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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伊特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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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他的脸……】
【好漂亮,求脸码】
【这不是机械人,这是人被做成了机械。】
【那个表情变化我截图了,从期待到失望,一帧都不差。】
【我去,一千年之前就已经有这种技术了吗?】
【等等,一千年…什么能源能撑一千年?这根本不是那个时代的技术吧?不会是周霖自导自演的剧本吧?】
【楼上疯了吧,这次可是政府批准的,你觉得会让周霖搞什么剧本?】
【他刚才看周霖的那一眼……我去我有点头皮发麻了。】
【查了查了,那个昭质好像是一千年之前的人,这个机械人活了一千年了?!】
【政府必须给个说法。这到底是什么?】
周霖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个机械人平齐,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将掌心覆在那层布满裂纹的透明隔板上。隔板冰凉,但他能感觉到隔板另一侧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机械人胸腔里某种装置在运转的震颤,稳定而持续,像一个不肯停止的心跳。
“长渊博士。”周霖仰头朝洞口喊道,声音在洞穴中碰撞出层层回响,尾音微微发颤。
“你们需要下来看看这个。”
他没有回头去看博士的回答。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张安静的,被青苔与铁锈覆盖的脸上。
那张脸即使在沉睡中也带着一种等待的姿态。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张着,轻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昭质。”
周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曾经翻阅过大量关于远古地球的文献资料,在那之中,他曾看到过一个篇久远的报道。
人类的先锋者戚博士制造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仿生体人工智能,可是在那不久之后,戚博士由于当时政党的混乱死于一场暴动,连带着他的实验室也被销毁。人们无不惋惜感慨,一是为了实验成品的惋惜,二是因为年迈的博士,还留下了一个身患重病的女儿独自留在人世。
当时周霖只将此当做旧时代的无可奈何,可到了此刻,他开始止不住的联想,并为自己这个大胆的想象而感到颤抖。
如果那个实验品并没有被销毁,而是一直存活到现在了呢?
“……”
直播仍在继续。
而在距离地球四十七光年的联邦议会大厅里,紧急会议的hologram已经投射在每一位议员的面前。议题只有一个:那个被发现的机械人,以及他身后那扇即将被打开的,尘封了三千年的门。
当天深夜,联邦信息网络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公告:
“鉴于远古地球考察中发现的不明机械体已在实时直播中引发广泛公众关注,为回应民众知情权并确保信息透明度,联邦政府决定依据《重大考古发现信息披露法》第十七条,对该机械体的记忆数据进行强制性提取与公开。记忆提取程序将于七十二小时后启动。”
周霖在帐篷里读到这条公告时,外面起了风。
风从洞穴的方向吹来,带着青苔与铁锈的气味。
他想起那个机械人重新闭上眼睛时的表情。
那不是失望。
那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连失望都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是在等下一次睁眼的时候,能看到那张他一直在等的脸。
而整个银河系,马上就要看到他的记忆了。
周霖不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他不知道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制造了这样一个机械人,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是谁,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
当那些记忆被公开的时候,也许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机械人的记录日志,更是一个灵魂留下的遗书。
………
七十二小时。
银河系各个角落的目光都聚焦在地球轨道上的“归乡号”考察船。
联邦信息网络的直播频道被临时改造为专门的记忆提取转播平台,倒计时数字悬挂在界面顶端,像一颗无声跳动的心脏。
三天的等待里,舆论场炸了又炸。
考古学家争论着那个机械人的年代归属,伦理委员会紧急讨论记忆公开的合法性边界,而普通民众,数以百亿计的普通民众,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张截图:一个被青苔与铁锈覆盖的漂亮面孔,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在对谁说着什么。
终于,第四天的清晨,以地球时间计算,记忆提取程序启动了。
长渊博士团队在洞穴周围搭建了临时隔离场,将那个狭长的休眠舱完整地转移到考察船的实验舱中。
提取设备是联邦考古委员会紧急调运的最新型号,原本用于读取远古文明残留的生物神经数据,经过临时改装后,被证明同样适用于机械体的记忆晶体。
周霖没有被允许进入实验舱,但他的直播单元被授权接入转播信号。
他坐在考察船的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舱壁,面前悬浮着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那是转播频道的画面,此刻显示着“信号接入中”的字样。
一亿两千万人。
他们在和他一起等待。
“记忆晶体接口完好。”实验舱内的主工程师的声音在转播中清晰可闻,“晶体完整性检测中……完整度约百分之三十七。存在大量数据碎片化与时间轴紊乱。预计可读取的记忆片段有限。”
“百分之三十七。”长渊博士的声音沉稳。
“一千年以上的保存时间,这个完整度已经远超预期。开始提取。”
画面亮了。
不是实验舱内的灯光,而是记忆本身被投射在所有人的屏幕上。
那是从黑暗中涌进来的光,不是那种锋利的,刺目的光,而是一种被过滤过的,带着温度的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窗帘,有些不甚清晰。
然后是一张脸。
那是一个老人的脸。
白发苍苍,每一根发丝都像被时间漂洗过无数次,失去了所有色素,只剩下纯粹的,柔和的银白。
他的皮肤上布满了褶皱,但他的眼睛却是明亮的。
那是一种纯粹的,沉静的黑色,像是深空中的某个没有星光的区域,不反射任何东西,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望进去。
老人微笑着。
那种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角却因此堆叠起更多的褶皱。
他看着镜头,不,不是镜头,而是他,那个机械人。
老人的目光不像是审视一个没有生命的个体,也不像是在测试一台机器。
那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像一个老朋友在看向另一个分别多年的老朋友。
“你叫伊特诺。”老人说,声音低沉而温和。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语气平淡,向他简单的介绍着。
那种感觉就像在某个平常的午后,把一位新朋友领进家门,随口说出他的名字,然后说,喏,这就是你要待的地方了。
能轻易的拉进人们之间的距离。
伊特诺的视野微微晃动了一下,或许是他在眨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在学习眨眼。
光学镜片的第一次闭合与开启,被忠实地记录在记忆晶体中,成为这段漫长数据流的起点。
“我就要死了。”老人开口。
“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去保护我的女儿。”
没有恐惧。
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站在一个新生的机械人面前,说着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语调里却没有颤抖,没有停顿,没有那种人类面对终结时本能的回避。
“放心。”老人微微俯下身,让视线与伊特诺平齐,那双黑色的眸子在光线中显得更深了。
“你有着与人类相比起来非常漫长的生命。在你陪伴我的女儿走向她生命的终点后,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去探索这个世界,去交朋友,或者只是自己一个人呆着。总之随你所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伊特诺是否听懂了。
“在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后,你可以选择去找到合适的能源继续存在,或者选择去睡一个……有些漫长的一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歉意。仿佛他知道,这四个字对一台机械来说意味着什么。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未来,这个被他命名为伊特诺的存在,将会如何在无尽的日夜里独自穿行。
但他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人直起身,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伊特诺的视野中逐渐变小,白色的头发,微驼的脊背,缓慢而稳定的步伐。
那个背影穿过一扇门,门后面是明亮的光,光淹没了他的轮廓,然后是门框,然后是墙壁,最后只剩下……
什么都没有了。
伊特诺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段空白。不是结束,只是轻轻闪了一下,然后画面跳转,转到了一个浓稠的,被工业废气染成暗橙色的夜色。
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低矮建筑物上闪烁的霓虹灯管,和远处高架轨道上偶尔驶过的悬浮列车的尾光。
人们仿佛已经透过屏幕,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