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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许芒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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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芒禾的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七楼,没有电梯。
每天下班爬楼梯的时候,她都会数台阶。从一楼到七楼,一共九十六级。第七级有点松,踩上去吱呀一声。第十六级旁边的墙上有块黑色的印子,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第四十三级转角处堆着一辆废弃的共享单车,前轮没了,车筐里塞着快递袋和空水瓶。她每天经过这些东西,每天数九十六下。有时候数错了,就在心里纠正一下,继续爬。
一月的深圳不冷,但楼道里晒不到太阳,墙壁摸上去潮潮的。爬到七楼的时候,糯糯已经在门口叫了。她掏钥匙开门,猫从门缝里挤出来,绕着脚踝蹭。她蹲下来摸了一把猫头,说“知道了知道了”,猫就仰起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
房间很小。床占了一半,简易衣柜和折叠桌占了另一半。地上堆着几个快递箱,有的拆了有的没拆。墙上贴满了东西——拍立得照片,手写便签,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穿搭图,一串星星灯。天花板上有二十三颗荧光星星,有一颗边缘翘起来了,耷拉着一个角。她每次躺下都会看见那颗星星,每次都想着要把它按回去,每次都忘。
许芒禾把包扔在床上,踢掉鞋子。走到折叠桌前面坐下来,把今天从机场食堂带回来的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皮撕成小块放在桌角,橘络一条一条撕掉,撕得很干净。糯糯跳上桌闻了闻橘子皮,打了个喷嚏走开了。她咬了一瓣,酸的。又咬一瓣,还是酸的。剩下的放在桌上,不吃了。
手机在手里。她打开微信往下滑。工作群,同事小周,几个以前职校的同学,母亲的对话框。再往下,一个灰色的头像。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空调咳了两声,吐出温吞吞的风。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上的星星。白天看不出来,那些灰绿色的圆点贴在发黄的天花板上,边缘翘着,像随时会掉下来的叶子。
洗澡的时候热水器只热了一小会儿,洗到一半水开始变凉。她加快速度把泡沫冲掉,关水,裹着浴巾出来。猫蹲在浴室门口等她。吹头发的时候吹风机呼呼响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梁很高,眼角很开。山根处那道疤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硬硬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楼下便利店的音乐声。躺到床上,猫跳上来盘在腿边。天花板上二十三颗星星,绿色的,幽幽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她拿起来打开微信,往下滑到那个灰色头像。对话框里最后几条消息还是很久以前的——她问以后还来吗,对方回不知道。之后再也没有。她有时候会往上翻,翻到最开始的时候。她说“糯糯说晚安”,对方回“猫很可爱”。她说“下次你带我去吃新疆菜”,对方回“好”。翻来覆去地看,看到那些字都快被看化了。
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胸口。微微发着热。
明天沈渡舟会不会从深圳出发去出差,她不知道。但她还是会往柜台右边多放一支圆珠笔。键盘旁边,最顺手的位置。
一月十五号,许芒禾的生日。
这天是早班。早上五点半起床,天还没亮。洗漱的时候糯糯蹲在洗手台旁边看她,她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看什么看”。猫歪了歪头。
更衣室换制服的时候,小周从后面拍了她一下,说“生日快乐芒禾”,递过来一杯奶茶。她接过来,说谢谢。奶茶是热的,杯壁上挂着水珠。喝了一口,甜的,珍珠软软的。小周说晚上下班一起去吃火锅,她说好。把奶茶放在柜子边上,对着镜子盘头发。发网兜住,碎发用黑色一字夹别好。镜子里的脸很标准,鼻梁很挺,眼角很开。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八颗牙,眼睛弯成合适的弧度。
B12柜台。早班的人流涌进来,她一个接一个地办。早上好请问您要办理哪趟航班——托运吗——靠窗还是过道——祝您旅途愉快。循环。微笑维持在固定的弧度。
办到十点多的时候,她抬头,看见队伍中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薄羽绒服,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到肩膀,发尾往外翘。
沈渡舟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许芒禾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她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过这个人了。沈渡舟今天从深圳出发去上海出差。
轮到她了。身份证放在柜台上。许芒禾拿起来。沈渡舟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打印机吐出登机牌,她从键盘右边摸出圆珠笔,低头在右下角画了两下。一个弯,两个点。递过去。
沈渡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谢谢。”
转身走了。许芒禾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黑色羽绒服,深灰色毛衣,头发到肩膀,发尾往外翘。走了几步,消失在人群里。下一个旅客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她收回目光,微笑。
“早上好,请问您要办理哪趟航班?”
晚上下班,小周拉着她去吃火锅。在海岸城的一家四川火锅店,锅底红亮亮的,辣椒和花椒在沸水里翻滚。小周点了毛肚、鸭肠、牛肉、虾滑,摆了满满一桌。许芒禾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蘸了油碟塞进嘴里,辣得吸了一口气。小周举起杯子说“生日快乐”,她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酸梅汤,冰的,喝下去喉咙凉凉的。
吃到一半小周问她有没有生日愿望。她想了想,说没有。小周说不信,肯定有。她笑了一下,把虾滑下进锅里。
回到家是晚上十点多。走到房间里,脱掉外套,踢掉鞋子,躺在床上。猫跳上来趴在她肚子上。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二十三颗。有一颗快要掉下来了。
手机在手里。她打开微信,往下滑。那个灰色头像。
打字:今天看到你了。
发送。
猫在她肚子上打呼噜。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
沈渡舟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今天去上海?
沈渡舟:嗯。新项目。
许芒禾:去多久。
沈渡舟:几个月。每周往返。
她看着“每周往返”四个字。
打字:哦。
发送。
沈渡舟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猫在她肚子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手腕。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绿色的,幽幽的。二十三颗。她伸手把那颗翘边的星星按了按,松手,又翘起来。她没有再按。
周六晚上,许芒禾跟小周去海岸城的酒吧。
小周说今天有个乐队的演出,朋友给的票。她本来不想去——上了一天班,腿肿得厉害。但小周说“你都多久没出门了”,她还是换了衣服。出门前往脸上多拍了一层散粉,画了眼线,涂了豆沙色的口红。镜子里的脸很好看。看了两秒,把镜子扣过去。
酒吧在地下,灯光很暗,红色的蓝色的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舞台上乐队正在调音,吉他手拨了几个音,贝斯手跟着走了根音,鼓手敲了两下踩镲。人很多,小周拉着她挤到前面。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低音震了一下。贝斯的声音从地板传上来,从脚底震到胸口。
主唱是个短头发的女人,嗓音很低,唱了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她听不太懂歌词,但那个旋律像一只手,把她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往上提了一下。贝斯手站在舞台左边,是个高个子女人,手指在琴弦上移动,骨节分明。她看着那双手,想起另一双手。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什么都没有。递登机牌的时候,手指碰过她的手背。凉凉的。
演出结束,小周拉着她去吧台喝酒。她点了一杯莫吉托,薄荷叶在冰块上面浮着,绿色的。喝了一口,凉的,甜的,酒精味很淡。小周在旁边跟一个刚认识的男生聊天,笑得很响。她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转着杯子,看冰块在杯子里碰撞。
手机在口袋里。她拿出来,打开微信。往下滑,滑到那个灰色头像。
点进去,打字:今天看了一个乐队的演出。
发送。
把手机放回口袋。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沈渡舟:什么乐队。
她打字:没记住名字。英文的。
沈渡舟:好听吗。
许芒禾:好听。贝斯手是个女的。
发送之后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一句。沈渡舟没有马上回。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小周回过头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她说好。又点了一杯莫吉托。第二杯比第一杯甜,大概调酒师多放了糖。
散场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小周跟那个男生走了,她一个人打车回家。出租车上,靠着车窗,外面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的脸。司机在听深夜电台,一个女声在念什么,声音很低。她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时间,等待,远方。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深圳一月的夜风是凉的,不像老家那么干,是湿的凉,贴着皮肤往里渗。
手机震了。
沈渡舟:我也会弹贝斯。
她看着这行字。
打字:我知道。
沈渡舟:你怎么知道。
许芒禾:你的iPad壳上贴了贝斯的贴纸。
沈渡舟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行驶,两边的楼宇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她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床上,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那个灰色头像。
打字:你失眠的时候会做什么。
发送。
过了一会儿,沈渡舟回:躺着。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字:躺着睡不着呢。
沈渡舟:还是躺着。
她发了一个猫叹气的表情包。
沈渡舟:你呢。
她打字:数星星。
沈渡舟:数到几颗能睡着。
许芒禾:数到二十三颗还醒着,就重新数。
沈渡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她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那颗翘边的。她伸手按了按,松手,又翘起来。继续数。八颗,九颗,十颗。糯糯在她腿边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十四,十五,十六。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音乐声隐隐约约飘上来。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重新数。一颗,两颗,三颗。
手机亮了。
沈渡舟:那颗掉了的星星,找到了吗。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沈渡舟天花板上掉了一颗星星。
打字:你怎么知道。
沈渡舟:你以前说过。一共贴了二十四颗,有一颗掉了。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她只提过一次。很久以前,在微信里,随口说了一句。她以为没有人会记得。
打字:没找到。
发送。
沈渡舟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睡着了。然后手机亮了。
沈渡舟:下次帮你找找。
她看着那行字。猫在她腿边打着呼噜。天花板上的星星亮着,二十三颗,绿色的,幽幽的。那颗翘边的还翘着。她伸手把它按了按,松手。这次没有翘起来。
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九颗的时候,她睡着了。