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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许芒禾 ...


  •   许芒禾开始给母亲打电话。以前她从来不主动打。母亲打来,她接,说“嗯”“知道了”“好”。挂掉。现在她每周打一次。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出租屋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灰墙,拨出去。响了几声,接通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声,妹妹咿咿呀呀的声音,继父在旁边走动的声音。

      “妈,你在忙吗。”

      “不忙。你说。”

      许芒禾的手指绞着被子的边缘。被子是粉色的,洗了很多次,边缘起了毛球。她盯着那些毛球,一个一个数。

      “妈,沈渡舟她,在深圳的时候对我很好。我晚班下班她来接我。每次都带糖水。绿豆沙,芝麻糊,双皮奶。机场那家糖水铺的,她每次买不一样的,怕我吃腻。”电话那头沉默着。电视里的声音继续响,一个女声在哭,大概是电视剧。

      “我脚肿了她给我买鞋。三十六码。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的鞋码。她自己看的。搬家那天我的运动鞋脱在门口,鞋舌上印着码数,她看见了,记住了。那双鞋很软,踩在地上像踩在云上。我每天穿着它上班,脚不肿了。”

      母亲还是没有说话。许芒禾的手指把被子边缘的毛球揪下来一颗,又揪下来一颗。

      “我的贷款她还了。不是我问她要的,是她自己转的。她说不想看我每个月为那点钱发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呆。她看见了。她把钱转过来,说以后不用算了。我没有还她,因为她说不用还。”

      电话那头传来继父的声音,问谁打的。母亲说“芒禾”。继父没再说话。

      “妈。她真的对我很好。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小时候你忙,爸走了,没人接过我放学。她是第一个站在机场出口等我的人。整容手术我一个人去的,躺在手术台上想如果就这么死了谁会哭。她是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我每个月还贷款那几天吃饭会发呆,我自己不知道。她是第一个把凉掉的汤换走把热汤推过来的人。”

      母亲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是不是已经跟他住在一起了。”

      许芒禾的手指停住了。那颗揪到一半的毛球卡在指缝里,拉出一根长长的线。她没有说话。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

      “你跟他睡了吧。”

      许芒禾还是没有说话。她把那根线揪断了。毛球落在被子上,灰色的,小小的。

      母亲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不是愤怒的尖,是一种被印证了最坏猜测之后那种“我就知道”的尖。像一把很久没磨的刀忽然被按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不是锋利,是刺耳的噪音。

      “你丢不丢人!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白白倒贴给别人的?许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在外面就是这样作践自己的?那个姓沈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才多大?二十一!你就跟人睡了!你以后还怎么嫁人?谁还要你?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许芒禾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母亲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指甲划过黑板。□□。倒贴。不要脸。作践。灌迷魂汤。她听着这些词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在她身上,砸在沈渡舟身上,砸在她们一起过的那些日子上。沈渡舟把凉掉的汤换走把自己那碗热的推过来。沈渡舟蹲在浴室地上给她擦小腿,从膝盖擦到脚踝。沈渡舟站在折叠椅上帮她把掉了的星星贴回去,拇指按下去松手,星星贴住了。这些在母亲嘴里变成了“倒贴”。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珍惜过。想说沈渡舟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想说她们之间不是谁倒贴谁,是两个人都把最好的东西给对方,谁也不觉得吃亏。但她张不开嘴。因为母亲不会懂。母亲这辈子没有被这样对待过。母亲十六岁嫁给她父亲,父亲走了以后母亲改嫁,继父对她不好不坏,像对待一件用惯了舍不得扔但也谈不上喜欢的旧家具。母亲不知道被人珍惜是什么感觉,所以她把所有珍惜都当成骗局。

      许芒禾握着手机听着那些词。她忽然想撒一个谎。一个很大很大的谎。她想说“我怀了他的孩子”。想听母亲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会沉默吗,会骂得更凶吗,会逼她打掉吗,还是会逼沈渡舟娶她。她不知道。但她忍住了。因为这个谎太脏了。脏到会弄脏沈渡舟。沈渡舟是那个把她的贝壳收进铁盒子里和顶针、打火机、挂历纸放在一起的人。她不能让沈渡舟的名字和自己撒的谎绑在一起。

      “妈。别说了。”

      母亲停了一下。许芒禾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对我很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谁倒贴谁。”

      “好?怎么个好法?给你买双鞋就是对你好?替你还个贷款就是对你好?这些男人追你的时候谁不会做?结了婚就全变了!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给我买鞋,结了婚呢?喝了酒就打人!男人都一样!你现在觉得他对你好,等把你骗到手了,你看他还对你好不好!”

      许芒禾闭上眼睛。母亲把沈渡舟和父亲放在一起比。父亲喝酒打人,沈渡舟连酒都不喝。父亲给母亲买鞋,沈渡舟给她买鞋是因为看见她下班脱鞋时皱眉头。父亲追母亲的时候对母亲好,沈渡舟对她好,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但母亲不会懂。母亲这辈子只见过父亲和继父这两种男人。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沈渡舟这样的人——不需要酒精,不需要暴力,不需要把好当作诱饵。她好,只是因为她是沈渡舟。

      “妈。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叫人?”

      许芒禾没有说话。她懂。她懂沈渡舟是什么样的人。沈渡舟是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备忘录里的人。是每次高潮时停在那里让她裹的人。是把她从浴缸里抱起来擦干,从膝盖擦到脚踝的人。是站在折叠椅上帮她把掉了的星星贴回去的人。是她说“数到二十三颗还醒着就重新数”,就记住了那颗掉了的星星的人。她懂沈渡舟是什么样的人。但她说出来母亲也不会信。因为母亲这辈子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所以母亲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

      “妈。彩礼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母亲冷笑了一声。“商量?你是他那边的人了?还没嫁过去就帮着他砍价?”

      “不是砍价。是他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拿不出就免谈。二十万,一分不能少。我养你这么大,二十万多吗?你妹妹以后还要上学,家里哪样不要钱?你一个月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许芒禾听着母亲一项一项算账。妹妹的学费,继父的药费,家里的生活费。每一项都和她有关,每一项她都已经在付了。她每个月从四千块工资里挤出钱寄回家,自己吃泡面。母亲从来没有问过她够不够用。

      “妈,我每个月寄的钱,我自己留的很少。”

      “你一个人在外面能花多少?深圳房租贵,你现在回西宁了,房租不是便宜了吗?省下来的钱多寄点回来。你妹妹下个月要交幼儿园的赞助费,三千块。”

      许芒禾没有说话。赞助费。她职校的时候,母亲从来没有给她交过赞助费。她考上职校,母亲说“你自己选的,自己负责”。现在妹妹上幼儿园,母亲让她交赞助费。她不怨妹妹,妹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忽然觉得累。从十六岁离开家到现在,她一直在寄钱。贷款,房租,妹妹的奶粉,继父的药,母亲的电话费。她像一个被拧开了的水龙头,一直在流水。没有人问过她还有没有水。

      “妈,我知道了。赞助费我下周转给你。”

      “嗯。还有那个姓沈的,你跟他断了。二十万拿不出来,还谈什么?”

      “妈,遇到一个真正对我好的人,挺难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你好?你爸当年对我也好。后来呢?男人都一样。你现在觉得他好,是因为你年轻,没见过世面。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什么好不好,能过日子就行。他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以后怎么过日子?”

      许芒禾想说,沈渡舟不是男人。沈渡舟和她一样是女人。沈渡舟不会变成父亲,不会变成继父,不会变成母亲嘴里“都一样”的那种人。但她没有说。不是不敢,是说了也没用。母亲不会因为沈渡舟是女人就松口,只会骂得更难听。母亲的世界里没有“女人和女人在一起”这个选项,只有“男人和女人”。如果她告诉母亲沈渡舟是女人,母亲不会理解,只会觉得她是被带坏了,是被骗了,是更丢人的事。她不想让母亲用那些词说沈渡舟。

      “妈,我再想想。你也再想想。”

      母亲没有说话。许芒禾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像心跳一样规律。

      许芒禾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窗外西宁的天是灰的,窗台上那只麻雀又来了,跳来跳去。她看着那只麻雀。她想,她尽力了。她每周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沈渡舟对她有多好。她说沈渡舟接她下班,说沈渡舟给她买鞋,说沈渡舟替她还贷款。她把沈渡舟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摊开给母亲看,像把收藏的贝壳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母亲看了一眼,说“贝壳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没有办法了。

      她心里知道,这辈子跟沈渡舟可能是无望了。除非她抛下父母,抛下妹妹,抛下那个她从小长大的灰砖平房,跟沈渡舟私奔。跟父母彻底撕破脸,把户口本偷出来,把母亲的电话拉黑,把妹妹的照片从手机里删掉,把那个灰砖平房的地址从记忆里抹去。然后跟沈渡舟走。去深圳,或者去任何地方。只要沈渡舟在,去哪里都可以。但她做不到。不是因为不够爱沈渡舟,是因为她恨父母的方式从来不是割断。是每个月寄钱回去,是过年回家蹲在院子里摸那条黄狗,是站在母亲面前听她骂完然后说“我知道了”。她恨的方式是留下来。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还要回深圳吗。西宁机场可以申请延长实习,留下来转正。她可以不用回深圳了。不用面对沈渡舟,不用面对那二十万,不用面对母亲嘴里那些词。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渡舟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留在西宁,还是只是害怕回去。害怕回去之后面对的是已经变了质的感情,害怕她们拼尽全力也回不到从前,害怕沈渡舟看她的眼神从“你是我填满我的那个人”变成“我们只是习惯了彼此”。她怕的不是分手,是明明还爱着却过不下去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沈渡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渡舟昨晚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嗯”。她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沈渡舟第一次给她发语音。贝斯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四个和弦反复循环。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沈渡舟说“听到了?”,声音比平时轻。她把那条语音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退出对话框,没有发任何东西。

      窗台上的麻雀飞走了。西宁的天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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