息时的特征性活动。”

　　记忆相关脑区……处理信息……

　　周岚立刻抓住了关键词：“你是说，她的记忆有可能在……恢复？”

　　“只能说，相关神经环路显示出比之前更高的活跃度和潜在的‘重组’倾向。”

　　楚思言的措辞极其严谨，规避了任何过于乐观或肯定的推断。

　　“这可能是病情变化的双刃剑。积极的方面，或许意味着大脑在尝试自我修复和连接；但另一方面，这种自发性的、不受控的神经重组，也可能带来认知混乱、情绪波动，甚至诱发癫痫样发作的风险。需要密切观察。”

　　林梦瑶听着这些复杂的话，似懂非懂，但“记忆”两个字，还是让她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又迅速被茫然取代。

　　回程的路上，车里格外安静。

　　林梦瑶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楚思言专注地开着车。

　　周岚坐在后座，十分安静。

　　当晚，午夜过后。

　　周岚睡眠浅，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立刻警觉地起身，披上外套，轻轻推开林梦瑶卧室的门。

　　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线。

　　听见房间门开的声音林梦瑶没有反应，她静静的靠在床头，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瑶瑶？”周岚快步走过去，打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林梦瑶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极度困惑和……挣扎。

　　“大伯母……”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好像梦到，不对，是想到……一些事情。”

　　“想到什么？慢慢说，别急。”周岚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很乱……很多碎片。”

　　林梦瑶闭了闭眼，努力组织着语言。

　　“好像是在一个教室里……有很多书，光线有点暗，不是晚上，是傍晚……有人在说话，在笑，声音很近，又好像很远……还有粉笔灰的味道，很浓。”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语序有些混乱：

　　“好像有人在黑板上写题，很难的物理题……旁边有个人在说话，在讲解，声音……声音有点清，语速很快……他说……‘这里，用这个公式代换，路径就清晰了’……”

　　周岚的心跳加快了。物理题？讲解？

　　“然后呢？看清是谁了吗？”她轻声问。

　　林梦瑶痛苦地摇了摇头，手指按着太阳穴：

　　“看不清……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那个声音，还有……还有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很安心。好像有那个人在旁边，再难的题也不怕了。”林梦瑶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想不起他是谁。脑子里有个名字……好像是两个字……‘言’……？还是‘岩’？很模糊……一闪就过了，抓不住。”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泪光。

　　“大伯母，我头好痛……像有很多小针在扎，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想钻出来，可是找不到路……大伯母，我真的好讨厌这样子……”

　　林梦瑶说着，用手狠狠的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似乎这样子就可以让自己以前的记忆快点恢复。

　　周岚见状赶紧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想了，咱们不想了。偶尔跳出些没头没尾的片段很正常。听话，躺下，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哄着林梦瑶重新躺下，抚摸着她的额头，哼着小时候哄她入睡的调子。

　　直到林梦瑶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陷入沉睡，只是眉心依旧微微皱着。

　　周岚轻轻退出房间，她看了一眼睡梦中的林梦瑶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轻轻的带上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寂静。

　　她转过身，却猛地顿住。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亮灯，只有电脑屏幕待机的幽微蓝光，勾勒出一个静静立在门内的身影。

　　楚思言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许久。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林梦瑶那些关于教室、物理题、讲解声、以及那个模糊的“言”字的呓语。

　　周岚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楚思言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